天门负雪 第38章 乌衣年少（一）

天门这一年的春天和天河下游的却云城一样，天朗气清，微风和畅。草籽吹过细细的风线，山上种着的金乌羽在日光下发出金灿灿的亮光。

穿过天河中段的石碑，沿小路走不过一刻钟，就是天门弟子的练剑坪。

坪前是巨大的楼阁，用以观礼视听，以此为界，划出内外门。外门居住的弟子阁在剑坪以西，再往北是讲经楼，然后就是藏书阁。

藏书阁外边种了大片的羽木，许多弟子就坐在巨大神木的树荫下，要么捧着书念念有词，要么走火入魔般直着眼伸手比划，还有的头碰头聚在一起，正从天门门主八卦到外门杂役。

“哎，平丰，”就有人挤眉弄眼地去探旁边人的消息，“你之前不是也跟着去了残风楼，有没有见到祝小师兄？”

“祝——”

“就是祝岁啊！”那开口发问的弟子一脸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在同门耳边悄声道，“门主的关门弟子！你入门一个月了，还不认识？”

叫平丰的弟子神色看起来懵懵懂懂，呆呆的“啊”了一声，才道：“祝师兄，我当然认识……他当时领着我们一起去的残风楼……”

“说的就是这个！”那弟子急得半死，恨不能直接把这师弟的嘴巴撬开多说点，“所以呢？祝师兄究竟长什么样子？哎呀那些师姐师妹们嘴里都没一句真话，什么青面獠牙，花容月貌，威武高大，古里古怪的形容都有！也不想想，这能是一个人吗？”

他仰着脑袋，一把折扇十分风雅地扑着，无限感慨地说道：“都说这祝小师兄，五岁入门做了门主的徒弟，第一次用剑就劈坏了门主藏酒的洞窟……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名为平丰的弟子纠结地看着他，想说这恐怕不能用威风凛凛来形容，只是生性内敛，愣是涨红了脸，半天也没憋出话来。

对面神往完了，继续催他：“祝师兄天赋过人，据说又神姿秀异，仿若仙童，只可惜平常除了领了案子下山，根本就不出门，好多人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平丰师弟，你运气好，亲眼见过，你说说看？”

平丰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呃……”抓抓脑袋，“祝师兄长得很好看，剑意也十分厉害，当时，我们被一群傀儡围住，他一个人，带着剑……”

说到一半，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忽然的住了嘴。

旁边的师兄抓心挠肝，见他停得莫名其妙，不由得更急，一个劲凑上去问：“然后呢，然后呢？他带着剑，是不是一下把那些被魔气侵蚀的傀儡杀得一干二净，他——”

“祝师兄来了。”平丰说。

那师兄半张着嘴，如同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鸭子，傻傻愣在了原地。他没再说话了，好像一下子忘掉了该怎么开口，眼神呆滞着，一寸一寸跟着平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此看到他之后许久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就在一片羽木的前面，一个腰间挂着内门弟子令的少年正背着一把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好像只是在家里的后院散步。

少年里面穿着束袖的素白短衫，外面是一件玄色的外袍，墨色的长发低低扎在脑后，手长脚长，眸似点漆，唇如丹朱，果真如画里的仙童跃出纸张。

那便是祝岁。

祝岁这一日被祝虞打发下来去藏书阁借书，人虽然走了出来，心中仍然不情不愿，慢吞吞地挪到藏书阁前，也没急着进去，目光先在周遭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在一丛郁郁苍苍的树叶后面捕捉到半张熟悉的脸。

唉。他在心里面恹恹地叹气，祝虞此人实乃祸水一位，竟以一面之缘，引得别家玉树临风的首席师兄痴情如此，真是可怕至极。

祝虞今天懒得出门，承担了门中许多弟子好奇的目光的就成了祝岁。

他走不过两步，旁边忽然就如凭空般窜出来了两个陌生的弟子，仔细看还是一个拽着另一个，急吼吼地过来喊了一声：“祝师兄！”兴奋地搓着手看他。

祝岁入门时间不算长，年龄更算得上小，因为是门主的关门弟子，加上天资卓越，这才被多数同门尊为师兄。要同是内门，辈分小一些，还得管他叫个师叔，或是师叔祖一类的。

他顿了顿脚步，向他们微微一颔首，温声道：“两位师兄弟何事？”

却见到眼前两个年轻弟子一下不说话了，只是张大嘴巴，瞪着眼睛，傻站在那里，好像被人下了封印的咒。

祝岁也不急，礼貌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过了一会，那个拽着同门来的弟子脸渐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祝，祝师兄，你好……哈哈……”

祝岁莞尔：“你也好。”

这下另一个也不知道为何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祝岁又等了片刻，这下没等到他们再说话，那个主动开口的拽着另一个，似乎是十分羞愧，又非常的不好意思，连鞠了两躬，如同后面有鬼在追一般，飞一般的跑走了。

祝岁五感十分敏锐，那边走出好远，他还能听见头先打招呼的那个弟子似乎慨然万分，道：“果然还是耳听为虚……三重天如何没有能够留影记录的法术宝器？前人所思……”

再后面的，就听不清楚了。

他也没多想，感觉到远处陈咎的那双眼睛失望地移开了，祝岁便施施然地踏入了藏书阁。

天门的藏书阁外面看来不过两层楼高，其实内有洞天，中央的法阵一个套着一个，执足够资格的天门令者，能上到三层以上。

据说这里古称叫窥天阁，其名之大，其意之壮，为三重天仅有。窥天阁有七七四十九层，最上面的三十层只对门主一个人开放，放着无数人至死无法理解的奥妙仙法，阴毒禁术，比芜水上的那座摘星楼还要令修者们目眩神迷。

过而易折。就在五百年前，窥天阁似乎便遭了天谴，一道天雷带着陨石的火光砸下，阁中法阵损伤大半，古籍更是被烧毁无数。

那时候的门主感天之命，在大火之后重新修缮窥天阁，很快就改了名字，换成普普通通的藏书阁。这与凡人的所谓贱名好养活大约是一个道理。

至于阁中那些本来也不见天日的秘籍法诀，自此以后似乎就不见了踪影，再没有人提过了。

祝岁走进藏书阁，很快在近门的地方看见管事的弟子。

后者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是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皮相出众的年轻人，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眉似斜刀，一双丹凤眼，眼睛细长而窄，眼尾上挑，看上去凌厉薄情，不笑时很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然而他一看见祝岁，便似乎有些开心地舒了舒眉眼。笑意冲散了原本面相上的锋利，显出一些轻盈的柔和。

祝岁目光在阁中扫了一圈，道：“我记得，之前在藏书阁做管事的，是位姓林的老伯。”

那年轻人看着他，笑了笑，道：“师弟很久没有来藏书阁了吧？我是五年前来这里做管事的，还没有见过师弟呢。”

祝岁不说话。他十岁以后就没来过藏书阁了。

对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外头又走进来一个年轻弟子，看服饰也是外门弟子，很是轻车熟路地走到这边来，对那管事的年轻人一招手：“隗师兄！”

“齐师弟。”隗姓年轻人偏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今天也是去二层剑阁？”

“正是正是！”那弟子高兴地将弟子令递给他，让后者在录事簿子上留了印记，一边重新将令牌系回腰上，一边慨叹，“隗师兄的记性真是好，我不管是和谁一起来，师兄都能把我们每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那隗姓年轻人笑了笑：“职责所在，算不得什么。”目送着那姓齐的弟子兴冲冲离开了。

祝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姓隗？这个姓氏不太多见。”

那年轻人又是一弯嘴角：“是么？”

“是哪个字？”祝岁又问。

“隗者，高也。”对方就着手上那支笔没干透的墨，在旁边的废纸写下了一个“隗”，笔锋锐利，陡峭如斜山，雄浑如天河。

他道：“我的名字，叫做隗易。”在后面慢慢地又添了个“易”字，抬起眼来看着祝岁。

祝岁往纸上扫了眼，在脑中过了一遍这名字，并不在需要记住的内门三百七十二个弟子与外门七百五十三个潜力弟子之中，要么是资质平平，要么是乐得躲懒。

他想了想，“你能把来藏书阁每个人的名字和需要都记住？”

“嗯，”隗易把写了名字的纸反过来盖住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过目不忘，据说很厉害呢。来藏书阁的同门，这一次来过，下次无论多久，就算转世投胎，我都能认出来。”

祝岁自然没当回事，不置可否地移开了目光。隗易又露出一点笑意：“不过，师弟与他人不同。在你来之前，我就认得你了。”

祝岁这下不得不露出稍显惊讶的目光了。

隗易隔空虚虚一点他的额心：“祝师弟天纵奇才，又俊逸非凡，在天门当中十分出名，我当然早就认识了你。”

“……”祝岁脸上的神色从微微的惊讶又变成波澜不惊的平淡，他轻轻颔首：“承蒙各位同门抬爱。”

又显得不太高兴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无论照你入门的时间，还是修炼的速度，都应该叫我师兄才是。”

隗易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嗯。好吧，祝小师兄。”

真奇怪了，天门上下，跟祝岁打过招呼的同门有一千六百七十二人之多，没一个人能够将这四个字喊得如此别有深意。

祝岁在心里面深吸一口气，解下了腰间的弟子令递过去：“我不上楼，就在一层找些机关术一类的书籍。”

隗易笑笑：“知道了。”将他的弟子令接过来，在簿子上也留了个戳，再用笔补了两笔备注。

天门令上至门主长老，下至外门弟子，都是一柄无鞘短剑的样式，根据品级身份又有细微的差别。

祝岁的这柄短剑是拜师时李抱言兴致勃勃，亲自给他削的，样式未免就显得粗糙些许，上面刻的名字也歪歪扭扭，然而用的材料比其他内门弟子都要好，大约又是哪个陨仙秘境里面翻出来的建木枝干。剑柄的地方配了雪白的流苏，便是门主弟子的标识了。

隗易一边写一边道：“刚刚来的齐师弟，也是个剑痴。他十分崇敬祝小师兄，要是知道刚刚便与崇敬的对象擦肩而过，大约会痛苦三个月吧？”说着，抬起眼朝祝岁一笑。

祝岁：“……”

祝岁诚恳地道：“你很坏。”

隗易笑出声来：“哈哈。我是个大魔头。”

祝岁无语十分，又不愿意在生人面前袒露过多真实情绪，拿回隗易给他的弟子令，转头直奔机关术那几排书架而去，抽了两本就出来了。正在门前记录，赶巧门外又进来了人，这次来的祝岁也认识。

来人身形纤长，面容清逸，如琢如竹，似乎是急着有事，微微喘着气走到了藏书阁门口，正好就看见祝岁，不由得面色稍怔，随后瞳孔一亮：“祝岁！你果然在这里。”

祝岁也有些开心：“你这就到天门啦。”

来人正是闻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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