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负雪 第36章 各自当情（五）

那亲随道：“后面在整个三重天公之于众的文书告示，上君仍在起草。上君说，既然诏明君做了安排，要将受害的仙君身份对应，不妨过几日一并昭告。”

祝岁笑笑：“我还没说，他便明白了。”心里知道，这几天，是谢辟要找期明夷撕破这件事的伪饰，得到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处理结果。

这是谢辟擅长的事情，他无意去管，想着那些几十年间死在各处，被剥去仙骨献给南海苍龙的仙君，如今多数大约已经经由黄泉府，投到了人间，或是自愿散了魂魄，反哺天地。

据说，对天地有功德，或有大功绩的生灵，死了经过引魂渡，在去往黄泉的水流上，与摆渡客对答，可以得到在黄泉府生存，转修鬼道的机会，而不必抛去前尘种种，空白**地投入转生井，来世或许就成了一头懵懂的牲畜，或是自己最痛恨的其他族类。

可惜鬼道与人妖魔三界皆不相通，独立于世间，谁也不知道死后真正是什么样子。在百年前祝岁去引魂渡杀过那么一遭以后，他们对这种事看得就更加严格，如今引魂渡再要渡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清场，不许任何东西进去了。

谢辟还没出来，不知道是在忙碌什么。祝岁便又问道：“几位上君做好了决定，要去哪里跟隗易谈判？”

亲随愣了愣，随后抬起头：“在引风殿处。”

三重天以芜水城为中心，周围分散大大小小的仙山奇水，芜水城的中心则是三君府邸与其余核心府阁办事处在的地方，中有好几十处殿宇楼阁，花园小院。引风殿就在三君主殿的侧面。

祝岁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看着这亲随的脸，剑眉朗目，容颜凛凛，总觉得看上去有些熟悉，便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到谢上君府里来的？”

亲随道：“下臣是去年秋天被谢上君提拔当了亲随，祝仙君从前大约没有见过我。”

“确实没有见过，”祝岁若有所思，“你叫做什么？我说不定见过你的长辈。”

亲随一愣：“下臣叫做青嗣。”

“青嗣，”祝岁道，“你是……”

“落水城的城主，”青嗣说，“是下臣的祖母。祝仙君也许是听过祖母的名字。”

祝岁“嗯”了声，目光在他面上又顿了片刻，终于缓缓移开，心里想：原来如此。他和那个人倒是长得很像。

谢辟终于从里面出来，看到祝岁跟青嗣站在门外，愣了一下：“在说些什么？”

青嗣看到他，连忙弯腰拱手：“上君。”

“嗯，”谢辟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挥一挥手，“你下去吧。”

青嗣道：“是。”抱着剑进了门，很快不见踪影。

“你认识他？”谢辟也没招呼祝岁，自顾自往前走去。他这些天不知道呆在府里处理了多少事，看着愈发瘦削，面上病恹恹的苍白，连见到祝岁也没有什么笑意，走不过几步就以袖掩口，轻轻咳嗽起来。

祝岁稍显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谢辟倒显得十分从容，秾丽纤细的眉眼压下来，轻声道：“仙骨已成，死不了。”

祝岁才道：“落水城这一辈的人，我的确一个也不认识，不过看着他有些眼熟。”

“他父亲青兀，”谢辟道，“倒是天资平平，不如他的城主祖母。他父亲最出名的事情，你也许听过，就是当年杀死了那个堕魔剑仙。”

“啊，”祝岁想了想，“五百年前的长生剑仙。”

“空潭泄春，琼珂玉干，”谢辟低声道，“长生剑仙辜祀之，前后五百年最出色的一位剑仙。他堕魔以后，仙道万剑齐哭，从此再没有可以胜过他的人，直到你出现。”

他笑了两声：“嗯，了不起，天门剑仙。”

祝岁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轻轻叹一口气：“可惜死得太早，竟来不及等我成仙，辜祀之就被一剑捅死。这一生再没有比过的机会。”言语间似乎还有一些遗憾之意。

谢辟轻笑：“他最后那些年狂放恣肆，走火入魔，哪里比得过你。我看青兀也只是运气好罢了。哪怕他不去，辜祀之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将自己投入镜湖一了百了。”

祝岁不置可否，转而换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期明夷？”

他语气听起来淡然而随意，好像只是问起日常里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三君之一的生死。

谢辟也不以为意，似乎比他还要轻飘飘，“期明夷也该死了。”

他弯一弯嘴角，像是露出一个冷笑，“一百年前，就是靠着玉州期家的全力支持，投机取巧，做了这个三君的位置。现如今犯了这样大的罪过，他以为他还能活？”

“……”祝岁心想，看来太多的文书事折，的确会让人逐渐不耐，这样想来辛长聿实在很是宽容。嘴上却没有提，只是说，“褚上君没有找人过来？”

“怎么，”谢辟顿了一顿脚步，“这事跟她还有……啊。”话未说完，心思已经转了过来，“她也去过南海？”

“风言风语，算不得数。”祝岁道。

谢辟摆摆手，“这种事情，空穴不来风。只是不知道她又在里面有什么样的作用。嗯……蔺勘因现在不是在南海么，我猜，要是上一任苍龙君还没死透，这会他们也该说上话了。”

提到蔺勘因，祝岁的神色似乎有一瞬间的静默，但并没有什么变化，淡淡地道：“唉。你这样说，我倒像把自己的徒弟当做什么获取消息来源的器物了。”

他垂着眉，语气平静，衣衫在风中飘荡，薄而锋利的眼轻轻扫过来，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盛放着一点点漠然，好像某种冷冷俯瞰终生的庞然大物。

谢辟闻言，似乎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思考片刻，问道：“拜师大典的那天，我卜下这一卦，你就做下这个决定了吧？”

祝岁掀了掀眼皮，眼中好像满是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于是谢辟又喟叹一样的转过身，背着祝岁，负手向前，“诏明，我时常在想，期明夷翻出这种禁术，闻绝和他合力瞒下的这些事，杀死的这些人，你究竟知不知道呢？”

“……”

祝岁说：“你太高看我了。我于剑道之外，实在是一无所长。”

.

引风殿就在眼前，期明夷和褚之青也许就在里面等着他们。祝岁没有再说话，与谢辟一同向前，守门的天兵收起长枪，打开门，他们抬脚踏入。

大殿上没有长桌，只在高台之上留了三把高低次序不一的椅子，殿中靠边的地方放着两排椅子。台上的三把椅子已经坐满了两把，祝岁猜的不错，正是另外两位三君。

期明夷是个十分不像仙君的男人，穿一身风雅且风骚的深紫衣袍，戴着贴肤的墨色手套，右耳上还晃着长长的耳坠，正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笑吟吟看向从门外进来的祝岁与谢辟二人。

与之相比，褚之青看上去就是很让人放得下心的那种人，素衣木钗，面容温和而肃然，在三年一度的三重天最负责上峰与老师评选中，届届勇夺头三名。

她向二人轻轻一颔首：“谢上君，祝仙君。”

谢辟可有可无地点头，踏上玉阶，坐在了最上面中间的位子。祝岁微微一欠身：“照烛君，长川君。”

期明夷深深地打量他，笑道：“祝剑仙与我倒是许久不见，怎么这些年的宴会都不见参加？”

褚之青皱皱眉，似乎不太喜欢他这绵里藏刀的说话方式。祝岁只当没听到，从容地走到下首最前面的位子坐下。

他右手边与对面还坐着两个人，是跟着期明夷与褚之青一起来的。

跟期明夷来的那个祝岁认识多些，就是他的独子期支，一个前几年才赋了仙格的年轻人，这时看见祝岁，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给祝岁见礼的时候差点将自己打个死结。

随褚之青而来的是关河域主，祝岁只见过一面，艰难想起她的名字叫做风隅，身姿挺拔，长得几乎和谢辟一样高，半长不短的头发，穿一身简易又乱七八糟的束口衣衫，正懒懒地转着桌上的茶杯。

她跟祝岁互相对视了一眼，就当打过招呼了。

祝岁也是难得束发，穿着赤衣玄袍，玉冠明珠袍，带剑携秋霜，额心一道剑纹般的掌教印记，看上去眉宇深谷，威仪秀异。

殿内一时无声。

谢辟慢慢地扫视殿内一圈，又盯着一侧放着的更漏，似乎是在计数时间。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道：“人都到齐了，诸位，请入傀儡。”

殿内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默然不语，看向各自手边案上的一只雕琢精细，面容生动的偃偶，片刻后，伸出手将左手食指划开，一滴连接心头的血涌出，很快滴落在偃偶身上。

祝岁只感到眼前的一切慢慢黑下去，空气变得逼仄，黏稠。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周围的模样已经变了。他们坐在一张圆桌上，他的面前坐着的正是隗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各自当情（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