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与蔺衡在雪中逃命。
这里是京城郊外最大的一片桃林,相传,是建朝定都初期的时候,太祖带着人在这里埋下了跟随征战的许多将军尸骨衣冠,而后在其上栽下了这样一片偌大的桃林。
这么多年,这桃林不知道死了多少追凶逃命的江湖客,又不知道埋了多少从京城出去的朝廷官员。数不清的尸骨没有让这里多出一丝一毫的阴森,反而将花树哺育得愈发茁壮。春天来时,桃花次第盛开,林中铺天盖地的下起桃花做的雨,美轮美奂,犹如梦境。
冬天早就没有桃花,十月中的雪落在枝梢,落到马匹随风扬起的鬃毛上,也落到季和的衣衫上。
他能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风把双耳吹得没有知觉,胸腔内的血液却反而流动得愈发急促,一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背后,是抓着他的衣衫,靠着他的蔺衡。再往后,是急促的马匹奔走的声响,那些人仍然跟在身后。
季和看不见蔺衡的伤势,只能听到他最开始上马时闷哼了一声,想必是实实在在的中了箭。他心里面有点讶异,又有点茫然,更多的是震动。
他扯着缰绳,带着蔺衡,在桃林中策马狂奔。马车是蔺衡之前找给他用的,马一定是好马,否则无法载着两个成年男子,还能将那些人甩开一截。
蔺衡后心中箭,虽然不是直接刺穿心脏,却也同样流了很多血。他没敢拔箭,咬着牙,用力抱紧了季和,但依旧因为不停的失血而力气渐弱。季和回过手,抓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将蔺衡往自己背上带,急促地喊了一声:“蔺衡!”
蔺衡已经面色惨白,只是季和看不见。他勉力弯了一弯嘴唇,轻声道:“允安。”
马匹快速地奔驰着,从蔺衡后心流出的血,很快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将前胸也染成一片猩红。
季和感受到后背的湿润,不由得心中一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你的伤势很重么?”
“……”蔺衡沉默了一下,季和立时便懂了。他紧紧皱起眉头,一面想让马儿再跑得快些,一面又忧心于马匹颠得太快,反而让蔺衡伤势愈发严重。
离出桃林还有一段距离,桃林之外,是一片广阔的原野,再之后才是最近的驿站。
马匹到底受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已经愈跑愈慢,和后面甲士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季和已经能听到后面搭弓的声音,一支箭破空而来,从他鬓边擦过,射落了他的一截鬓发。
四方无人,季和知道,他们跑不出桃林了。即使走出去,也会死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白茫茫大雪一盖,谁都不会知道他死在这里。
他动动嘴唇,脸颊被寒风吹得僵硬,话语也被吹得零碎:“……你要扑过来做什么呢?”
这样说的时候,季和心中忽然涌起来一阵莫名的难过与悲哀,他来不及想明白这种难过是因为什么,蔺衡无力的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声音微弱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他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很淡的的笑意,“也是奇怪……当时怎么就什么也没想,给你挡了一箭,真是……蠢得可怜。”
季和轻声道:“你不要说话了。”
蔺衡的声音越来越弱,“行啦。季大人……你把我丢下吧,他们不会杀我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你一个人,骑着马……去驿站,他们不会为了杀你就把那里的人也全都杀了的……”
季和喉结上下动了动,“别说了。”
“我把你丢下,你在这里,怎么走回去?”他衣衫凌乱,形容稍显狼狈,话语却依旧清晰,说,“我带着你走,我们去驿站,那里有大夫……蔺免余!”
身后再一次传来了箭支的声响,这一次却是在中途就被拦住了。蔺衡一手被季和抓着不掉下马,另一只手青筋暴起,生生握住了朝季和射来的一支箭。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蔺衡抓不住了,他死死攀住季和的肩膀,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后者身上,好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替他挡住了一切攻城掠地的手段。
羽箭射在了蔺衡的背上。
利器刺穿皮肉的沉闷声音随之而来,蔺衡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呼吸愈发急促和粗重,抓着季和的力气越来越大,指骨泛白,轻轻发起抖来。
季和心中那种莫名的,空洞一样的悲哀泛到四肢百骸,他不敢随意动弹,声音低得如同微弱的烛火,风一吹就摇曳欲灭。
“蔺衡,蔺衡……”季和轻声喊着他的名字,“……免余。”
他低低地问道:“你还在么?”
蔺衡有一会没有说话。下一箭射中了马腿,这唯一一匹可供他们驱使的马匹哀叫一声,无可抵挡地跪了下去,将背上驮着的两个人也甩了下去。
季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却正是在桃林的出口。天地白茫茫一片,他们二人的踪迹在银白的雪中无所遁形。
蔺衡放开了他的肩膀,“快走吧……允安。”
他的眼皮沉重地耷下来,好像很快就要睡去,下一秒,却忽然被人架在了身上,原来是季和咬着牙猛地发力,将他背在背上,闷声不吭地朝雪中走去。
季和道:“我做不了狼心狗肺的人,大不了我们一起死了。我绝不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
蔺衡微微一愣,随后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他连笑也很吃力了,浑身是血的伏在季和的背上,呼吸细如游丝。
那群黑甲士离他们更近了,在平原上,反而不那么着急,下了马,好整以暇地持着弓慢慢逼近,呈半弧形状将他二人缓缓围起来。
季和恍若不觉,仍然背着蔺衡在雪中慢慢地走着。他起先骑马就消耗了体力,又被冻得发抖,此时驮着蔺衡,眉毛头发都堆了一层薄雪,动作愈发滞涩,每走一步,就在雪中踏出一个很深的足印。
隔着衣物,蔺衡的心脏跳得愈来愈慢了。季和心中茫然,怕他一睡不醒,轻轻晃着他的身子:“免余……别睡了。”
“我们快到驿站了。我们去驿站,找一匹马……去南方,去南海,找陈固之。不会再有人追过来啦。……你还醒着吗?”
蔺衡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他艰难地动了动脑袋,露出一个苦笑,在季和的颈侧近乎贪恋地蹭了蹭,“……真笨啊,允安。”
季和声音艰涩,“说什么呢?”
蔺衡在他身后说话,胸腔跟着共鸣,将震动传到季和的背上,“别管我了,”蔺衡很慢很慢地说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下辈子,我再来……来,找你……”
蔺衡早就没有力气,趴在季和身上,比平时还要重很多。季和背着他,已是手臂酸软,一时不支,让蔺衡的腿掉下去,拖在了雪中,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季和喘着气,说道:“有下辈子,我肯定前途坦荡……一片顺遂,哪里还能继续跟你这种人,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
“……”蔺衡微微愣住,随即闷声笑起来,“哈哈……”他笑得咳嗽,头埋在季和颈侧,一阵颤抖,咳出血沫来,“……原来是这样。”
他倏然收了声,不说话了。季和微微侧过头,却感觉到他的头垂下来,沾着血的发丝黏在他的颈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形似亲吻。
蔺衡身上又流出那种难过与哀伤的气息,他轻轻地说:“你就不能……”
你就不能喜欢我么。
他的嘴唇蠕动着,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季和手臂脱力,再支撑不住蔺衡的重量,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蔺衡从他的背上滚落下来,半个身子摔进茫茫的积雪里面,上半身摔在季和的身上。季和抬起头,看见那些穿着黑甲的兵士,已经将箭头指向了他。
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失力太多,季和眼前模糊一片,甚至出现了幻觉,看见躺在自己身下的蔺衡,胸前慢慢地蔓延出血一样的细丝,扭动着,越伸越长,竟然缠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而伫立在他们面前的黑甲士,身上却缭绕浮起了一股诡异的黑雾,这黑雾没有让这些人的面目模糊,反而将他们照得愈发清晰,清晰到……季和都可以看见他们皮肉下的骨架。
第一支箭射了出来。
蔺衡似乎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却再也无力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自季和背后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箭头从胸前骇然亮出,挂着醒目的血丝。
季和面色苍白地跪倒在地。
他的手撑在蔺衡的身旁,眼睛大睁着,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鲜血顺着箭头流下,一滴滴落在蔺衡的身上,脸上。
天地雪白。血一点点的滴落下来,在这个比往年更冷的冬天里面,显得十分醒目。
蔺衡再也没有力气了。他的视线被季和垂落的长发遮住,眼前只看得到后者惨白无力的下颌,和一点点被血染开的衣襟。
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流逝,思绪却飘忽着,仿佛一下变得十分轻盈。蔺衡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季和,他长的眉,深的眼,浅色的嘴唇,看着看着,竟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季和抱着他,坐在雪白的天地之中,望着蔺衡轻飘飘以至于柔软的目光,胸中慢慢浮起来一种似曾相识与似有若无的困惑。
他想,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呢?
死亡与离别近在眼前,周遭的一切却变得轻柔,温和,仿佛身在温暖的春天。
蔺衡的眼皮睁得越来越吃力,仍然勉强偏着头看他,像要把他的样子永远永远记住,记到忘川彼岸,奈何桥头,再过一百年,还要能够在所有人当中一眼看见他,找到他。
第二支箭接踵而来,弦如霹雳,天空阴云密布,地上鲜血沾湿白雪。
季和睁着眼睛倒下去。
他眼中最后一幕仍然是雪白雪白的积雪,黑色的甲士和周身胡乱的血污。季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五感在此刻仿佛渐渐离他远去,连同他体内积攒着的那些病痛,苦楚,哀伤和难过,也似乎被一柄长钩慢慢地钩了出去。
季和的胸中变得空荡荡的,于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回身一瞥,看见那具倒在他怀里的尸体。
他的胸中终于只留下一点轻飘飘的茫然,季和心想,这是为什么呢?
他纵观此前六七年,蔺衡此人,薄情寡义,善恶混沌,从来不愿意表露更多的真心,这样的人,却竟然愿意为他而死。
是为什么呢?
人世间的情感,如何这样奇怪。
季和不明白。
他闭上眼,躺进了茫茫的雪里。大雪如旧,轻柔地飘落下来,很快将他的面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接着覆盖住他的衣衫,身躯。
四方无声,风声呼啸。白白的雪地当中,很快就看不见两具尸体的踪迹。
雪下得更大了。
下章回到主线(这文竟然有主线吗)还有一些新人物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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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今我来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