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从梦里面醒来,外面已经是第二个白天。
他的思绪仍然迟缓的坠在梦里面那个无边无际的雪天,鹅毛一样的大雪,仿佛从当年的人间落到今日的南海。然而他透过窗,向外面飘渺如烟的云层与细如微粒的农田城镇看去,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南海境内。
蔺勘因留在南海,用不了多久,大约就可以解开他身上终年的封印,拿到苍龙千万年的传承。包括他诞生以来的记忆。包括传承与记忆加诸他身上的职责。
一切都如当年所说,谢辟一直以来是个很出色的卜占者。
事情敲定之前,祝岁想到蔺勘因要取回的记忆,少不得茫然怅惘片刻。说到底他和蔺衡太久没见,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不知道再见是何等陌生模样。
然而真到了这一步,祝岁心里面却竟然近乎平静。
他站在南海边上,看着蔺勘因迟迟没有离开的身影,却只有风一样轻轻的遗憾跟可惜。
祝岁心想,无论如何,这还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第一个跟着自己学剑的弟子,第一个喊他师尊的人呢。
徒弟虽然天赋一般,做饭难吃,生活挑剔,总归是自己带着长大的,就这样被抛在身后,决绝地断开了师徒联系,他心中可惜,可叹。还有一些柔软的犹疑。
却也如此的短暂。
祝岁的叹息很快像垂水小舟两边的云雾一样散开。再想到蔺衡,连这点短暂遗憾与可惜似乎也快要生不出来了。
仙君的记忆一向很好,他还能记得第一次见蔺衡时候的夜色,秋天坐在小院里看蔺衡笨拙地烤红薯发出的笑声,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没话找话地打机锋,觥筹交错里互相敬的一杯酒,和最后手脚交叠,被人间的大雪掩埋的白茫茫一片。往事流转,历历在目。
然而当时所有的那些生动的,牵引魂魄的,风吹过脸上的凉意,红薯滚烫的热度,走在石板路上的心情,言语交谈间偶然的一些柔软和无奈,鲜血混在一起时的疼痛跟哀伤,魂归三重天时望见天地纯白时的难过与思念,却好像都记不起来了。
太长的时间,太多的情感占据他的内心,以至于潮涨潮退,许多从前有过的心情慢慢的如水流般褪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一点点枯败,干裂,变成一种死亡的灰色,最后成为广袤大地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养分。
记忆与情感相互剥离,一个仍旧栩栩如生,一个已经死去多年,褪色不已,呈现一种诡异而荒谬的脱离感。
想到蔺衡,祝岁连当年那种刻骨的,惊心动魄的,近乎于喜爱的情感,都快要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只剩下万般不可说的沉默。
祝岁揉了一下额角,回忆起梦的最后,从蔺衡和那些人身上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并不依托于他的仙骨肉身,而是寄托在他的魂魄上。以至于在他做凡人的时候,偶然的一瞥,仍然可以看见人们身上纠缠的线。
祝岁当时不明白,现在自然已经知道,蔺衡身上长出的红线是他们之间的生死因果,而那些蒙着面,看似凡人的黑甲士身上蔓延出来的黑雾,显然是跟魔气相关。
方寸渡的魔头渗透到了人间,玩着过家家的游戏,肆意地取乐,又盯上了他,试图将还在人间的祝诏明径直射杀。
这件事却不知道隗易是否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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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岁从小榻上起来,慢慢地走到垂水子的前头去,中途经过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闻绝。
从他们坐上垂水子开始,闻绝就收起了在南海时随时古里古怪的讥讽冷笑,变成了另一种疲倦般的面无表情。他不挣扎,也不说话,两个人几乎是相对无言,到了现在。
要讲实话,祝岁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他们多少年没有往来,彼此生活早已是天差地别,委实不知道还有什么共同的话头,互相听到的一些消息,大约都是靠谢辟和期明夷放到对方那边的奸细带来的,以至于现在虽然共处一室,也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祝岁的衣角擦过闻绝身前的木板,后者眉头一动,却没睁眼。
祝岁就这样走到了船头,舟外云雾飘渺,犹如真正的仙境。他转过头,看着闻绝。
闻绝的衣品倒还和年轻时一样,喜欢简单又宽大的素色衣袍,这一点上祝岁诡异的明白他的想法。最古老的话本子上,飘然出尘的大人物都是穿这种看起来朴素又仙气飘渺的衣服。祝岁从小便喜欢纯色的外袍。
要说跟以前大不一样的地方,除了身上缠着的邪煞怨气,大概就是发间斑驳的银白。这点白发掺杂在两鬓之间,看起来很是奇怪。
仙者无白头,这样的状况,除非是心血沥干,要么就是心如死灰。祝岁从前在师祖伏思明脑袋上见到白发,那时候他师祖离死确实也不远了。
闻绝眼睛没睁,轻声道:“你倒很放心让我在你身边,竟然还在这里呼呼大睡。”
祝岁收回了目光:“只你一个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闻绝沉默了一会,睁开眼,动动手臂,手腕上的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锁灵用的链子困不住我。”
祝岁道:“我也不是从前的样子,怎么会再让你偷袭成功。”
闻绝目光微动,动动嘴唇,忽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祝岁看着他,也意识到这种跟追忆往事擦肩而过的话题实在令人尴尬,转过了头,不和闻绝的目光相触。
他们要从南海经由引魂渡去三重天,回程路上没有那么急,祝岁就拿了这艘叫做垂水子的飞舟出来。船是无有乡造的,结识耐造,祝岁很满意。
照预计来看还要过好几个时辰才到引魂渡,祝岁无事可干,无话可说,只好坐在船头,靠着船舷,将八万春拿出来,耐心地擦拭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拿出剑的一瞬间,闻绝的目光似乎轻飘飘地移了过来,然而当祝岁看过去时,闻绝却又是平静地望着对面,毫无波澜的样子。
祝岁以剑法闻名,也只用剑,从小就对拿到手的每一把剑表现出异常的珍爱和小心翼翼。
十五岁,拿到八万春的第一年,他几乎每天都要抱着剑钻进被窝才会入睡,积攒多年的钱财立时挥霍一空,成为了漂亮的剑鞘,流光璀璨的剑穗,剑柄上的玄石,剑身上的符纹和愈发锋利的剑刃。
第二年,不负众望的,祝岁便带着这把深沉大气又美丽庄重的剑,夺得第一百二十七届剑类兵器评选的头名。
过去近百年,八万春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孤楼里面放着,出来就是砍人,砍得祝岁十分心疼,年年要送去云水岸呵护一番,有空闲的时候,就倾注以更多的珍惜在上面。多年下来,花在八万春身上的钱加起来,大约是天门门主浑身家当的几倍。
祝岁先掏出一块薄如无物的冰凉织物,细细擦着剑身跟剑柄,接着开始一一检查剑上嵌着的那些用处不一的奇珍异宝。
他看着闻绝毫无往船身外边看来的意思,也就十分放心地将剑捧在怀里,体贴耐心地絮絮叨叨。
这是他师父李抱言传授的某种方法,名曰养剑如爱人,需要常常清洗,多多打扮,时时抚摸,往往还要与佩剑说说话,吐吐心事,让剑了解你,才能在出剑时真正抵达人剑合一的境界。
除此以外,若有条件,时不时为剑弹奏一曲,或是闻些出尘的檀香,美味的食物香味,或许也可以为剑培养一些奇异的特长。
祝虞对师父的这套言论嗤之以鼻,辛长聿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倒没有当面反驳过,平常虽也爱护佩剑,终究没好意思如师父说的那样,真的将剑当成道侣一样爱抚。
只有祝岁毫不怀疑,条条照做,隔几个月还要为八万春沐浴焚香一次,比传言的纣王还要像个被蛊惑的昏君。
祝岁轻柔地摸摸剑柄的纹路,像跟亲生孩子说话一样,温和地道:“我们过几天要去芜水城,你要不要吃些什么?”
八万春的剑身微微亮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祝岁十分欣慰:“你不用如此节省,天门近来的收入很是可观……”
八万春轻轻嗡鸣一声,好像翻了个身,贴近祝岁的掌心。
祝岁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摸过剑身,“可惜不能停留太长时间。不过三君仙城,一些好看的石头总是能找到的。”
又问:“要不再换个剑穗?现在的这个玉髓金线也有些旧了。”
八万春:“呱。”
这声音一出,原先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闻绝也不由得投来复杂的一眼,祝岁却好像不知道他的佩剑当了王八,兀自饶有兴致的在边说边列单子,计划下船时去买些什么来打扮八万春。
八万春不语,一味地“呱呱”大叫。
自打这剑通了灵,便和三重天人人爱养的灵宠越来越像,能翻身,能晃悠,有时候还能模仿三界造物,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大多数的剑都是震慑人心的兵戈相交之声,八万春跟主人一样不走寻常路,鹦鹉学舌,发出的第一声就和李抱言当年养的田鸡如出一辙。
谢辟当时引为天地一大奇观,怀疑他这剑是脑子坏了,祝岁听了十分不高兴,言之凿凿这是八万春怀念他师父,才用了这种方式来表达,谢辟这种不用剑的俗人如何能懂!
闻绝大约也不懂,耳听得祝岁在这对牛弹琴,不由得眼角一抽,出言打断他和剑的交流:“你那徒弟留在南海,是你和谢辟一开始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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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各自当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