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蘅州上任的事情拖不得。季和只留了两天收东西,很快就要走,走时不忘将蔺衡送来的那小仆送回去,只说是有了老师支过来的下人,不必要再劳烦其他人千里迢迢随他去南边了。
京城从前几日起,便一直没有停雪。大雪在地面和屋檐积了厚厚一层,将天地都抹成银白一片。
马车不好走,好在昨天夜里总算稍稍化了些雪,城外官道上早早有了其他人出行的车辙,倒不算全然无法。
季和雇了马车,带着老师送来的一堆过冬物什与书籍上了车,城外行人寥寥无几,枝干摧折,叶子很早就飘零一地。
没有来送行的人,这点季和也早有预料。所剩无几的友人,不过在这几日能来府上看望他一次,带上点东西以作勉励,已是很不畏权贵了——蔺王二家,始终就没有想要他活着。
季和还没忘记自己从前在朝上如何上折子说蔺氏什么蝇营狗苟,私相苟且,云云,将蔺仲明讲得面色很不好看,好几次真的让先帝夺了几个蔺氏子弟的官,关系不可谓不僵。
好在陈素从如今在南海做知府,住在梅州一带,虽是邻路,和蘅州相隔却不远,上任路上还要经过,约莫已经要在家里备上饭菜等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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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和坐在车里,出了城,撩起帘子看外头的银装素裹。
马车摇摇晃晃,开过护城河,走上郊外,就要到前面的树林中,驾车的小仆忽然勒住马,“吁——”了一声,回头扬声喊了句:“大人!”
季和问道:“怎么?”掀开帘子,便愣了一下。
原来在不远处的长亭当中,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深衣素袍,正侧身朝着他来的方向,赫然便是蔺衡。
季和愣神的片刻里,马已经拉着车子慢慢踱到了亭子边上,停下来。这下看得更清楚,蔺衡一个人捧着暖炉站在亭子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显然,便是在等他过来。
季和犹豫了一下,正要起身下车,披着大氅的蔺衡却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走过来,倒是丝毫客气也没有,踩着一边车辕就上了车,径直坐到他身边,将本来就不大的地方挤得十分逼仄,再将帘子一扯,挡住外头的风雪。
小仆在外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
季和:“……”
他看着十分自然地坐在身边的蔺衡,失语片刻,叹了口气,道:“无妨,继续往前走吧。”
小仆应了声,车轮重新咕噜噜地转起来,马车又慢慢地向前去了。
车上,蔺衡上下扫了季和两眼,忽然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季和一下没反应过来,手被他捉住,温热的皮肤覆过来。
蔺衡微不可见地皱眉:“这么凉。”
季和难得没有出言驳斥,笑了笑:“呆了几天诏狱,身体不如从前好。”
下一刻,就看见蔺衡径直将手里的那个暖炉拿过来塞进他双手之中,一看就是王公贵族爱赏玩的玩意,做工精细,顶端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鸟。
手炉仍是热的,暖意飞快地沁入皮肤。季和看他一眼,倒没拒绝,将暖炉塞进袖子里,问道:“怎么过来送我了?今日不是有朝会么?”
“陛下昨夜里受寒发热,朝会便没有开。”蔺衡说道,“我没什么事,想到你今日出城,就来送送你。”
自然不是。
朝会取消是真,特意来送是假。蔺衡本来做好打算,只在城外遥遥一看,望见马车顺利出了城,也就罢了。长亭古道,送别这样的事情,总是越送越难走,他本来不想特意来见季和。
是准备出城的时候,远远的看见小门出去的一支轻骑,踏着雪,飞快的朝城外去了。
这轻骑蔺衡也认得,大约是两年前,王家收来的一列队伍,给了当时的小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用,介于侍卫跟私兵之间,如今是只听天子一个人的吩咐,算是小皇帝手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权力。
蔺衡不知道这支队伍出城做什么,天寒地冻,出城进城的人都少,今天只有季和一个官员要外出上任,难道能跟他有关?
他很怀疑季和一个小官能对朝局与皇帝有什么大的影响,就是因为没什么影响,前些天蔺衡才能说动天子将季和放出来,总不能小皇帝如今又听了谁的胡言乱语,要变卦了?
越想越是犹疑,蔺衡干脆牵了一匹马,一路奔至长亭,将马绑到了旁边,就在原地等着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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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和拿指头一下下抚着暖炉镂空雕刻的外壳,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他的话,一颔首:“这一南去,再见到蔺大人便难了。”
蔺衡张了张口,露出好像被堵了话一般的古怪表情,冷哼一声,“我与季大人就同行到前面的城郊驿站。”说罢,眼睛一阖,靠着轿厢,似乎闭目养神去了。
说是来送行,却没有酒,也没有礼,反而上车来补觉,季和没弄懂蔺衡今天又有什么奇怪想法,干脆也不去管他,捧着后者递来的手炉,跟他肩挨着肩,腿并着腿,相对无言地坐在马车里。
蔺衡身上的温度隔着衣袍传过来,与其冷厉的神情不同,他体温比季和高一些,又穿个大毛氅子,坐在旁边像个长了毛的人形大暖炉。
季和靠着这样的温度,又贴近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柔软毛发,免不了泛起困来,慢慢的,眼皮耷下去,人也一点点塌下去。
马车驶过了城外枯败的田野,车轮一下下嘎吱作响,夹杂着小仆指挥马匹的动静,细细的落雪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于轻微的簌簌响动当中,造出一种万籁俱寂的宁静出来。
蔺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身体没动,稍稍侧过一点头,看着季和在他身边昏昏欲睡,脑袋往下点,随着车身晃动,眼看就要靠上他的肩。
蔺衡身躯微僵,嘴唇动动,却没有出声喊醒季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同破冰的河水,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手,仔细放轻了动静,动作轻柔地揽住季和另一边的肩头,欲要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上。
季和习惯于和蔺衡同床共寝,对于身边这样的动静早就免疫,呼吸依旧均匀。
蔺衡却忽然顿住了,眼神骤然冰冷,下意识抓紧了季和的手臂,一双眼如刀剑般朝外看去。
季和猝不及防的惊醒了,正要说话,便听见马车外头传来一声痛呼,接着是让人不忍的哀嚎声,其中一个坐在车旁的小仆猛地掀开了帘子,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颤着声音喊道:“大,大人……有人要杀我们!”
季和清醒了,蓦地直坐起来,瞳孔微缩。
这下连他也听见了,轻而沉闷的,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声音,羽箭破风而来的声音,盔甲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掀开车帘的那个小仆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被不知道何处而来的箭射中,痛苦地嚎叫一声,从车上滚落下去了。马匹嘶鸣,带得车身左右晃动。
那两片车帘,被他扯着,撕拉扯去半边,外面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了进来。
透过洞开的帘子缝隙,季和清晰地看到马车外边围绕着的一队玄色轻甲武士,戴着面具,持着兵器。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京城里面有哪一家的私兵是这副模样,除非,除非——
他想,除非,是刚刚上位的天子。
然而季和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天子非要将自己斩草除根的理由,此时此刻的情势也实在容不得他细细思考。这一队轻骑,几息之间就已经取了他仅有的两个小仆的性命,显然根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
季和一个并不练武的文人,何来以一当百的本领。他瞬息之间洞悉了来人的目的,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命运,便仿佛有一捧雪被人顺着他的喉管往下送,一下子从胸腹到四肢都变得冷冰冰的。
他愣在原地,眼看着正对着他的一个黑甲士举起了弓箭,拉弓至满月,下一刻就要直直射入他的身躯。
千钧一发之际,季和只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强大的牵扯力,猝不及防踉跄跌过去,才发现是蔺衡。
蔺衡面沉如水,刚刚一把将季和拉过来,避过了射入马车内部的羽箭,那支箭与季和擦肩而过,直直地插入了身后的木板里面,箭尾犹自嗡鸣震颤。他没有停顿,径直掀开了帘子,面向那群黑甲轻骑。
季和低声喊了他一句:“蔺衡!”
外面那群人大约没想到马车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眼中纷纷流露出诧异,互相对视了一眼。蔺衡沉着脸,心里想:果然如此。
皇帝要杀季和。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王家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他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情况出现。无论是谁的意思,以蔺衡如今的权势地位,这些人不敢随意动他。
他缓缓开口:“本官是当朝天子亲封的吏部尚书,兼做太学司业与显武将军,官居三品,尔等知道谋杀朝廷命官的下场么?”
蔺衡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这些人的反应。他没想仅凭一句话就让他们打马回程,然而只要能震慑一二,拼得几分犹豫,蔺衡总能找到机会,争取时间,去宫里面找小皇帝,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他报出身份以后,那些人虽然有些讶异,却似乎并没有迟疑的意思,反而流露出一点不耐烦。好几个已经又开始搭弓了。
蔺衡面色骤变,心下一沉:不对劲!
这样大的官,哪怕是养在家里的死士,也要掂量一下,再不济,也该思考一下伤害他的后果。可这些人却好像根本不将这些官职权力放在眼里,就好像——所谓庙堂朝政,于他们而来,只是小孩子游戏一样。
蔺衡知道事情不对,就和方才季和一样,此时此刻,没有时间给他思考这些人如此奇怪的原因。匆忙之下,他一把拔出方才被人射入车厢里的那支箭,手臂发力,蓦然掷出车外。
箭如流星,精准地射向前面一个甲士的脖颈,那人手忙脚乱,扯着缰绳往后退。蔺衡拔出腰间一直挂着的长剑,砍断了牵着马匹的细绳,推着季和上马,嘶声吼了一句:“走!”
下一刻,箭如雨下。
季和望着眼前的情状,竟好似六年前他在皇城,同样是天降一群蒙着面的人,什么话也不说,冲上来就要取他性命。
那一次,他胸前留下一道剑伤,因为这道伤口和蔺衡多说了两句话,牵扯出后头许多糊里糊涂的事情来。
这一次,他们却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生死关头,再急转的心念,也冻成了冰,沉沉地坠入脏腑。
季和知道蔺衡的意思。这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蔺衡不在他们的杀人名单里头,季和一个人骑着马离开自然比带着蔺衡走更好。
他没时间犹豫,回过头匆匆看了拿着剑挡走羽箭的蔺衡一眼,扯着缰绳,狠狠一夹马肚。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接着便要超前奔驰。
然而也正是这时,一支羽箭不知道从何而来,凌厉地穿过了蔺衡的剑光缝隙,破开轻薄的雪和凛冽的风,直直地朝马上的季和而去。
季和听见了羽箭的声音,可他身在马背上,转身腾挪都不如方才方便,无论怎样反应,都已经不如这支箭要快。
电光石火间,他只来得及回身瞥去一眼,看见那支羽箭如入无人之境,无可抵挡地朝他而来。蔺衡在他的身后,正望见这一幕,面色忽然惨白下去,瞳孔骤缩,手上拿的剑也颤抖起来。
仿佛是下意识的某种感情牵动了他的动作,又好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蔺衡在这一刻,所有的动作凝滞,脑中,耳里,面上,皆是一片空白。
下一瞬,他蓦然猛力朝前一扑,攥住了季和的肩头,稳稳坐在了他的身后,坐到了马背上。
羽箭如一柄一直以来悬在他头顶的剑,再无回寰地射入他的后心。
血腥味在愈来愈大的雪中弥漫开来,马匹甩开了四蹄,鬃毛飞扬,奋力朝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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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今我来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