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拿捆仙索把闻绝绑了个结结实实,没有再问些什么,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闻绝,任凭后者被缚着双手在石道上闲庭信步,也并不担心他会突然挣脱然后逃走。
蔺勘因比他师尊警惕一些,虽然祝岁什么也没说,他仍然握着剑,一刻不离地跟在闻绝手边,以防他忽然暴起伤人。
闻绝被他盯着,也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看见蔺勘因如此警觉,倒好像感觉很好笑一样,扯扯嘴角,说:“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跑的。”
他抬一抬眼,目光从祝岁的背影上一滑而过,“要是其他人,说不定还有些可能,可惜来的是你师父……这也是谢昭元算到的?”喃喃的,“我又打不过他,除非拿命把这一块炸毁。这又有什么必要。”
祝岁在前面听到他开口,似乎偏了偏头,但没有回身,走到又一扇高耸的铜门前,抵着兽首门环将门推开了。
蔺勘因皱着眉:“一个堕仙,有什么值得信的。”
“堕仙?”闻绝歪过头,好像对这个称呼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我已经堕魔了。”
“……那样阴狠的手法,闻仙君纵使辩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蔺勘因说完,眉头反而愈皱愈紧,“做了这些事,即便还有仙格,也该被剥掉了。”
闻绝微微一愣,“……哦。”他好像有点茫然,恍神了片刻,迟钝地将目光投到蔺勘因的身上。
“仙家的事情,向来混混沌沌,”他说,“不过……你说得对。我的仙格该被剥掉了。”
蔺勘因面无表情,心里厌烦地想,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祝岁还总是一幅不忍下手的模样,毫无道理。
“杀人者偿命,天上地下,都是一样的。”他看着闻绝,不耐地做下定论。
其实蔺勘因倒未必有多么深刻的善恶守序观念,不过祝岁几十年来一直暂领着白云司的掌司,白云司在三君府之下,掌刑法,司牢狱,是三重天最应该不偏不倚的地方。
蔺勘因作为祝岁的弟子,多少人暗自猜测的将来可以直接进入白云司的接班人,就是装也要装得善恶分明。
他等了等,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你这样的人,从前和师尊也是朋友?”
闻绝听到“朋友”二字,微不可见的顿了顿脚步,随后若无其事地撇过脸,“算是吧,”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要算起来,你也该喊我一声,唔,师叔,或者师伯?”
他轻轻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尘,若有所思道:“我与祝岁,一直没有确定的生辰,从前都一起过了,始终也不知道谁更年长一些。”
闻绝没有问那个“也”字从何而来,蔺勘因也没追问。他光听闻绝说出来的话,已经眼角微抽,看起来面色不太好看了。
蔺勘因在心里面想,哦。他从来不知道祝岁的生辰,祝岁也没有问过他的。他还以为仙家都不挂记这些,原来也是过过生辰的。
蔺勘因不说话了,闻绝反而像是对他起了兴趣,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开口道:“他很重视你。”
“……什么?”蔺勘因仓促地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祝岁。祝岁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又或者听见了,却根本懒得参与。蔺勘因的心一下提起来又一下落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听见了,还是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反驳,是无意参与话题,还是在默认?
蔺勘因心神微乱,脚下步伐不由得慢了一点,迟钝地问道:“怎么?”
“他毕竟舍不得你死,”闻绝捻着指腹,慢慢地说着,“要不是方才祝诏明拦着你,没有让你直接与我对打,你以为,你的那点力气,即便是他就来得及救下你么?”他眉头一挑,说不上讽刺还是别的。
“……”蔺勘因猛地转过头,看见闻绝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不觉得你与我相接的第一剑,就不对劲么?”闻绝说,“这毕竟还是用我的阵法铺成的地方,八方石柱,都在阵中。要绕过他让你一个小弟子死在这里,我有一百种方法。”
蔺勘因看不出信没信,说道:“你在他手中也走不过几招。”
闻绝面上露出一点讽刺:“是。我伤不了他,但要是有别的累赘,自然不一样。”
蔺勘因猝不及防被评价为累赘,嘴唇抿成一线,眉毛重重压下来。他一开始的患得患失没了,冷冷道:“要是有这样的能力,你至于根本不反抗被绑成这样。”
闻绝轻笑,“没有必要了。”
“我在这里的目的……”他顿了顿,“如今祝诏明来了,他会替我将某些事做下去的。”
“什么?”蔺勘因莫名其妙,他直觉性的感到不安,还要再问些什么,闻绝却又闭口不言了。祝岁在前头停下来,声音像从幽深的海水里面传出来:“原来你们将他关在这里。”
蔺勘因一愣,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他们已走到一处更为黑暗的海底。四周不再是混浊游动的海水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底生命,而是变成了嶙峋的石壁。
这是一处巨大的半封闭石窟,靠近边缘的地方黑黢黢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奇怪的轮廓影子。石窟里面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的一根几尺宽的柱子,柱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柱上盘旋着一条极为粗犷而漂亮的玄色巨龙。
再仔细看一会,就能发现巨龙不是自发盘在柱上,而是被人钉在了上头。五只巨石一样大的爪子被不明材质的长钉生生钉穿,加上各个关节处的钉子,总共八十一颗长钉,将巨龙钉在锁龙柱上,如同将一幅巨龙挂在了墙上。
祝岁默默看了一会,似乎是对于故人遭此劫难感到不忍,别过脸去,问道:“他还活着么?”
闻绝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那条龙,“虽生犹死。”
祝岁“哦”了一声,没显出愤怒还是哀伤,撇开眼神,好像不经意地看一眼蔺勘因。后者自从进入这里,便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脑子一样,呆呆地愣在了原地,走路也不会走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条巨龙。
唔,祝岁不由得迟疑了一下,心想,难道他真的记得?
然而蔺勘因却没有突然抱住脑袋伏在地上打滚,也没有无法抑制地抱着巨龙的尾巴流眼泪,他的瞳孔收缩着颤抖,好像在感同身受一样的痛苦,声音沙哑而艰涩:“他就一直……被这么钉在这里……”
他说了半句,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茫然地四处张望一下,看见站在前方回望他的祝岁,心脏微微落定,“……师尊。”
“嗯。”祝岁注视着他。
蔺勘因犹疑地退后一步,按住自己的额心,“我……”再一次茫然地甩甩头,那股莫名而生的惊怒与悲伤依旧在胸口盘旋不去,好像有人从他诞生的一天起就设下一致的情绪。
他看见这条原本该翻江倒海的巨龙如今鳞片暗淡,皮肉萎缩,奄奄一息的被困在锁龙柱上,心里面除了难过还有恶心,目光扫过闻绝,竟生了杀意。
闻绝平静地站在原地,看见他投来的目光,不过神情微动,皮笑肉不笑地看回去。
好恶心。蔺勘因忍着反胃的冲动,眼角抽搐,喘息着握着剑退到一边。
好恶心。
但是闻绝现在还不能死。他想。祝岁要带他回三君府,回白云司,受应有的天罚。他现在不能死。
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只素未谋面的苍龙而痛苦?
蔺勘因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放开剑,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垂下头。
布料轻微的窸窣声音,是祝岁再一次转过了头。他走到锁龙柱下面,仰着头,看见几条锁链从柱身上伸出来,一直伸到旁边的岩壁上,被黑暗遮住,看不清楚。
他看了闻绝一眼,后者像知道他要问什么,说道:“灯在顶上。”
盘旋的巨龙和雕刻的花纹绵延而上,祝岁抬起手,手掌贴着柱身上的浮雕,一缕轻盈的灵力沿着繁杂的纹路向上攀,一直到洞窟的最上边,碰触到某个奇异的阵法。
祝岁动动手指,微蓝的灵气灌注进阵法当中,整座石窟似乎轻微的嗡鸣了一声,接着,大约几个眨眼的时间,周遭慢慢的亮起来微弱的光,从无数个窄小的缝隙,一点点将这块地方点亮。石窟浸在月光一样透明的光里面。
没有了黑暗的遮蔽,岩壁边缘的情状也就一清二楚。
最先闯进视线的是数不清的,胡乱堆叠在一起的白骨。
莹润的,洁白的,沾着血的,被黑色浸染的,或坐或躺,手搭着腿,头颅枕着胸骨,披着腐烂的衣衫,空洞洞的眼眶看着没有定点的远处。
丢失了血肉的尸身在此成为一具具没有名字的骨头,空气里面隐隐回荡着带血气的悲嚎和怒吼,腥风四起,猎猎作响。
白骨旁边,是一些面目模糊的尸体,有的断了手臂,衣衫上沾着乌血,有的人头被砍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脑浆的东西溅在尸体前面的地上,有的尸身已经没了人形,全身血液被抽干,成了一具干尸。
周围间或散落着几个木笼,关在里面的也早死了,垂着手,神情可怖地瞪着外面的人。
整座海底石窟,如同一个巨大的乱葬岗,一个陪葬的墓室。
草率地过剧情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早悟兰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