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伸手按住了蔺勘因的剑。
蔺勘因抬起头,仿佛惊愕地看着他。祝岁的手贴着他的手背,清晰地感受到其上凸起的青筋,和后者细微的颤抖。疏忽剑在嗡鸣,好像同样挣扎于这一次的出鞘。
祝岁将他的手一寸寸按下去:“我来吧。”
蔺勘因不应该再和他有更多的因果了。
他将八万春放在一边,动动手指,掌心化出一道长剑,向闻绝一颔首:“请。”
风姿卓绝,礼节充足。
闻绝的剑断在百年前,祝岁不愿意拿出来八万春,没有被灌注心血的佩剑对上没有实体的剑气,闻绝沉默片刻,说不出是惘然还是讥讽,提着剑慢慢走过来,霎时间剑意如虹,横贯百尺长的白玉石阶。
这不是一场足以震慑天地的对决,甚至都算不上惊心动魄。蔺勘因站在一旁,第一次看见祝岁用出这样多叫得出名字的剑式,关山五十剑,白虹十二式,淮海剑法。他从前在藏书阁,看过了天门的所有剑法书籍,能够认得其中的每一招一式。
值得惊异的是闻绝的剑竟与祝岁如此相似。祝岁横剑,他就竖挡,祝岁向上挑剑,他就往前直刺,打得如同太极般圆转如意,浑然一体,两个人不像对决,倒像是师出同门,在相互喂招。
蔺勘因从前被人说师承诏明君,出剑颇有其师风骨,现在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和祝岁相似到可怖,好像他们从入门开始就练的同一套剑法,年岁日久,熟稔日深,出剑的角度,落剑的停顿,握剑的姿势,从剑招到剑意,都好似是同一个灵魂分成了两具躯体。团团剑意将二人网在其中,几乎叫人分不出谁是谁。
他们二人打了许久,互相连一招都没刺到对方身上。蔺勘因当然能看出来祝岁没用全力,甚至可以说是心不在焉。谁见过天门剑仙认认真真使过这么多剑招?然而闻绝也只能说是乱七八糟,几乎纯凭躯体的直觉在挥剑。
最后还是闻绝首先无法忍受这样刻舟求剑般的默契。他抖一抖手腕,使的是一招诡谲的剑式,直刺祝岁的面门。
祝岁想来从未见过他使这招,微微一愣,横剑一挡,轻飘飘退了开去。
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闻绝的每一招都出其不意,剑尖在幽暗的海底划出寒意凛然的光亮。蔺勘因后面才看明白那是他在用长剑作笔,在空中描阵,直到最后绘成一张灵力磅礴的网,径直罩在祝岁头上。
这样的方式让他感到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脱离熟悉的对招,祝岁的动作迟滞了片刻,然而很快便改换了招式。他按着剑柄,皱着眉头,身上剑意随之一变,陡然凛冽起来。剑身擦过他的指尖,映出他无波无澜的双眼,然后与那张剑意与灵力绘成的阵网碰在一起。
砰!这是脚下石道碎裂开来的声音。
轰隆,轰隆——盘龙柱随之轰然倒塌。
祝岁与闻绝面向而立,头顶的海水混浊地摇晃。大约是过了一个眨眼的时间,或者是无数次的海枯石烂,祝岁微微动了一下身子,抬起手,那柄没有名字的剑在他手中重新变成无形的剑意,变成冰冷的雪,散在空中。
轻飘飘的雪在海底落起来,闻绝垂着眼,自额心缓慢地流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祝岁动动手指,不见其如何动作,虚空当中忽然跳出一条绳索,精准地朝闻绝飞去,将他双手缚在了身后,俨然是捉拿三重天要犯的架势。
他看着闻绝,“将剑法跟阵法合在一起?这样严丝合缝的方式,其他人大约想不出来。”
闻绝垂着眼,看着那道血痕流过鼻骨,滴落在眼前的地面。他没去挣绳索,甚至连动也没有再动一下,也许觉得没有必要,也许有些疲倦,低声说:“是么?”
“到底,在诏明君面前,仍然不值一提。”
祝岁默然片刻,“论单打独斗,你一直不如我。”
“……”
昏暗的光亮中,闻绝动了动嘴唇,好像笑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总是这样,”声线像是在颤抖,“……是我愿赌服输。”
他垂着头,长剑从手上掉落,从一开始就画在脚下用来困锁此地灵力的阵法渐弱,直至消失。祝岁纤尘不染的站在一旁,一切跟百年前并无二致。
百年前的祝岁要上莲台,去人间,历一道生死劫,回来才能稳住仙格。他下人间的前一个月,闻绝找到他,说,自己要从云水岸离开。
云水岸是闻绝自幼长大的地方,甚至几乎是祝岁的半个家。祝岁年年去云水岸找闻绝,连看门的弟子都认识他,连闻绝的师父都把祝岁当成自己的孩子,次次给他带见面礼。
闻绝是被人牙子卖到云水岸旁边的村里的,又被转头卖到其他人家。村里闹饥荒,赶上云水岸招新弟子,他的养父母养不起孩子,转头送给仙家当仆役,闻绝刚记事就到了云水岸,算起来,和祝岁到天门时差不多年纪。
他在云水岸呆了十四五年,平生好友知己,几乎都在此处,忽然说要离开,祝岁愣住了,问他,为什么?
闻绝动动嘴唇:“我不再学剑了。”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扔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祝岁低下头,发现那是闻绝之前的佩剑三千界,如今被折成两段,看起来和破铜烂铁没有什么区别。
祝岁放在腿边的手动了动,喉头上下滚动一下:“你……你学了这么久,说不练,就不练了。”
闻绝撇开脸,好像是故意不去看他的神情,面上有一种刻意涂抹的空白与冷漠。不到二十年,他说,对于仙人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哦,”祝岁说,“你决定去哪里?”
“我的符阵天赋,与学剑差不多。”闻绝低声说。
云水岸以锻剑成名,几位仙君首席,没有专修符阵的。闻绝想转投他门,不算奇怪。可是,祝岁问:“为什么?”
他才从演武场下来,手里还握着八万春。祝岁十五岁拿到这把剑,一直没有取名,等到一年以后,闻绝在云水岸锻的剑成型,他们二人翻了一整天的人间文章,给两把佩剑定了这样一对名字。
三千界已断,祝岁拿着八万春,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他想说,你就这样离开,让你师父如何想,那些关照你的师姑伯们如何想,或者说,我们明明讲要一起成为三重天最厉害的剑仙。
我们两个人的剑法那样贴合,没有人可以不在这样的两把剑下落败。如今你却折断了自己的佩剑。
然而最后他只是低低的,稍显困惑地问道:“你很喜欢画符……还是描那些阵法?你以前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闻绝依旧偏着头,语气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
祝岁说,“那么,你很讨厌练剑?”
闻绝的瞳孔下意识一缩,他开口,却没发出声音,于是哑着声音重复了第二次:“我不知道。”
树叶从他们头顶飘落,这是祝岁和闻绝都十分熟悉的,酩酊峰的春天。草长莺飞,万物生长。
闻绝问道:“祝岁,你因为什么学剑?”
这个问题让祝岁短暂的迟疑了一下。他想了想,同样说:“我不知道。”
他说,“师父把剑给了我,我拿在手里面,就觉得很高兴,好像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不值得一提。我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为它而生。”
“你是,”闻绝说,“我不是。”
他说,“我不为剑生,剑不为我生。”
闻绝抿了抿唇,后退半步,走进落木萧萧的阴翳里面。他像是在解释,“至少符阵一道没有一个祝诏明。”
闻绝从来没有喊过他这个仙号。祝岁觉得今天他们的每一句话出口都如此艰难,“……什么意思。”
“你不懂么?”闻绝侧着身子看他。
“我不懂。”祝岁说,“云水岸对你那么好。”
“云水岸对我那么好!”闻绝忽然猛的拧过身子,大跨步过来,紧紧地盯着他,祝岁才发现他眼眶通红,“但是,只要有你在——”
他像是被乍然的寒冷裹挟,不可抑制的在原地发起抖来,瞳孔里面倒映出祝岁一点茫然,一点错愕的面容。
闻绝抖着声音说:“因为只要有你祝诏明在,我就永远只是一个影子,陪衬,作配的随便一个谁。天门也好,云水岸也好,三重天也好……再努力,比不上你,什么都不是。我拿着跟你名字相对的佩剑,别人认为我蹭你的光。我偷了你的名头。”
祝岁一愣:“……我从来没有……”
“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闻绝倦怠地说,“是不是?”
祝岁说:“我不明白。”他握剑的手一点点用力,越来越紧,直到手指微微发抖,他的眼眶变得和闻绝一样红,“我以为——我们从前一起练剑,我看见,你也……”
闻绝哑着声音打断他:“好了。”
他简直是在吼着说:“够了!”
祝岁睁着眼,眼睛红红的,一滴眼泪忽然沿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落在他们之间。
“我知道。”闻绝喃喃地说,“是,你有天赋,肯努力,总是那么……天真。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骄傲,那么光风霁月。我多羡慕你,多敬慕你,有时候甚至想,要是我可以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什么都可以潇洒地抛下什么也不要。”
“……我不行……我做不到。”他崩溃得摇摇欲坠,眼泪愣愣地流下来,“我们从前一起练剑,那也很快乐,是不是?”
祝岁看着他的眼泪,目光往下滑,看见闻绝的眼泪砸在地上湿漉漉的泪坑里。他们的眼泪在泥土之下混在一起,所思所想却竟然已经这样天差地别。
闻绝没有笑音的笑了,过了会,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恨声道:“可是那不是我要的,你到底……”惨然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练剑练到站都站不住,手脚流血,晕过去无数次,只能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可是无论如何,每次见你,总在你不经意一剑的惊鸿面前黯然失色。
你怎么不明白?
祝岁迟钝地伸出手,好像是想去擦他的眼泪,或者是自己的,却在中途停住。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开口,“名声,地位?我不在意,都给你。”
“你要首席,要剑冢令,拿去。”
闻绝不流泪了,盯着他的眼睛,面色越来越白。
“……你不在意?”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的一样,“哈哈……祝岁,你怎么可以,这么自负,”闻绝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么自私……你有没有一点点,考虑到我?”
空气好像忽而凝滞,祝岁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微微睁大眼,也许该有某种惊愕的神情,却变成空白,灰蒙蒙的遮在前面。他动动嘴唇:“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一个自负自私的人。”
闻绝的手指猛地一抖。
“是,”他冷冷地说道,“你太骄傲,没有人可以忍受你。”
“……你也在忍受?”祝岁轻声问道。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你天赋不如我,不是我的错。”
闻绝露出跟他一样的灰色表情。他嘴唇泛白,说,“……好。”
“好,”闻绝说,“是我自取其辱。我天资平平,何德何能与诏明君做朋友,做知己。”
他说,“我真受不了你,祝诏明。”
“那就不要忍了,”祝岁说,“你觉得恶心,现在就可以离开。”
树叶缝隙当中的日光落在他们头顶。反正你没了师门,天门本来也不是你的家。祝岁说。
闻绝的手指又在颤抖。他的呼吸里面带着潮湿的气息,过了很久,才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微微动了一下身子。
“——我明白了。”
“我走,”闻绝说,“我走。”
他说,“别再来找我了。”拿起地上的半截断剑,一下割去自己衣衫的大块下摆布料,伸手扬在祝岁面前,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