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从道:“治国之道,富民为始。”
他向坐在上首的天子再行半礼,说,“南海九县,在我大周沿境,稻粮不富,民智未开,四周兼有异族侵扰,要往下治,恐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
天子道:“朕知道。”
陈素从沉默片刻,放下手。永初帝即位十四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病得形销骨立。没有人知道他还能够再活几年。
陈素从垂下眼:“臣想,从安禄开始,推广官话,文字,轻徭薄赋,以聚民心,再与周边的异族互通有无,结成守防之势。假以数十载,南海州府,不会再是大周的薄弱之处。”
上首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喘声,陈素从没抬眼,保持着静默的姿势,直到天子重新开口:“可以。”
陈素从抬起眼。
天子拖着长长的朝服,慢慢地走下台阶。他注视着陈素从,好像第一次看见这个没有背景,没有跟脚,唯独有一颗倔犟心脏的小官。他扯扯嘴角,说,“你很好。”
“臣愧不敢当。”
陈素从的声音沉静而稳当,板板正正弯着腰退后行礼。
天子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听不出是怅然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像是不经意地问道:“陈卿以为,朕这个位置,死后,要传给谁更好?”
好锋锐的问题,好亲昵的称呼。按理来说,无论多大的官,听见这样的问题,也该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跪倒在地,直呼饶命了。
陈素从不知道什么叫圆滑求饶,他愣了一会,大约在思考,然后说:“臣以为晋王殿下更好。”
“……哈哈……”
于是,天子好似被他逗笑了。陈素从直起腰,看见皇帝扶着旁边的座椅扶手,竟至于咳嗽起来。
天子笑着,摇着头,“固之,你的胆子好大。”
陈素从两手交叠垫在额前,直直撩袍跪下去:“臣万死。”
“……”
头顶的笑声慢慢收了。陈素从看不见皇帝的动作,只能听见布料拖在地上,轻微的簌簌声音。天子走到他的身前,顿住了。
陈素从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臂,然后是皇帝带着疲惫的声音:“朕没有要责怪你。”
他跪在地上,慢慢地直起身来,看见天子半蹲在地上,跟他的目光对视。皇帝的眼神很是奇怪,既有感慨,还有怔然,与一点微不可见的哀伤。
“说得很好,”天子说,“我与陈卿,所想略同。”
“起来吧,”他轻轻地拉着陈素从从地上起来,“做你该做的。”
陈素从愣了一下,“陛下。”
带着病容的,瘦削的皇帝陛下放开他的手臂,说,“去南海。”他看着年轻的,从骨头里面燃着理想的火焰的陈素从,“那里才是你要去的地方。”
朝局动荡,天子近在垂危,他一朝闭眼,朝上不知道多少老重大臣要随之而死。陈素从一个没权没势没眼力见的小官,站在这潭深渊当中,死后能不能留得全尸都很难说。
他走得越远,活下来的概率反而越大。
皇帝喘着气,一步一步慢慢走回阶上。他病得太重,太疲倦,已经很难一直维持一个天子该有的雷霆威严。天子站在上首,往下看着陈素从,眼睛里面竟好像有一些温情。
“走吧。”他挥挥袍袖,说道。
..
陈素从才到宫道上,就碰见从相阁出来的季和。
季和后面跟着崔峥螟,大约是从一个地方出来。他再次看见陈素从,有点讶异,很快将后头的崔峥螟忘掉,快步走上来:“固之。”
崔峥螟笑笑:“固之,许久不见。”
陈素从向他一拱手:“崔大人。”又直起腰,向季和微微一笑,“好巧,我才从陛下那里出来。”
崔峥螟问道:“陛下找陈大人问了什么,眼看便到午时了。”
“一点有关南海治理的小事,事情琐碎,聊得久了。”陈素从道。
季和看向崔峥螟:“崔大人过来,也是找固之叙旧?”
“自然不是,”崔峥螟抚一抚袍袖,“韩相公有封奏折,我亲自给陛下送过去。”
他从季和身边走过,好像往陈素从身上又看去一眼,最后轻飘飘滑开了目光,稍一拱手,便离开了。
季和走到陈素从身边:“固之,陛下如何说?”
陈素从摇摇头:“陛下没说什么。”
季和明显犹疑地看着他。
陈素从道:“陛下让我还回南海。”
季和“啊”了一声,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陛下仁善。”
陈素从垂着眼,没有说话。季和也不再提这件事,又问接风宴的事情。
陈素从在京城友人不多,季和算是一个。他去南海之前,在京城租的房子也没有续租,早就给了别人。上朝述职的前一天,都还是住在京城的驿站。
季和到底没让好友留宿街头,他这几年升了官,换了个两进院落的房子,让人去驿站将陈素从的东西带了回来,就让他暂时住到了自己家中。
当日来不及找酒楼订宴席,两人也没让厨娘烧菜,自己做了几个小菜,配上酒,和陈素从带回来的特产,也酣畅淋漓的聊到了半夜。
他们聊少年时候的窘事,聊寒窗苦读时的理想,聊分隔几年的怅然,还有无法看清的将来。偌大的庭院当中,只有月光静悄悄地洒落。
季和在前院跟陈素从说了最后一句话,回到自己房间,才推开门,忽然感觉到不对,皱着眉回过头来,果然看到背后站着个人,身形瘦长挺拔,将月光遮住了大半。
季和捏一捏额心:“蔺大人。”
他径直走进了房里,点起烛火,坐到塌上,“我记得今夜理应没有别人过来。”
“我从后门进来的。”蔺衡慢悠悠地说着,并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他进来时顺手将门关了,在季和面前半俯下身,鼻尖凑到他面前:“喝酒了?”
季和不太擅长饮酒,何况已是半夜。他稍显困倦地垂着眼,往旁边侧了侧脸,避开蔺衡的呼吸:“蔺大人半夜不回自己家,来我这里做什么?”
蔺衡扯扯嘴角:“你说做什么。”
季和这会脑子转得不快,他想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哦。”朝中五日一次大朝会,他们大部分时候两次朝会见一次。
蔺衡抿着唇,自上而下冷冷俯视他。
季和闭了闭眼,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将他按到一旁坐着,说:“我看蔺大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还以为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蔺衡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一点,他皱一皱眉,好像是要开口,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们私下相见时,并不会提一些事情,蔺衡心中明白。
季和又按了按额角,也没在意蔺衡仍在房中,自顾自站起来褪了外衣,蹬了鞋,又一骨碌上了床,说道:“今日固之回来,他在京城还没有地方住,我便让他过来暂住。我还以为蔺大人知道。”
蔺衡凑过来扣住他的半边脸颊与下颌,“哦,”他说,“我知道。”
“蔺免余。”季和看着他。
蔺衡不太在意,俯下身亲亲他的耳朵,将那里吹得浮起红色。
季和按住他的手,蔺衡挣脱了,季和又按住,平静地看过去。蔺衡终于气笑了:“怎么,季大人要开出你的价码?”
他又一次挣脱,缚着季和的手腕,一边解着自己的衣服,一边问:“陈固之住多久?”
季和一个书生,动了两下,拦不住他干脆就不拦了,安静地看他动作,说,“两三个月吧。”
蔺衡好像冷哼了一声,季和轻轻笑了,“蔺大人权势滔天,看起来不太愿意做贼。”
蔺衡没说话,解得两个人衣衫不整,半遮半掩地贴在一起。季和的酒意散了一点,接着浮上来的是热意,他终于伸手扣住了蔺衡的手腕,两根指头轻点在后者腕骨上,道:“固之就在前院,蔺大人要做事,把动静放轻一些。”
蔺衡已经坐了过去。
他们在那两年见面得越来越少,见面时候做的掩饰反而越少。蔺衡床上床下两幅样子,提了裤子就又高高在上,嫌弃他住得不好,却又次次来他家一晌贪欢。
被子盖过头时,蔺衡反而什么都不太在意,抛下了他一贯而来的自尊,从前从后都听凭季和喜好,有时候又显出权贵子弟的倨傲,让季和穿着女人衣装跟他做事,放得十分之开。
不知道是不是滔天的权力带来极端的压抑,蔺衡在床上几乎荤素不忌,连带着什么允安,季大人,卿卿,相公,乱七八糟的称呼,也信手拈来,把季和喊得不耐了,皱着眉头拿手背在他面上拍两下以示警告,蔺衡却竟好似更快乐一样,眼里透出微亮的光,凑近了在他耳后一边亲一边笑。
其实季和好几次听见蔺家要给他找亲事,却不晓得为何次次都没成功。蔺衡好像铁了心要做个权欲熏心的权臣,连妻子儿女这样的软肋也不要,连夜宿花街的谣言都渐渐淡了。外头现在传的他要么不举,要么已经跟人私定终身。
季和听到过一两次这样的话,听见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好像他从没有搞明白蔺衡的想法,从他莫名向自己投来的一眼,到他站在院里,不知道等了几个钟头的影子。
难道蔺衡还想和他长长久久么?
他只在床上最贴近蔺衡的心脏,以为蔺衡也是一样。季和不知道为什么蔺衡那一天清晨,扣着衣服从塌上离开时,竟然会拿那样晦涩不明的目光看他。
直到许久以后,坐在天门的祝岁,于许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了同样拿这样眼神看他的蔺勘因,似乎终于明白某些事。然而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天门仍然明月高悬,却已经不是他们一同裹在风雪天的被褥里面,在混浊的心跳声中,捕捉一些似有若无的爱恨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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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南海故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