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内寂静无声,方才一直被忽视的,某种生命腐烂的气息,此刻从地面缓慢地浮起,无孔不入地钻入他们的胸腔。
蔺勘因面色难看,看上去几欲作呕,尤其是当他下意识要离那些死状凄惨的仙君或是凡人远一点,退后半步,踩到旁边半碎裂的手骨时。
那条不知道放了多久,以至于都渗出腐液的手臂被他踩烂了皮肉,骨头咔咔作响,白森森的刺出来。蔺勘因脸都黑了,感觉到靴底黏黏糊糊沾着的液体,只觉得浑身有虫在爬。
祝岁点了石窟的灯,折过身来,看见这一洞胡乱堆叠的尸身,竟然没有多意外的样子,只是眉目间仍然流露出一些很淡的悲悯。
他的脸色同样算不上好看,神情微凝,慢慢走到身边的尸体旁边去,鞋底踩着浸了尸液的石头,发出黏哒哒的声音。
“引芳渡,群玉关,”祝岁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尸骨身上褴褛的衣袍,飞快地辨认着,“凭剑阁……他们上一次报有门下弟子失踪,是在三十七年以前。”嗅着空气里的血腥气,轻轻喟然,“好重杀业。”
他轻声道:“看来,这件事,不是这几年开始的。”
祝岁侧了侧身,中央那根巨大的锁龙柱依旧在发出柔光,将上头钉住的苍龙衬得雄伟而美轮美奂,每一片龙鳞都仿佛透明,被柔白的光穿透,神圣如同古老祭坛上被众民供奉的神明。
祭祀。
祝岁若有所觉,看向站在锁龙柱下的闻绝,闻绝平静地注视着那些脏污不堪的东西出现在光线中,似乎没有什么不忍或是不安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窟的死亡,对于自己数十年的成果,说不上喜爱与厌恶。
祝岁低声问:“第一次,是?”
闻绝想了想,“平章五年。”祝岁当门主的第三年,大战后的第二年。
距今已经九十七年。
蔺勘因眼角一抽:“你从一百年前就开始弑仙?”难怪这里的骨头多到像活葬了一整支大军。
闻绝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一开始挑选的,不过是堕仙与罪臣。”
“罪臣,”祝岁轻轻咀嚼着这个词语,“谁的臣,三君之臣么?”
闻绝不置一言,好在祝岁似乎也没有真的要他回答的意思,兀自撇开了眼,“我记得,你是在三十年前来的南海,这之前是其他人。”
“三十年一换。”闻绝道。
“前两个守阵人离开后,似乎就没有了消息。”
“……”
“所以,这个献祭大阵,一直持续数十年,没有被发现,”祝岁说,“因为这里同样只进不出。”
他拿指头摩挲着袖口,“即使我今日不来,你也不被允许活着走出这里。何况,”祝岁顿了片刻,“献祭已经到了尽头。”
闻绝呵笑半声:“苍龙君半死之身,能撑到百年,已是三重天众生之幸。”
他与祝岁的目光一起投向中央沉睡着的苍龙,而蔺勘因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瞳孔微缩,艰难地问道:“什么叫做,献祭……”
祝岁沉默片刻,“我本来,没有想到现任苍龙的伤势重至如此。”
“以至于凭他一己之力,根本镇不住整片南海底下,用来封印方寸渡出入口的大阵。”闻绝轻声说道。
蔺勘因目光转向他:“这些尸体,是为了让苍龙活下去?”
榨干无数人的骨髓,让其中一个活下去,最后也只是为了把这只巨龙困在锁链里面,随时供给封印阵法的灵力与精魂?
闻绝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捻了捻指腹,开口道:“百年前,方寸渡的君主,带着妖魔两道,四处掀起战火……这些所有人都知道。”
蔺勘因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祝岁抿着唇一语不发。
闻绝接着说道:“最后一役,南海封印大阵的阵眼螟蛉被人盗走,阵法动荡,方寸渡大小魔族自南海倾巢而出。螟蛉已失,苍龙君要守阵,只能将自己赌上去。”
他轻声说,“本来么,四方古神巨兽,天生地长,总是一任年纪大了,下一任就聚灵而生。这一代苍龙已经不算年轻,他殉阵而死,下一代顶上,其实也不会有太大的差错。”
“不过下一任的苍龙,据说是在大战开始前好几年就在南海边上失踪,丢的时候还没有化形,也没有拿到传承,一直到今天也没找到,说不定早就死了。”
祝岁听到某句话,似乎若有所思,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
闻绝轻轻地看他一眼,“苍龙没有接班人,传承仍在自己体内,因此替他勉强抢回一条命。那时候消息传到三君府,大约是说苍龙君重伤,之类的。”
“你们瞒下了苍龙濒死的消息,”蔺勘因皱着眉,“为了什么?”
祝岁的目光微动,看向闻绝,低声道:“当时如若将事情报到三君府,未必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或许。”闻绝弯一弯嘴角,“不过,未必是照烛君想要的结果。”
蔺勘因一愣。祝岁倒好像早有所觉,张了张口,到底闭口不言了。
百年前三君更替,谢辟接过了他父亲的位置,期明夷是趁机与谢辟联手,将前一任三君之一冷未拉下马,自己坐了上去。他的根基不牢,却偏偏赶上三道混战,谢辟与褚之青都是焦头烂额,没有人有时间再对与四方巨兽的对接进行争论,和苍龙合作的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到了期明夷的手上。
南海干系重大,期明夷手握与南海的往来,在三君总算有了一席之地可以发表言论。苍龙重伤,他要照实情说,总会有方法,喊其他人来补阵,喊其他巨兽来帮忙,理所应当。然而南海不再只是他期照烛的地方了。各方势力都来插一脚,恐怕就连他这个三君的位子,也要坐不稳了。
闻绝道:“他不想让苍龙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就想了这个办法。”
“一开始只是是抽调灵力,再抽走对方的记忆,这很简单,他府中的普通小仙就能做,也不用怎么瞒着苍龙君,只跟他说,有方法可以补给灵力,让他安心守阵……一些灵力而已,就算他起疑,到底害死不了人,又能说什么呢。”
“可是期照烛到底太不安心,他疑心这样微薄的灵力根本不够用,后面也证明……啊。何况,他家中世代修习阵法一道,府中又养着好几个阵师,多方钻研寻找,总算让他找到了这个更加万全的方法。”
“那大约是……”闻绝偏着头,思索了一会,然后慢慢说道,“延和十五年。四十七年以前,需要抽走挪用的灵力越来越多,白云司的犯人和堕仙都不够用了……苍龙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也愈发不相信他了。期照烛找到了机会,和当时守在这里的期家家奴,还有我,一起将苍龙钉在了此处,布下了这个大阵。”
“那时候,他们杀了第一个仙。”
“……”
祝岁道:“那些仙君,都是期明夷的人做的?”
“应该是吧,”闻绝不太在意地回答,“我和他们一起做了那样的事,反正是离不开了,不过守在南海,负责把运过来的尸体都放在祭台上而已。”
他在三重天没有什么熟人,百年前和祝岁断交,后来投期明夷门下,又和云水岸断了联系,进入南海三十年,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任何的不对劲。祝岁跟他上一次见面都是在五十年前的三君宴上,隔着无数的觥筹交错,目光轻轻地对在一起又滑走,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当时,你也没有想到要报到三君府?”祝岁轻声问道。
“想过,”闻绝不无讽刺地说道,“不过,又有什么用呢。”
“即便是真的插人过来镇守南海大阵,也要顾忌各方平衡,说不得又成了哪门哪派锻炼小弟子的方法。南海只有苍龙的血能替代螟蛉做阵眼,他们来了,也只是成了一个个装灵力的罐子,通风报信的鸽子。苍龙最后还是会死,到时候,靠这些人,能拦住南海出来的那些东西么?”
闻绝盯着他:“方寸渡势力一天比一天大,到时候,南海域内三百里,剩下的这些人,乃至于后面的三重天,是要靠你的旧相好手下留情么?”
祝岁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没什么感情地唤他的名字:“闻绝。”
闻绝扯扯嘴角:“两道君王,恐怕没有从前那样容易心软。”
祝岁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一个下意识抗拒什么的表情。闻绝的话语出口,隗易的脸也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一张骨相就显得冷漠的脸,薄唇深眼,喜怒不显,看人的时候总是让对方心生退拒,好像生来就居高临下。
祝岁从前却很少看到他那样漠然的神情。隗易在见他的第一眼就轻轻笑了,他好像一开始就很喜欢祝岁,往后每一次,坐在藏书阁里面,托着下巴看见祝岁时,总是眼睛先笑起来,笑意化开冷肃,显得很是柔情。
他张了张口,“他从前也并不心软。”偏过头,看见蔺勘因的目光正朝着他。
蔺勘因似乎才从闻绝的话里面反应过来,简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旧,相好……?那些人胡编的东西,难道是真的?”
“……”
闻绝眉头一挑,望着他,好像在说,你徒弟竟不知道当年的荒唐事。祝岁则颇有为难地叹一口气,心想,闻绝毕竟也不知道蔺勘因的事情。
依旧草率过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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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早悟兰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