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外边隐隐传来陈素从跟其他两个仆从隐含愤怒的争吵声音,门里面小仆冷汗淋漓,颤着声音道:“……还望大人示下。”眼睛不住的往季和身上瞥。
蔺衡一扯嘴角:“小季大人也是官身了,怎么没买个好些的院子。”
季和笑笑:“下官才能有限,暂且还没找到贪污受贿的渠道,来钱不免慢了些。”
一边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面想:陈素从给他喂的止疼的药恐怕是麻药成分过头了,这种话,竟然也直接秃噜出来了。好不惊悚。
那小仆已经一骨碌跪在了地上,看上去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切掉。
蔺衡淡淡看他一眼:“小季大人指桑骂槐否?”
季和:“不敢。”
蔺衡做大理寺卿,一年到头能抄好几家,其中收受贿赂也不知何几,留下的金银珠宝,恐怕凡人一辈子都无法得见。
季和其实不如陈素从那样见不得沙子,他不做这样的事情,倒也没觉得其他人做这样的事就如何罪大恶极。
说到底,蔺衡无论背地里收到多少,明面上大理寺所有人反而更加宽裕,案子也都按实办好了,还办得比其他人更加漂亮。蔺免余做官的本事实在圆滑老道。
蔺衡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季和又转过头看向那已经趴在地上的小仆,温和道:“劳烦和固之说一声,将蔺大人的好意,先放进书房罢。”
蔺衡较为直接:“滚。”
小仆忙不迭地滚远了,大概去和陈素从解释了,门外吵架的声音总算停歇下来,然后是陈素从一声极为明显的冷哼,院子里面安静了。
季和转头看向蔺衡。蔺衡目光慢慢地扫着他这窄小简陋的卧房,好似这些鄙陋的物件脏了他那贵不可言的眼睛一般,轻轻啧了一声。
季和低低咳嗽两声:“大人还有何事?”
“你这住的,确实也太简单了些,”蔺衡站起来,在他房中慢慢走了几步,“就陈固之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季和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功不受禄,大人不用给我再拿东西了。”
蔺衡才张了张口,倏然闻及此言,话语生生的顿在喉中,竟然没说出来。他定定的看了季和一会,语气不明地说道:“你又知道我要送什么了,未免将自己抬得太高。”
季和微微一笑:“大人说得是。”轻轻巧巧刺了回去。
蔺衡冷笑一声:“圣上盯着这事,我也不能让你半路就死了。回头给你家找几个护卫,再找个好些的大夫。”沉沉地看他,“知道了么?”
倒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季和沉默当默认。
蔺衡又接着说,“陈固之如今是什么职位,仍在翰林院么?倒也没有那么闲,可以成日看顾小季大人。”
季和又咳了两声:“下官并非残疾。”
蔺衡扯扯嘴角,没说话。
季和心里面暗叹一口气,他算看出来,蔺衡大概从小没遭遇什么真正的拒绝,他的商量,也只是用商量的语气在命令而已。跟他说这么一会,已经是在给他季允安面子了。
季和半合着眼,静默着做送客的样子,蔺衡却偏偏不走,又坐回来,问他:“陈固之如此照顾你,你们是什么生死之交?”
“志同道合而已。”季和低声说,“蔺大人以为,我与固之是什么关系呢。”
“……”身前留下一段诡异的沉默,季和心里奇怪,睁开眼,看见蔺衡微皱着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季和轻声喊着他。
蔺衡动了动身子,倾下来一点。他的瞳孔里头清晰的倒映出季和苍白的面容,蔺衡像看着他,又好像在看某种不明的**,某种不可捉摸的心绪。
季和觉得这目光十分熟悉,听见蔺衡说:“小季大人已经加冠取字,倒不见有佳人在侧。”
哦,这下季和明白了,蔺衡几月前在张府的水边,就是这样看着他。
他几乎惊愕以至于好笑。季和以为蔺衡这样的权贵,一日要见那样多的纸醉金迷,富贵美人,或许当日见了他,心生些喜欢,然而转过头,最多一个月,就该将他抛到脑后,怎么春天都过去这样久了,他仍然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呢?
在这样的惊愕下,季和简直有些好奇了。他安静地看了一会蔺衡,慢慢说:“蔺大人年近而立,也不见有妻有子。”
蔺衡没有笑意的笑了下:“将自己像狗一样拉出去□□?那有什么可开心的。”
季和说:“京城当中大人的名声十分一般。”
“说我什么,”蔺衡漫漫地看着他,眼睛里面透出十分的平淡,“荤素不忌,骄奢淫逸。”
他慢慢地凑近了,嚼着话语一样吐字,“传闻有什么好在意。人与人之间,还得亲身相交。”
蔺衡问他:“允安喜欢什么样的,世家权贵,乡野纯朴,温柔的,直白的,男的,女的?”
季和说:“那有什么可在意的。”
蔺衡一下不说话了。他看季和好像看一件古怪的,不该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器物一样,过了好一会,突兀地笑了。他凑得好近,目光像是要亲在季和的面颊上。
蔺衡的语气变得虚幻而飘渺,“小季大人伤好了,我在明月楼摆一桌好酒,小季大人会不会赏光?”
日头西沉,太阳昏昏噩噩的跌落南山,灰尘在黄昏的日光中静默地下坠,屋中寂静如一潭死去已久的湖水。
在这分明的死寂当中,季和愕然地笑了,也看着他,眼中什么也没有,然而伸出一只手,近于柔软的,将蔺衡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温和地问着:“大人难道,真的用心了么?”
“……”
.
当日他们最后还是不欢而散,蔺衡面沉如水,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离开,季和也没有给出回答。
尽管如此,他们到底还是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搞上了床。这件事没有缘由,更没有结局,到了那一年的冬天,季和撑着伞进了明月楼,又坐着蔺衡的马车进了他的别院。当日他们做了许多稀里糊涂的事情,后面回想起来倒也都朦朦胧胧,记不清楚了。
季和与蔺衡,政见有别,立场不同,道路两分,难得的是在一床被子里的时候竟没有怎么吵过,甚至不太提到朝政,好像刻意的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里面,忘掉出身与前路,也忘记来日所要面对的滔天洪水。
理所当然的,他们也没有再说到另一些令人牙酸的话题,只有蔺衡还是常常表现出对他这破落屋子的欲言又止。对此,季和以为蔺大人或许并不存在太多的对他生活艰苦的哀伤与怜惜,更多的,恐怕是对自身竟要次次屈尊于这还有些漏风渗雨的小屋,专门跑来与他季允安苟且的难堪。
话虽如此,蔺衡仍然十分喜欢时不时到他这小家来,未免被其他同僚看见,往往还是换了常服,又趁黑夜,仿佛做贼似的钻进来,进来时的面色也并不好看。
朝局每天都在变,陈素从的性子在中央处处受排挤,最后上官大约终于受不了他,一番操作进言,将他赶去南海,广南一路做了个知县。
他倒还算满意,以为能够靠近实务,其实比在中央做什么编修,成日只能够捉笔写字,要好得多。
南海一带民生凋敝,民风彪悍,不知道多少流民跟外族,又语言不通,季和其实十分放心不下。过了几年,却听到传来那边城镇日子竟过得好了,收支的缺口补上了,读书的人也多了。
皇帝听见,很是高兴,有一年特意要陈素从回京述职,给他升了官。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素从从宫里出来,遇到季和,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一摇头,又叹口气,说,陛下看来,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满朝上下,如他这样真心担忧天子身体的,竟找不出几个。连蔺衡这个外甥,也不过年节里嘘寒问暖几句。
季和的官路倒很通畅。从七品小官,一路做上侍郎,转了地方,换到刑部,又换到工部,最后又回到户部,那时候的户部尚书已经成了丞相,季和的地位仿佛也一夕水涨船高。
升官时蔺衡有时候约他在京城的酒楼,给他带些珍藏名物,又拉扯他胡天胡地。
季和想来蔺大人生性没有律己一说,倒不拒绝他,次次将两个人弄得衣衫凌乱,蔺衡趴在椅子上,也说不出话来。至于那些他带来的礼物,季和就悉数退回。
有时候蔺衡的礼与其他人一起送到家,季和被圣上赐了宅子,有了几个小仆,将收到的礼一视同仁的一起收在库房。
然而当时季和重伤时,蔺衡所忽然透露出的那种不经意的沉郁,与近得想亲吻上他的目光,到底再也没有展现过。
一直到朝内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天子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几家都要打起来了。那是永初第十七年的秋天,人间大旱,晋王坠马,天子昏迷,从各地发来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
季和与蔺衡不再如何见面了。最后一次,是季和坐着马车离京前,那是他们以此身份,在人间最后一次的相见,最后一次的重逢。
那时候他们坐在雪白雪白的大地上,蔺衡满身血污的躺在他的怀里,死亡与离别近在眼前,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吃力地看着季和,却竟再一次露出许久以前季和所见过的那个,好似想要温和地,亲吻他的眼神。
永初没有第十八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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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昔我往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