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负雪 第14章 昔我往矣（三）

户部是个油水多的地方，平日里大家还算其乐融融，季和有能力，既不居功，也能将各方面盘得更顺畅一些，同僚们对这新来的年轻官员便少了些隔阂，多了些亲密，偶尔闲暇时，也和他聊些朝上的琐事。

大周建朝一百四十五年，到本朝是第四代。天子刘檚年少继位，然而先天不足，常有咳喘之疾，后来就成了更严重的头风，有时候十天半月都不得安宁。

先帝时子嗣已不算多，几个儿子死的死，活下来的如今都被丢去外边当了藩王，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幼弟，天子即位时仍然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在太后去世后就成了天子唯一在世的亲人。

皇帝将这个幼弟当孩子一样亲手养大，样样照顾仔细，哪怕是后来有了妻子，有了唯一的皇子，似乎也仍然是更在意弟弟些。想来，如果不是还有一些不愿意松口，执意要立皇子为太子的老臣重臣在，皇帝已经一道旨意，将龙椅都让给了幼弟。

对此，季和倒能理解这个病骨嶙峋的天子。晋王年轻，聪慧，骄傲却不自负，做事利落却有仁慈，比当年的少年天子更像一个翻手为云覆为雨的帝王。而比晋王要小几岁的小皇子，身体比他的父亲只好上一些，却比他的父亲要怯懦更多，总是惶恐地抓住母亲的衣袖，缩在宫人的身后。

即使如此，他的母家，皇后的身后，是南阳王氏。王家多年无人进入朝廷核心，只是一直保持着在世家大族里的名声，隐隐压迫着皇帝的抉择。

朝臣中，有人看重于晋王的聪慧才学，甘愿成为他的羽翼，同样有人认为，或明面上口口声声，坚持小皇子才是帝王正统。如季和后面所知道的，蔺家。

消息还是蔺衡亲自告诉他的。

立秋刚过不久，季和在下值回家的路上遇刺，右边胸膛从肩头到胸口几乎被整个划开，鲜血在皇城前的大道上喷溅一地。路过的百姓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大叫着仓皇逃窜。

消息很快传到御前，天子立时大怒，下令要彻查，就由蔺衡亲自督办。

作为一个七品小官，季和的命在京城算不上值钱，然而，作为一个朝廷官员，在天子脚下，还穿着官袍，当众遇刺，险些丧命，无论如何是对天子权威的挑衅，连带着将禁军跟京都县官的脸也狠狠打了。

于是，季和受伤的第二天，蔺衡就提着东西，款款的到他家里来了。

季和农家子出身，做上官之前，还得靠老师接济，又是自己抄书卖字补贴家用，租房子的钱都是从指甲缝里面抠出来的，自然没钱请什么门童，什么仆从。蔺衡叩了门，半天没听见有人应声，再敲门，出来迎的是个清瘦潦草的年轻人，却是陈素从。

季和的父母不在京城，大约他受伤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朋友在这边帮忙了。

陈素从看见是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提着东西的仆从，眼神更是鄙夷，但也许顾及这是季和的屋子，未免给病人招来晦气，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硬邦邦地说道：“蔺大人请进。”也不行礼，一抬脚就转身进屋了。

蔺衡指挥那些人将药材水果什么的找个地放着，自己十分自然的跟着陈素从进了里屋。

屋子里面光线昏暗，桌案上反扣着一本页角泛黄的书，家具茶器在蔺衡看来都简朴以至于埋汰。窗子没开，空气里头隐隐有血腥气。陈素从将季和从床上半扶起来，季和半个胸膛捆着纱布，面色疲倦而苍白，他披着一件外衣，轻轻向蔺衡一拱手：“有劳大人专程探望。”

又对陈素从笑笑：“固之，我与蔺大人谈些事情。”

陈素从端着床边的那盆血水，朝季和点点头，也不说话，走到外面去。蔺衡坐到季和床边。

季和其实不知道蔺衡来做什么。

他与蔺衡既无祖辈交情，更无官场上的交际，大理寺即便要找户部取什么东西，也万万找不到他一个惨绿小官头上。

两人倒不能说全不见面，毕竟总有季和出门没看黄历，指不定在哪条路上，或是什么铺子里面碰见蔺衡的时候，然而次数之惨淡，最多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大约再过百年，就可算得上一个白头如新的评价。

期间最正式的两次见面，还是被上官与张明礼带去蔺府，前者论事，他不过在旁边坐着，当一个赏心悦目，又较为能干的摆件。蔺衡的手指转着不晓得哪朝哪代的精瓷，目光淡淡的穿过一切，好像在看季和，又好像根本不在意。

季和认为他当日那些或收服拉拢，或春风一度的言论，最好都是心血来潮。

蔺衡坐在他床边，果然首先是问：“有看到凶手么？”

他眼神在季和稍显惨白的脸色跟胸膛上转了一圈，微微拧起眉，又轻描淡写续了一句：“怎么伤得如此之重，允安既不便坐起劳神，还是躺下罢了。”

安抚之稀少，哀伤之干瘪，假模假样之明显，与所有祖荫高官之流，都没有差别。

季和说，“承蒙大人关心，已上过了药，不太妨事。”

顿了顿，又说：“刺杀者蒙着面，有好几个人，眉眼间我也并没有更熟悉，想来是有人专门找的……”

蔺衡的嘴角拉平了一点，季和沉默了下，问道：“看来伤人者没有被抓到？”

“抓到了，”蔺衡的面色有点沉，“有两个当即服毒自尽，有一个在监牢里，只是胡言乱语。”

季和扯扯嘴角，让自己不要不合时宜的露出什么笑意，“看来从这上面来翻，线索并不好找。”

蔺衡看起来倒没有真的很烦躁的样子，不过眉眼稍显冷凝，语气也淡淡的，“服毒的速度如此之快，只可能是专门的组织，要么向外买，要么自家养着……既有规模，倒是好追查。”

季和想，讲了这么多还没完，莫非他要纡尊降贵，和自己认真讨论起这桩案子？然后看见蔺衡偏过头，问道：“你的伤是怎么受的？”

季和沉默片刻，道：“下官不才，下值后，正走在路上，伤人者突然飞到眼前，一下就将下官砍倒在地，后面的，就都不知道了。”

蔺衡：“……”

不知道是不是季和的错觉，竟从蔺衡平静的，乌沉的眼睛里面看出来一些失语。蔺衡语气古怪地说道：“你竟没有当场被砍死，也算得上一桩奇案。”

“……”季和慢吞吞地应承：“蔺大人说得是。”

蔺衡看着似乎想再给他砍一下，季和只好又绞尽脑汁想了想，说，“晕死过去之前，下官似乎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大约是这位壮士替我将这些人打发走了。”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蔺衡盯着他，慢慢说道，“只看见其中一个刺杀者脖子被砍断半截，死在你前面。很快巡查的禁军就来了，发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小季大人，你，将你抬了回去。”

他眯了眯眼：“允安所说的第三方，会是谁呢？”

季和道：“蔺大人在审我么？”

蔺衡突兀的又静默了片刻。他朝季和投来复杂的一眼，半晌，说：“没有。”

“这些审来审去的事情，与小季大人干系不大。”蔺衡好像真的颇为关心他似的，将季和身前滑落的被褥又往上提了一提，“陛下十分重视此事，让我亲自督办，我不免也来探望小季大人一二。”

温和得稍显诡异。季和吃了药以后思绪散漫，今天已经好多次在蔺衡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不打弯地说话，这会又面无表情地开始想：他身上最大的关系只有一个远在南边的老师。老师身上最大的名头是天下座师，蔺家要做什么，想借这名头一用呢？

季和就这样问了。

蔺衡的手指仍然提着他那半边被褥，动作却停了，凝在半空。

季和被药物强行清空了许多弯弯绕绕的脑子缓慢地运转了一会，稍微反应了过来，轻轻“哦”了声，将手臂从被子里面再次拿出来，慢腾腾地行礼：“大人恕罪。”

蔺衡在他头顶低笑一声，听起来更像冷笑，然而等季和抬起头时，他的神情又变得冷淡了。

他仿佛点评什么乏善可陈的东西，说，“蔺家想扶小皇子上位，”蔺衡将声音放低，慢慢的凑近他的面孔，“缺乏一位名声在外的帝师呢。”

他脸上泛起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小季大人知道了，以为如何？”

季和浅色的瞳孔安静地望着他，两个人的呼吸缠缠地交错在一起，又轻飘飘地滑开。蔺衡的手掌托住他的手臂，将其放回到被褥里头，说：“小季大人重伤在身，何必多礼。”

两双没有真情也没有爱恨的眼睛对视在一起，季和听见这样的消息，竟无惶恐或是讶异，反而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想到：要选天子，小皇子没有他皇叔好，不过蔺家当然更喜欢小皇子。却不知道皇后母家会不会喜欢他们？

而蔺衡如此毫无顾忌的就将家里的想法说给他听，这背后牵扯的世家高官，乃至皇家公主的抉择，他竟好似一点不在乎。蔺衡是想跟家里人一刀两断，还是自己在找取死之道？

季和张了张口，要说些什么，忽然外边木门吱呀呀一声响，不知道是被谁打开了，一个小仆躬头哈腰，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对着蔺衡告罪：“大人……这，小季大人家里面，外边只有一间厨房，一间书房，带来的东西，实在是没地方放了……那，那陈固之又不让小人们将东西放到书房……说什么书房是最干净的地方——”

季和终于没忍住，咳着笑了出来。

小季大人吃药前：

吃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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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昔我往矣（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