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在百年间只来过南海一次,这一次重新来到南海,才发现此处竟然已经完全不是百年前的模样。
南海最大的关隘口是梅州,梅州九县,他们经过的是安禄。常理来说,这边地界常年湿热,不是毒辣太阳就是黏湿阵雨,然而祝岁与蔺勘因甫一落地进入此界,就感到周遭气温明显偏低,好像是却云城的深秋,沿路虽有不少水田,却几乎没有人影,连远处的几处房屋,看起来似乎也杳无人烟。
“这是……识字碑?”蔺勘因在某处路边停下来,身前是一块长方的,半人高的长碑。
“甲辰永初十四年。”祝岁轻声读出落款的日期。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蔺勘因身边,后者直觉像某种暴风雨前的平静,仿佛当日看见那具无头的仙君尸身的冰冷,却又不太一样。
蔺勘因微妙的沉默了一下,半俯下身来,指腹在碑上轻轻抚过。他没有抬头,却感到祝岁的目光仿佛也随着他的手指,在这块碑上慢慢地走过。
“永初——”蔺勘因想了一会,“那是景帝时期。一百多年前?”
祝岁“哦”了声,好像颇有讶异地看过来:“你对这些人间王朝的历史,竟然也了解过?”
蔺勘因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尊与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更随意一些,没有施舍一样的命令,反而像是同辈闲谈。
他心中一动,模模糊糊应了声:“我出生时,似乎就是在梅州附近,只是后来天灾频发,跟着人一路北上京城……听过有人说,梅州在景顺二朝,似乎昌盛过一阵。”
祝岁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
蔺勘因也十分讶异:“师尊也对人间王朝更迭有了解?”
“不多,”祝岁顿了一顿,“也仅仅那二朝而已。”
他垂下眼看着碑身,百年前的碑文,是当时的安禄知县亲自写成,命人篆刻,历经风吹日蚀,到今天已经是残破不全,剩下一些斑驳的字迹,依稀还能看出当时传唱的识字歌谣,风骨端正的笔锋。
蔺勘因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
他隐隐感到这对于祝岁来说或许又是一段不必对外人言的往事,就像他和谢辟,和方寸渡。
蔺勘因拜师太晚,遇到祝岁太晚,抓不住祝岁最煌煌如日的年岁,从此只能一寸寸败退于他绵延起伏的,和那些死人活人的鲜活与蒙尘的往事。
识字碑旁边种了一棵不知道品种的大树,在肃秋一样的天气里面掉光了叶子,干枯的枝桠在风里寂寞地摇摆着。
祝岁一边往前走,一边不知道何时从剑骨当中抽出了八万春,将剑抛给蔺勘因,说:“这里从前有庇佑凡人和禁止邪修出入的阵法,如今似乎被人改了,恐生异端,你拿着我的剑走。”
剑直接丢到蔺勘因面前。
他猝不及防,险些让师尊佩剑掉到地上,简直是有些忙乱的抓住了,自觉这几年里恐怕都没在祝岁面前出过这么大的丑,看上去难堪得恨不能直接钻走。
好在祝岁压根看也没看他,蔺勘因便好顾左右而言他,“和这些日子生事的是一波人么,若不是——”
那南海的乱子就大了。
祝岁的目光投向头顶阴沉沉的天空,面上平静无波,也没有说话。
蔺勘因没等到回应,心知师尊又回到从前爱搭不理的状态,他虽仍有些怪异,多年来的习惯却告诉他,此时该要噤声了,不要再惹师尊厌烦。
祝岁的耐心总是不够的。
蔺勘因抓着八万春,背上背着他自己的佩剑疏忽,两把同源同根的长剑似乎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八万春在蔺勘因手中发出微亮的光,烫着他的手心,像有一团火焰沿着他的手掌一直燃烧到他的四肢百骸。
“剑会择主,”祝岁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人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稳稳的传过来,“八万春在我手上的意象是冬春之际。你性属火,若使此剑,剑身大约会变成火焰。”
这倒不曾听说。蔺勘因将八万春握得更紧了些,之前他一直以为疏忽出鞘引起烈火只是疏忽的特性。
八万春与他的骨骼暗暗相和,蔺勘因直觉自己可以用好这柄剑,就像他的师尊一样。这样的意识仿佛给了他很大的安心,让他觉得自己与祝岁其实总在某处是更为贴近的,而不是飘飘忽游离在他的言语之外。
他们二人一路进了城,可以说是毫无阻拦,镇上居民几乎不见踪迹,却没有什么妖族魔族的痕迹。那么,要么是他们自己离开,要么,是有其他人的掺和。
祝岁走在空荡荡的城中主道上,神色看不出变化。
他心里想,这是从前,有人那样呕心沥血,想要将这座州府从凋敝枯败的状况中拉拽出来,想要解生民于倒悬——
“忠肃陈公祠。”蔺勘因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祝岁心绪一断,立时从以前的回忆里面抽身而出,重新落在了这深秋清凉的荒凉小镇。他脚步微顿,停在了一座破败祠堂前。
蔺勘因偏了偏头,“这里竟还有给官员立的祠堂。”
里头看不出面目的雕塑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两个闯入者,四壁之上密密麻麻刻着这“忠肃陈公”的生平事迹,左右不过是些对上孤忠,对下奉公,办事勤勉,爱民如子一类的,史书上的套话。倒是有些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和当地百姓写的悼文,还更情真意切些。
“似乎……做了许多好事,是个好官。”蔺勘因迟疑的评断。
祝岁莞尔一笑:“是么。”
“师尊?”蔺勘因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惜不太长命,”祝岁仰起头,和那雕像短暂对视了片刻,“终年四十有二。”
“要是当年我出生的地方有这样的好官,说不得我便不用一路跑到京城,”蔺勘因迟疑片刻,“自然,也就遇不到师尊——那似乎,也就说不上更好。”
祝岁轻轻笑了两声。
“我对你很好么?”他问。
蔺勘因愣了愣,待要说话,祝岁又兀自转开了话题,“将你带回天门时,看你性子,不像会对所谓的忠臣好官抱有赞同的。”
往事如风吹到蔺勘因眼前,他尴尬地扯扯嘴角,“若弟子在人间做官,也许会和这些人大不一样就是了。不慕功名,呕心沥血,死了只是轻飘飘一点名头,这无论如何,太不值当。”
他仿佛不太习惯在祝岁面前提这样的话题,连自称都变了。
“太不值当,”祝岁咀嚼着他这用词,不知道什么想法,不辨喜怒地说道,“说的也是。”
蔺勘因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皱了皱眉头,又补充道:“然而,若是为师尊赴汤蹈火,哪怕什么名头也没有,其实也是值得的。”
他语气低低的,仿佛只是一个弟子在为有养育教导之恩的师尊表明赤忱的忠诚,又仿佛在说着别的什么。
祝岁站在祠堂的门槛边缘,面孔在光影交错中晦暗不明。他背对着日光,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轻轻弯了一弯唇角,漫不经心的,“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那又有什么好的。”
——其奈公何!
...
走到快靠近海边的时候,蔺勘因才在道路旁边发现了龙王庙,修的比之前看的那什么陈公祠小多了,然而却保持得很是完整。庙里头杵着个须发怒张的神君,头上顶了两只龙角,看起来很是威武。
蔺勘因从鼻子里面古怪的哼出一声:古神巨兽,长这样?
祝岁看他一眼:“这里的凡人靠海,信奉海里龙神,所做的雕塑,自然按照他们心里的样子来。”
又想了想,不知道什么意味的笑起来,“哈哈……不过这一任的苍龙,确实和这副模样颇有相似。”
“不是说,三重天的势力,最好不要和其他巨兽接触?”蔺勘因跟着他走到旁边一面壁画前站定。祝岁极少在他面前有这样的笑意,他怎么看怎么奇怪。
壁画是雕刻彩绘的巨龙从海底跃出,接受凡人的供奉,替他们抵挡天灾的故事。诸如此类的神话传说,在人间不胜枚举。
祝岁在壁画面前看了一会,伸出手,在上面的彩绘图案上缓慢地摸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边说,“百年未见……上一次来,是被你师祖爷带来南海,算是见长者。”
蔺勘因眉头一挑:“师祖原来和苍龙君是朋友?”
他几乎没听过祝岁提起这位师祖,只在拜师时见过对方的牌位和一幅不似人形的画像,门内的传言说上任门主是个全才,上天入地,没有他不会的,有人甚至很恐惧他哪天连魔修邪法一起偷偷学了,背着所有人当了大魔头。
师祖爱酒如命,还很喜欢人间那些文章诗句,说不得当年若非被他师父领回门,其实是要去考状元的。
祝岁笑了声:“你师祖和谁都是朋友。”
这话听不出是叹息是骄傲还是鄙夷,蔺勘因选择不回应。他转而去看祝岁不停摸索壁画的动作:“师尊在找入口么?”
祝岁“嗯”了声,神情看起来也有些纳闷:“你师祖当年,确实是带我站在此处……这庙的阵法出口也是在此处——”
他拧着眉头,大约是有些不耐,手上微微用了些力气,紧接着,蔺勘因就听见一些沉闷的,什么东西崩塌碎裂的声音。
他表情空白,迟疑地转过头来,看见祝岁面前的壁画竟然一寸寸的裂开,那些彩绘琉璃,混涂金粉,齐刷刷的往下掉,整块墙壁好像被人揍了一大拳,简直溃不成军,噼里啪啦地接连倒塌。
祝岁仍然保持着半抬手的姿势,有点愣神,迟疑地看着眼前的动静,大约,也并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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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南海故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