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馨二十九岁这年再次回到故乡砚城,新城区建设的风刮到小村,村子即将被征服征用于城区开发,意味着这个小村庄要被夷为平地永远消失在砚城大地上。
将来的几十年内,此处最后的农田屋舍会变成林立的高楼大厦、各种现代化的基础设施。
届时,故乡,真成永回不去的地方了。
值得高兴的是每家每户能有笔政府下发的大额拆迁款,那是农村人奋斗几代都不一定能赚到的钱,村民们可以拿着这笔钱过更好的生活,开小店经商买房……总归不会再当老农民,因为再没有地种。
曾经的家被推平变为一串冰冷的数字是种什么体验?
叶凡馨这个饱读诗书的人也道不明白。
叶家曾经很缺钱,倒退二十几年叶凡馨觉得这是件非常好的事,如果不是现在拆迁而是二十多年前该多好?
爷爷能有钱治病,爸爸不会辍学闯荡社会被骗,奶奶也不用那么操劳……
生不逢时仿佛是叶向田一生苦楚的缩影。
让人欣慰的是他的后代走了好运,他们有了钱摆脱温饱问题,毫无顾忌地追求自己的事业学业,飞向更宽广的领空,在祖国的另一端扎根发展。
这原来是地理课本上所言的人口迁移。
等木楼石墙真正被推倒的那天,才是毫无后路的迁移——亲人已经死去,他们的家彻彻底底消失在黄土大地上,今后没有牵挂再让他们回来。
叶家三代人同这片土地的联系,自此割断,那些曾经的苦楚岁月即将随着大型机器的碾压彻底埋入地下,永远不能被实地追溯。
以后再来,便是旅客了。
叶伟国放下手上的工作带上高霜和叶皓宇亲自来老家看上最后一眼。
“爸爸,这就是爷爷奶奶吗?”叶皓宇出生时叶向田已逝世,他一次没来过砚城,叶没见过杜花。
相片是上世纪拍的劣质塑封,经历时间雨水图像已近模糊,着实看不出上面的人上什么样子。
“是的,是你爷爷奶奶。”叶伟国拉过十几岁个头很大的儿子,“来见过你爷爷奶奶吧。”
叶皓宇盯着破旧木桌上的两张相片许久,把头深深埋下去鞠躬:“爷爷奶奶好,我是小宇。”
高霜没和两位老人相处过,对他们的了解来自叶伟国的口头讲述,对二老深感敬佩,朝相片也微微鞠了个躬。
叶凡馨将相框外玻璃上的灰尘擦去,虽然图像已模糊,爷爷奶奶的生动的样子却永远刻画在她脑中,只有到她得了老年痴呆那天才有可能将他们忘记。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 ”
庭院里的桂树不复当年茂盛,树下跳绳的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看小女孩跳绳的人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叶凡馨一个劲地擦照片,擦着擦着流出泪,何以默用纸接住她的下滑眼泪,叶凡馨抬手扇扇风将剩下的眼泪憋回去,扭头确定叶伟国没在看这边,迅速转身低声对照片说:“爷爷奶奶好,上次来还是好多年前,我叫何以默,现在是阿星的男朋友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星的。”
“你干什么?”叶凡馨被他做贼的样子逗乐。
“叔叔。”他指指身后,意思是你爸爸在我不敢大声说,怕他揍我。
叶凡馨无奈摇头:这么多年了,两个人还是猫和耗子的关系,见光死。
他们继续在老房子里整理应该保留的东西,收拾半天只有些相片、笔墨纸砚、书本,虽不起眼,却是最宝贵的东西。
老两口辛辛苦苦一辈子,除了这间房子与几小块碎田,没有别的财产,遗物更是屈指可数。
“我想把他们迁出来。”四下无人的时候叶伟国突然对叶凡馨说。
叶向田和杜花的坟是多年前两个老人自己出资打的,那时还不流行火化,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请人来打坟。叶家有一片小山林,二老的坟就在那里,是一座双人的墓,叶向田先住了进去,几年后杜花也住了进去。
叶伟国每年都悄悄来给二老扫墓,在老树林子里坐上大半天,那块土地太偏,等新城再开发几年路大变可能都找不到了。
“别了,爸爸。”叶凡馨看着父亲近年来滋生的白发,突然意识到他老了,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失去了父亲,在壮年时候失去母亲,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十里八乡的“不孝子”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叶伟国不是不孝子,他想让自己的父母过好日子,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
“爷爷喜欢那块地,他们自己选的地方,很安宁不易被外界打扰,挺好的。”
现下政策已不允许土葬,若要迁地先辈的遗骸要挖出来开馆火化,太折腾了,会饶老人家的清静,不好。
叶伟国凝重地望望照片,点头:“确实,还是别饶他们的清静。”
爷爷奶奶的遗像被老叶带到岚城找人修复后供奉在堂,笔墨纸砚以及叶向田亲手抄写的书全部留给他的宝贝孙女,叶凡馨用大纸箱收拾出来满满四五箱,快递寄回京都。
不到一天时间,老宅变成空落落的危房,醒人耳目的字眼“拆”提醒众人这里将不复存在。
曾经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要各奔东西,如渺石投向祖国的五湖四海。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迁徙,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人,而是一寨人。
在动工的前夕,叶凡馨何以默缓缓走过整个村落,想将最后的景观牢记心底,毕竟他们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而许多人,分离后这辈子再难相见。
他们最先路过的是邻居孙姨家,孙姨一家四口在收拾家里的东西,七嘴八舌地争吵着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这人说这个是我的我要带,那个人说不要了不要了,城里房子小没地方摆……
孙彬眼尖最先看到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路来打招呼,孙姨紧随其后,或许是年纪大了,她居然有点老花眼,反应了好一会儿看不出那两个人是谁,最后还是孙彬妹妹告诉她:“妈,那是阿星姐姐和她男朋友啊!”
“阿星小何?”头发已经微白的孙姨顿了一会儿,热情招呼,“我真是眼睛不中用了,快进来坐!”
两个人应下进去坐下,一群人扯起闲白话来。
孙彬和孙彬妹妹也是村里比较争人的孩子。孙彬就读于某沿海城市的985,毕业后考取选调生成了公务员,也找了个国务员女朋友准备谈婚论嫁。孙彬妹妹读的是国家免费师范生,毕业以后包分配,目前在城里的重点高中教书,谈的男朋友也是个老师。
一家人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前途无量。
挺好。
吃过茶两人继续走,不知不觉来到刘丹开的小饭馆,她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迁,蓁蓁在外地念大学放假留校,两个女儿在帮她打下手,锅碗瓢盆桌子码了满满一卡车。
“这是要搬到哪里?”
“嗨,到城里租了个铺面继续开老本行,铺子离孩子学校近,她们放学还能出来吃饭,我给她们洗洗衣服之类的,方便!”刘丹笑眯眯看两个文绉绉的初中同学,这么多年了两个还在一起呢,怪长情。
还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刘丹骤然想起当年的玩笑,她不过随口一说,两个大学生吓得离凳就跑,太搞笑了。
“这下我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可没问题了吧?”
“快了快了,再过两年。”真不是含糊其辞,是真的再过两年,不是概数,是精确日期。
刘丹哈哈大笑:“我提前祝你们白头到老嘞!”
“谢谢谢谢,也祝刘老板发大财!”
……
到了真正动工的那天,叶凡馨在几里开外的酒店阳台上眺望远方,那处天高云淡,几只飞鸟掠过,蓦地升起一缕白烟。仿佛看到大型机器碾压过木板、石头砌起成的地砖碎为齑粉,听到每一处瓦解的声音。
心中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我的家不见了。”
社会变迁是常态,新区开放会带动这片土地无穷无尽的开发,何以默顺着她眺望的方向寻去,青山依霞日,尘烟缭苍穹。
叶凡馨的家是个漂亮的小村寨,现在它要打碎骨血重建,成为现代化城市。
“永远在心里。”何以默对她说,“你的家永远在,在我们心里,在砚城东南。以后这里高楼大厦林立,我们来走上一趟,足迹印过的地方是你的家,每一寸土地都是。”
是啊,无论土地之上的外观再如何变,土地是不会变的,她生在那儿长在那儿,赤足奔跑在大地上,她闻着泥土味的空气长大,她是庄稼人的后代,永远记得自己的根。
无论走到何处,都记得自己的根。
家乡从不是一个死定义,它可以是实地,也可以是情怀,老叶家的人即便离开家乡到外谋生,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来处。
砚城小村拐口深巷,是老叶家的根。
始于先祖叶涛改名向田,买田耕种十余载盖起木楼屋舍,承于儿子叶伟国赚钱重修老宅子,终于孙女叶凡馨见证拆迁。
三代人的农村生活,至此才真正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