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悬铃木的掌状叶片镶上金边,风一吹就簌簌落满人行道,踩上去是细碎的脆响,如银铃般悦耳。
如此清脆的响声,让人喜欢也让人烦躁,莫梵琳是觉得这破叶子嘎嘎乱响叫人烦躁的那一批人。
莫梵琳遇到了大麻烦,她的老家表哥到京都打工发现她挺着个大肚子打听得知她嫁给了个有钱的京都人悄悄通知了在老家的叔叔婶婶。莫梵琳的父母连夜上京都,眼下三个人正坐在犄角旮旯的小饭店里,氛围凝重。
“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不通知我们做父母的?!你眼里还有我和你妈吗?!”莫父怒不可遏,“我们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莫母惯会充当和事佬,“她还怀着孕呢,别惹她生气。”
教训完丈夫,莫母挤出笑来:“琳琳啊,我听你表哥说你嫁的是个有钱人呐?他有没有给你彩礼,给了多少啊?你们现在住在哪里,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吗?”
呵!莫梵琳在心里冷笑一声,钱钱钱,真是掉钱眼里了!
深呼口气,莫梵琳从包里取出张卡掷在桌上,面若寒霜:“里面有三十万,是我全部的家当。”
顿了一下,莫父大怒:“你什么意思!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知道你结婚你妈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们千里迢迢来看你,反倒成了罪人?”
“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莫梵琳蔑笑,“摸着你们的良心好好问问,我上大学有没有花过你们一分钱?我高中是靠好心人的资助才读的书,大学的学费全部都是我自己挣的,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
“你们眼睛从来只放在宝贝儿子身上,什么时候管过我的生死,三十万,已经很多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烦我!”
不想再同他们有任何关系,莫梵琳掷下一席话便起身离开,已是孕晚期,她行动不便,眼神却是袭厉,似把经历过淬炼的剑刺得莫父打寒颤。
翅膀硬了!莫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当年不该同意她读书的,读了书变得离经叛道,目无尊长,自私自利!
莫母煽情:“自古以来妹妹扶持哥哥都是应该的,你读书好从小聪明将来不愁没路,可你哥哥现在那个样子,你不能不管他啊!还记得你小的时候你哥哥对你好,好吃的给你留着……”
“不要的剩饭全部留给我也叫好?把我的衣服扔进丑水沟里也叫好?把我的作业全部撕碎也叫好?你们不要太荒谬了,我不是蠢货,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不要试图PUA我!”
莫梵琳冷冷瞪他们,想到什么继续开口:“更不要试图打扰我的生活,钱是我的彩礼,要是被人发现我骗婚,这三十万可是要还人的!”
认知低的人好唬,莫母吓得赶紧把卡攥紧,三十万呐!那可是三十万,他们辛辛苦苦干半辈子都挣不来三十万。
“不少了不少了。”莫母是见好就收的性子,压低声音对丈夫说。
骨子里的恶俗!
莫梵琳最讨厌他们物俗的样子,从小到大他们都这样,一点骨气没有,仿佛几辈子没有见过钱一样,她无数次庆辛自己没有遗传到他们的劣根与愚蠢。
莫父脸黑得十分难看,道:“难道你不管我们了,再怎么说我们是你父女,这天下哪有子女埋怨父母的,我们还是关心你的……”
“人对人好是相互的,用不着说那些老掉牙的酸道理!”挤压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莫梵琳的声音格外冰,“从你们舍弃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割舍你们的准备,钱已经给了,你们把我生下有好好养过我吗?在向别人索取之前请先想想你们付出了过什么,有以前的因才有现在的果。”
这话是意思在莫父看来就是今后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一辈子无成的庸碌男人最喜欢对子女施展自己的威严,莫梵琳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的威严遭到了挑衅。
“啪——”莫父忽然站起来重重甩了一巴掌。
“老莫!你干什么?”
“啊……!”这一巴掌力度不小,莫梵琳撞到旁边的桌子摔倒,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经管她第一时间护住肚子,还是有刺刺的疼感传来,她的感观是敏锐的,不光有疼痛,下身还有液体流出来。
“血,流血了……”
……
医院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萧萍玉原本在大女儿家里陪她闲聊做甜点,接到莫梵琳在救护车上的求助电话医院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向医生询问情况确定不极端才打电话给顾时奕。
妻子出事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丈夫而是丈夫的后妈,叶凡馨诸多困惑,萧萍玉与莫梵琳的关系似乎还没有好到这一步,她不最先通知顾时奕是因为什么?不信任吗?
手术到一个小时半的时候顾时奕到了,他从公司疾赶来,闯了好几个红灯。
“怎么回事?”
萧萍玉摇头:“不知道,我在阿星家坐在接到的电话。”救护车上的莫梵琳连话都讲不利索,大概意思还是医生帮转达的。
顾时奕心急如焚,恨不得闯进手术室,萧萍玉拉住他:“医生说情况还好,你别着急。”
说话的间隙手术中的灯熄灭,护士想到瘦瘦小小哭声特别弱的孩子,神情有些悲怆:“大人没事在昏睡,孩子是早产儿,几项指标较低,得进保温箱里面呆几天。”
众人先去看了生产后的莫梵琳,她汗涔涔的脸上赫然有个大巴掌印,眼边是风干的泪痕,狼狈至极叫人震惊。
原来是被人打了摔倒才导致的早产。
叶凡馨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瞬间被骇住,打了个寒颤。
谁干的!顾时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萧萍玉愣了片刻,心中酝酿着复杂情绪,将顾时奕拉到一边告知他叶伟国查到的关于莫梵琳的所有资料,以及医护人员描述的现场情况。
“动手的人,是她真正的父母。”萧萍玉叹了口气,是在莫梵琳嫁给顾时奕的三个月后叶伟国给她发来了关于莫梵琳的所以资料,出生小渔村,初中高中都是被人资助的,考上大学后自己改了名字。
她营造人设接近顾时奕的确是为了钱,但更多的是为了逆天改命,出身不好的萧萍玉同情她,选择把真相藏在肚子里,如今是不说也得说了。
说完话萧萍玉带着叶凡馨去看了眼保温箱里面的小人,是个皱巴巴比猫仔还瘦弱的小孩,声音细的叫人揪心,她本该在母亲的肚子里再待一个多月的。
“走吧。”看完孩子萧萍玉拍拍叶凡馨的肩,“咱们待这不合适。”
……
莫梵琳醒来时床边只有顾时奕,他目光涣散地坐在床边,眼里满是焦躁不安,看见莫梵睁眼,他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孩子呢?”
顾时奕顿了一下:“在保温箱里,医生说没事,待两天就好,你别担心。”
默了许久,莫梵琳才侧头看顾时奕,事到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暴露了,他怎么还是这幅波澜不惊的神色?他该愤怒,斥责她是个不讲武德的骗子、捞女、心机女然后离婚才对。
“他们呢?”
“什么?”
“我……爸妈。”这么些年来,莫梵琳心里一直悬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如今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的轻松。
屋子陷入沉寂,有层无形的寒霜铺开,冻住仅存的温情。
顾时奕眉头抽了抽,还是把她的手攥紧:“别想那些,先好好休养。”
“哈哈哈……”情绪低落的人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很渗人,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发自内心的悲凉,伴随着冷笑,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落下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都成这个样子了,他们都不来看看我,甚至连120都不帮我打,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跑了,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甚至连我的生死都不在意。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糟糕的家庭,糟糕的父母!
为什么!
她哭得快要呼吸不上来,顾时奕眼眶跟着红了,牢牢抱住她:“你别这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在呢……”
“滚!”莫梵挣扎着推开他,冷冷道,“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啊!”
……
“产后忧郁?”顾时奕对医生的判断不可置信,莫梵琳孕期情绪一直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得忧郁症,太不符合常理了。
“孕妇怀孕期间的心思特别细腻,小到针尖大的事情都会忍不住深思。”医生顿了顿,“根据我们同事对当时环境的后究,趁乱溜走老人的多半是他父母,事情的结或许在哪里。”
她的父母?危急关头对亲生女儿不管不问的父母是什么好父母,顾朗都没有那么绝情。
顾时奕有点气愤,同时又回想起日常里的莫梵琳,她总是小心翼翼,所有的动作都充满拘谨。
该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造就这样的心态?
莫梵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看见顾时奕就心烦,偏偏他还要假模假样地来哄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叫人愈发恶心。
“别装了。”在出月子后的某天,莫梵琳终于爆发,“不觉得恶心吗?”
明明不爱我还要装的特别爱我,虚情假意的,演给谁看?
“什么意思?”顾时奕站到她面前,“我装什么了?”
这些天他忙前忙后知道莫梵琳心理不对劲各种开导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没有演的成分。
“顾时奕,你门心自问一句,你是真的爱我吗?”想到他过去对叶凡馨种种,莫梵琳冷笑,“你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我,你喜欢的事叶凡馨,你是因为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才退而求其次和我在一起,我呢……就是个拜金女,我看中你的钱才和你恋爱结婚……”
“闭嘴!我和叶凡馨什么都没有,别胡乱臆想!”果然是精神都不正常了。
“什么都没有你去找胡永康,什么都没有你去医院偷偷看她!”莫梵琳一下子哭起来,太不值得了,她这辈子太不值得了,没有人真心对待她,原本她觉得自己可以演下去,可是现在她一点都演不下去。
太虚伪,太恶心了……
“那你要怎么办!”脾气本就不太好的顾时奕要被折磨疯了,这一吼屋子里的小希茜大哭起来,整个家里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莫梵琳站在客厅,对孩子的哭声熟视无睹,仿佛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的冷漠与漠然令顾时奕诧异,莫梵琳生完孩子后心情大变,若不是知道她因为压抑太久出现了心理问题,他都怀疑莫梵是被夺舍了。
重重闭眼叹气,去屋里看孩子,终于把女儿哄好,出来看见莫梵琳冷冰冰地站在客厅里,手上拿着一份签好字的合同,眼神空洞如被抽了魂的行尸走肉。
莫梵琳把离婚协议书推过来,面若寒霜:“顾时奕,我们离婚吧,不要再相互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