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节格外暖,寻常到了这个时节小半个月都是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今年的春节却是暖日晴朗,明媚的太阳撒在脖子上泛起暖意。
叶凡馨回到岚城陪老叶过年,他最近在忙新的投资项目,常常是早出晚归,喝得大醉回到家中,高霜数落几句去给他熬醒酒汤,把弟弟哄睡着的叶凡馨下楼瞧见给他拿了小毛毯盖上。
沙发上的人陡然睁眼,吓她一跳,老叶呵呵笑笑,拍拍沙发示意她坐过去,她便听话坐过去。
距离那件不好意思事情过去已经很久了,叶凡馨早走出来了,老叶却是铭记在心,喝了酒的人就是话多,喜欢追溯以前。老叶从她小的时候说,说她刚生下来是多么小的一个,现在怎么长那么大那么漂亮,说着说着就哭了。
“阿星啊,你恨爸爸吗?这么多年,把你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老家,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胡永康,什么抑郁症……一个也不知道,只单纯是以为女儿长大同自己不亲了。
“爸爸,我不恨的。”
有什么好恨的呢,所有的事情都是环环相扣,谁也不是神仙,能够考虑到所以的事情。正如叶伟国,他总是骂自己是个逆子,自责自己无能让父母老年无依,却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的不幸。
叶伟国是有读书天赋的,爷爷曾对小叶凡馨说:“你爸爸读书也很厉害哦,要不是因为爷爷生那场大病,他现在也是大学生喽……”
小时候的叶凡馨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爷爷是在帮无所事事的爸爸开脱——那时的叶伟国经历过些许挫折,情绪低落整日荒废日子。她打心底看不起不务正业的爸爸,总觉得要是自己的爸爸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有本事就好了,要是他有本事,妈妈就不会偷偷哭,爷爷也不会心烦,奶奶也用不着愁眉苦脸。
再苦再难也都能坚持,一家人总归能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那个晚上,一阵强烈的敲门声敲破最后的安宁,叶伟国被人欺骗欠了许多钱,要债的人讨上门,身体不好的叶向田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昏迷,几个月后就撒手人寰。
叶伟国跪在病床前自己扇自己,一遍又一遍喊着:“爸……爸……爸……”
奶奶把家里所有积蓄拿出来给他还债,总算是补上了窟窿,而萧萍玉与叶伟国的婚姻也出现问题,挣钱心切的萧萍玉因缘际会结认到砚城出差的顾朗,顾朗主动给她介绍高薪工作,不久被叶伟国发现踪迹。
积怨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萧萍玉骂叶伟国没有出息,说她和顾老板什么都没有,真是没有出息的男人才会胡乱猜想;叶伟国咬定萧萍玉已经背叛了他们的婚姻,声嘶力竭斥责后盯着顾朗豪华的装扮说,突然明白了自己与别人的差距,平静的提出离婚。
他们离婚了,萧萍玉与顾朗走到一起,几年后生下漂亮可爱的女儿。
叶伟国到沿海城市打拼,进过工厂干过批发,最后在大学城支起了烧烤摊买烤鱿鱼,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几年下来也攒了点钱寄回家来。
是在有一天晚上,叶凡馨躲在门后面听到叶伟国和奶奶打电话,他说他遇到了个好姑娘,两个人决定结婚留在外面打拼,他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回砚城。
奶奶长叹口气,说:“好,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我会照顾好阿星。”
诚然,叶伟国慢慢赚到钱,请人重新修葺了家里的老房子,买了许多的新家具……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奶奶却走了。
和蔼了一辈子的人,走的时候也是那样安静,她就静静地靠在家里挂花树下的躺椅上与世长辞。
老叶失去了母亲。
叶凡馨记得她再次和叶伟国见面的那天,他穿着质量看起来特别好的衣服,身后跟着个漂亮的阿姨。老叶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中,漂亮阿姨签起她的手带她到学校办转学手续,对她说:“阿星,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阿姨会对你好的。”
高霜对她很好,好到什么地步呢?
好到当她的父母得知叶伟国有个十多岁的女儿来岚城上门刁难她时还把她护在身后。
那时他们还没有现在有钱,住的是出租屋,空间很小,两个老人拼了命的骂叶伟国说他偏婚是流氓,有个读高中拖油瓶还敢找自己研究生学历的闺女……
高霜从来不觉得叶凡馨是拖油瓶,她对她很好,给她讲语法知识,有次叶凡馨实在没忍住,问她:“阿姨,你有这么高的学历怎么会看上我爸一个高中都没有读完的……混混?”
高霜咯咯笑:“阿星,你爸爸有很多优点,阿姨看上他是因为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可惜差点运气。”
差点运气……
好像是这么回事,要是爷爷不生病,他就不会辍学打工赚钱,就不会早早流入社会稀里糊涂结婚又离婚。他大概率会考上大学念书,找一个和高霜一样谈吐不凡的妻子,然后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可惜差点运气。
运气这种东西真的特别讲究,有时只偏了一厘,却是能改变几个人的命运。
老叶家人都差点运气——家境优渥满腹墨水的叶涛遇到□□被迫变成背朝黄土面朝天的叶向填;本该暗中机会好好读书的叶伟国却早早辍学打拼,走了许多弯路……
如此看来,叶凡馨居然是运气好的那个,家里有钱了,大学也考上了。
她开导老叶说:“你看我命多好,我爸有钱,我阿姨对我好,我还能念好大学,有什么不满足的?”
老叶又哭又笑,胡乱念叨几句昏睡进沙发里,叶凡馨给他盖被子,瞧见茂密黑发中刺眼的银白,瞬间红了眼眶。
高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哭,着急忙慌走过去抱住她:“阿星,你可不要糊涂啊!都已经过去了,你爸爸和我都在,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担。”
“阿姨,谢谢你们……”
“傻丫头。”高霜又气又笑,拉她到楼下说体己话,给她擦眼泪。
两个人敞开心扉聊了许久,高霜知道她和何以默在谈恋爱,便同她讲了许多以前自己的恋爱史。
“我爸不是您的初恋?”
高霜笑出声:“当然不是,我当时有男朋友,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结果那死男人背着我找小三,我当时就给他踹了!”
叶凡馨更好奇了:“那您和我爸怎么走到一起的?”
一个高材生研究生与一个摆摊买鱿鱼的小贩,她着实想不出来如何擦出的爱情火花。
“我和你爸啊……”想到许久以前那些快褪色的记忆,高霜笑得更甜美了些,“他在我学校门口摆摊买鱿鱼,我觉得他烤的好吃就常去买,一回生,二回熟,吃来吃去就爱上了!”
叶凡馨反应了好一会儿,有些不相信,高霜没有继续说的打算,握住她的手:“你呢?小何对你好吗?”
“嗯,很好。”
“那就好。”在医院的时候高霜便对那小伙子印象深刻,她好说歹说劝他走回去休息,他就不肯,她开玩笑说“怎么,怕我这个毒后妈趁她爸不在暗害她?你才认识我家馨馨多久,交情已经这么深了?她可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我还得防着你呢!”
何以默认真看她一眼:“我认识她很久了,要真论起来,她认识我的时间应该要比认识您长。”
高当时霜觉得这个人也太嚣张了,傍晚打电话给叶伟国找他说理,老叶沉吟:“他想待就待吧,他是阿星的初中同学,确实比你认识阿星的时间长。”
叶凡馨听完笑得不行,高霜也直摇头:“那个小何啊,真是嘴皮子很厉害,你得学点厉害话,不然制不住他。”
“这倒是不用。”叶凡馨觉得何以默不会来她面前犯贱,而她也有对抗方法——要是他真来,她就骂他,要是骂不赢就打他,打到消气为止。
“好好,你们好好的就行。”
人生在世有诸多不易,做父母的有父母的难,做子女的有做子女的难,大家都少计较一点,也就没那么难了。
春节真正来的那天,小区里鞭炮声音响个不停,家里最小的娃娃叶皓宇早早起床穿上新衣服挨个要红包。
“给给给,新年快乐呀!”
高霜父母也来一起吃年夜饭,大概是高霜同他们提前沟通过,两位老人一改往常刻薄的模样,和蔼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叶皓宇一个给叶凡馨。
“新年快乐!”叶皓宇站在凳子上拿起自己的饮料要大家一起撞,众人笑笑,站起来举杯同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是一个无比和谐的新年!
吃过年夜饭,大家都各自找喜欢的事做,打牌、看春晚……
叶皓宇化身跟屁虫,叶凡馨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这导致她想同何以默打个视频都不方便,于是只能给他发消息。
[新年快乐,叶公主!]
[新年快乐,何少爷!]
几乎是同一时刻发出去的消息,莫非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准备发语音,视频电话打进来,叶凡馨踢踢捣乱的屁娃娃示意他安静,随后整理一番后接起电话。
“新年快乐!”
他笑道:“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了?”
“在新的一年祝何少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越来越帅,平平安安……”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
那头传来哈哈哈的笑声,两人隔着屏幕同时一震,何以默眉心蹙起,“啧”道:“妈,你出去,别偷听别人**!”
被戳穿的苏蔓靠在门框上嘿嘿笑,欲盖弥彰般折过头端起客厅里的果盘进来:“哎哟,妈妈没偷看,妈妈是来给你送水果的。”
嘴上说着送水果,眼睛却是一直留在屏幕上,朝叶凡馨热情喊:“馨馨呐,阿姨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我也祝您新年快乐!”
话刚说完她的手机便被只调皮的手抢走,叶皓宇望着手机里陌生的面孔皱眉,问苏蔓:“你好,你是谁啊?”
“哦哟,哪家小娃娃肉嘟嘟的。”
“我弟弟。”叶凡馨拿过手机拍他脑袋,警告他别捣乱,叶皓宇撇撇嘴爬进他怀里继续偷看里面的陌生人,瞧见何以默的时候眼睛发亮,大喊,“我知道你!”
何以默全方位展示自己:“哦,那我是谁呀?”
“你是坏蛋!”
“我是坏蛋?”何以默被逗笑,“我可不是坏蛋,你问你姐姐我是谁,让她告诉你。”
叶皓宇疑惑地望叶凡馨,亮晶晶的眼睛在等答案。
“他不是坏蛋,是姐姐的男朋友。”叶凡馨弹他的脑门,见他憨憨没反应揉揉他脑袋。
“小鬼,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何以默隔着屏幕逗他。
“你滚!”叶皓宇忽然朝他大喊,“你就是坏蛋,我不要见到你!”
喊着喊着还哭了,非要叶凡馨把电话挂掉,叶凡馨只能照做,把他抱在怀里哄,平时的叶皓宇特别听她的话,她让他别哭他就真不哭了。
“不哭了,你都九岁是大孩子了,今天不是还和小伙伴说很坚强,再哭鼻子要长长啦……”
“姐姐……”叶皓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她哭,“我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萧花花她姐姐就有男朋友,然后她男朋友就把她姐姐抢走了不给她姐姐住她家,萧花花说那叫结婚,就像妈妈嫁给爸爸一样。可是我不想你被抢走,你不要和他结婚,他是坏蛋!”
叶凡馨哭笑不得:“他真不是坏蛋,姐姐不会被他抢走的,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叶皓宇哭了好一会儿,歇住眼泪后问她:“姐姐,你真的喜欢他吗?是不是他能让你高兴?”
“你以前对我们笑都很勉强,可是刚才你和他打电话却是真的开心。”
纵使是小小懵懂的孩子也能分辨出真笑与假笑的区别,叶凡馨垂眸:“嗯,姐姐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姐姐很高兴。”
叶皓宇撅了下嘴巴,指指电话:“你给他打电话,我要和他说话!”
“哟,小鬼,哭够啦?”何以默上来就嘲笑他,叶皓宇瞪他一眼,抬起手机转换摄像头,“你给我听好,你要和我姐姐结婚的话,可是要让她住这样好的房子,你不能让她干活,得天天让她开心,还得……给她钱花!”
叶皓宇不懂什么叫结婚,只知道爸爸和妈妈结婚后总是拌嘴,外公外婆也和爸爸吵架,妈妈还有干不完的家务。
他不想姐姐像妈妈一样辛苦。
何以默被他逻辑不清的话逗笑岔气:“嗯,你姐是公主,我让她住城堡,我给她当仆人,给她端茶倒水,行了吧?”
叶皓宇微微满意,说:“这还差不多。”将手机归还后走出房间贴心上门,给他们留出独处空间。
“糟糕了。”何以默无奈说。
叶凡馨疑惑:“什么?”
“这个小舅子真的很难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