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也进入雨季,空气到处潮湿。
半夜里突然下起大暴雨,轰隆炸响的雷劈得老屋瑟瑟发抖,院子里垂垂老矣历经风霜的老桂花树也被凛风吹弯腰,有人举伞跑到院子里将养在水瓶里的鲜花搬上走廊。
“噔——”原本黑暗的房间亮了起来。
何以默走过去敲门:“我能进来么?”
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起来给开门,前额碎发前残留着湿漉汗水昭示她又作了恐怖噩梦,何以默的手猛然颤抖,合上门隔绝暴雨,在她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睡意,宅在狭小房间里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叶凡馨不自在:“你去睡吧,我没事。”
“轰——隆——”
紫电闪过,惊雷乍现。伴随一声巨大闷响,木结构的房屋楼板震动,里面的人也吓一跳,紧紧攥紧手指,叶凡馨害怕黑沉沉的下雨天,因为这样的坏天气带着了她的奶奶,带给她无尽茫然悲怆。
“不是,我好像有点事,你还是先别走了。”
何以默应下,出门倒水进来递给她。守在她身旁目不转睛注视着,片刻不离,良久后说:“我们聊聊天,成吗?”
“嗯。”叶凡馨点头,“聊什么呢?”
叶凡馨其实不大会聊天,总是害怕像以前一样两个人聊着聊着吵起来,或者她把好好的天聊死了扫兴,一直保持着小心翼翼、客客气气,连个微不足道的形容词措都要在脑袋里想许久。
“叶凡馨。”他停住,“大可以不用这样小心。”
叶凡馨垂眸:“我只是担心说到你不爱听的平白无故扫了兴。”
她对何以默作出过伤害的事情,他能再回来已是意料之外,她不敢随意生怕践踏,有意识无意识在抬他。
何以默为她的小心翼翼感到心疼,说:“既然如此,你听我说吧。”
“初二那年我爸妈遇到了经济危机决定把我送到偏远外婆家寄养。”
何英世与苏蔓在大学相识,一对从校园走到婚纱的璧人,毕业后两人一个考了公务员一个当了高中英语老师。结婚几年后生下孩子,两个原生家庭算不上好的高知识分子决定好好养自己的孩子,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给他最好的。为了给妻子孩子更好的经济生活何英世甚至辞掉稳定的工作开始创业,虽然没有打下传说中的商业帝国,起码算得上成功,一家人住上了大别墅开上好车子。
何以默在父母娇惯、经济富足的环境下长大,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表示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大人们的无奈苦楚,加上一些煽风点火亲戚的添油加醋他以为父母是真不要自己要生二胎才送他走。
砚城离云城很远,他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无所适从,他害怕父母真的抛弃他,于是开始搞事情——上课捣乱、不写作业、对那些看不顺眼的同学恶言恶语……希望这些方式能吸引父母的注意力。
害怕父母真的抛弃他,在捣蛋的同时他又努力保持自己优异的成绩告诉父母:我没有废你们不要抛弃我!
那么小的人内心世界真是矛盾又丰富,叶凡馨听的红了眼眶,吐槽缓和气氛:“我就说你那时怎么成天一副拽得二五八万样,对谁都爱答不理,我真以为你脑子有毛病呢!”
何以默笑笑,继续:“在砚城算不上快乐,但是我遇到一个特搞笑的人。”
两人是在坐同桌以后才正式开始有的交集,此前叶凡馨只是在背后讨厌这个死装货,此后真是**裸的讨厌。何以默上课总是用纸叠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害她看花眼分心,她同他理论。
他吊儿郎当的说:“人**在大街上还能泰然自若的读英语呢,我只是叠个纸,又没有弄出多大声音,这也能影响你,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不够热爱学习。”
那时候的叶凡馨嘴笨呐,无论如何也讲不赢肚子里满是歪理的混蛋,好几次差点被他气死。
何以默听她说完彻底想起来,笑道:“我有那么欠?你还挺可真能忍,你怎么不打死我?”
“我怎么敢?当时班上还有说你亲戚是□□,我心想这混蛋命真好,真是会投好胎。”聊着聊着笑开怀,叶凡馨以不再拘谨,把当年憋的话尽数脱出。她当时很敬畏这个家世显赫的何大少爷,生怕惹恼他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无数次只能自己生窝囊气。
何以默笑出眼泪:“什么鬼,他们怎么不说我爹是□□?”
“只能说谣言的力量太过强大。”
叶凡馨在憋笑,脸埋进膝盖,回想困苦岁月的种种,那时觉得是道不完的哭,如今却觉得生出几分甜来。
认知有偏差,有些事情不是你所想到的那样,正如当年她视何以默为不讲道理的魔丸。其实不然,他从只是在自我伪装,试图用糟糕的外壳包裹起脆弱敏感的内心。
他拥有良好的教养,嘴上回忆着当年自己如何如何捣乱,却忽略了自己其实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有人在背后用难听的话骂严格的老师他会帮老师说话,会主动帮同学修玩具车给他们讲题。
人啊,无论什么年纪都是复杂矛盾的个体。
“你怎么不说点你的好呢?”叶凡馨问他,“你也是有优点的呀。”
“比如……?”
“比如……你高、帅、聪明还多金……”说着说着叶凡馨偷笑起来。
“就这?没有别的了?你好肤浅,我的内在同样也很美好,好吗?”
叶凡馨故意逗他,洋装困惑:“我真没发现。”
何以默当真了,沉下脸来眼神危险。叶凡馨忙改口:“开玩笑的,我发现了。”
他抬头看她,意思是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你细心、善良、体贴、聪慧、沉稳、果敢、乐观、豁达、温柔、包容、纯粹、有涵养、有同理心、格局开阔……”
“停——”何以默没被她这样夸过,有些无所适从,脸颊微红,嘴上说着“可别胡说八道了。”心里倒是格外高兴,嘴角微微翘起。
叶凡馨看他压不下去的嘴角就知道说在他心坎上了,抿唇偷笑:“你真幼稚。”
想让人夸又不好意思承认,好一个故作矜持的大小伙。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消失,晨光撒到窗沿上,两个人居然聊了整整半夜,将肚子里的气全部放了出来,空余饥肠辘辘。
“你饿么?”昨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好好吃饭。
“怎么?你要做饭给我吃?”何以默头往后仰,似乎在说“你居然还会做饭,深藏不露啊。”
“要辜负你了,我不做,但是我可以请客。”
起床洗漱换衣服关门,两人踏出小巷,孙姨家的田埂被雨水冲踏,她正在领着儿子修,远远瞧见人来腾出空来打招呼问他们要去哪。
叶凡馨回她:“去吃饭。”
伴随旅游景点开放,许多村人将自家的房屋改造装成铺面开小吃店、百货店、快递站、水果店,很是方便。
两人踱步到一家貌似生意红火的小馆坐下,帮手忙上来点餐。
“蓁蓁?”叶凡馨一时惊讶,半年不见小姑娘又窜高了半个头,穿着件红色衬衫在店里跑上跑下,像童工。
蓁蓁眼前一亮,又惊又喜:“阿星姐姐,你回来啦!”
又停下来看看对面的大哥哥,眉毛要飞起来:“这帅气的大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叶凡馨刚愁不知如何回答,何以默解围道:“小妹妹好,我是你阿星姐姐的好朋友。”
蓁蓁“哦”着点头给他们记好菜朝后厨去,原来这店是蓁蓁姐姐刘丹几个月前刚盘下来的,父母心疼离婚带两个娃的闺女四处漂泊给她想了这么条生计,小店生意不错,老两口在店里帮忙看孩子招呼客人,蓁蓁跑前跑后上菜,刘丹小女儿跟着她屁颠屁颠跑,一家六口其乐融融。
“菜来了!”蓁蓁吆喝着来,顺口讲了一段“请你吃好喝好享受好”的相声,店里的人被能说会道的小姑娘逗笑,直夸她机灵闯荡。
何以默也被逗乐:“这小姑娘真有意思,看她美的,比大路边的花儿笑得还灿烂。”
“她是刘丹的妹妹。”
“刘丹?初中那个?”
叶凡馨点头:“这店就是她开的,旁边那两个小孩是她女儿。”
何以默扭头望蹲在地上玩碎石头的小孩,有瞬间的震撼,同他一般大的同学居然有两个小孩了!
他震惊地猛吃一口饭,叶凡馨将他的震惊收之眼底,道:“在农村很正常,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才十八岁,我奶奶生我爸时才十七岁。”
“许多女孩子要是家里不让上学就得早早嫁人或者外出打工。”
叶凡馨也曾经设想过,要是她没有努力学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的名运会是什么,大概率是早早流入社会四处打工养活自己,不读书她永远不会有现在宽阔的见识。
特别感谢家人举全力要她好好读书。
“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特别穷,我爷爷砍木头做成光滑的板子用粉笔教我写字,写错一个字要打十个板心。”
何以默诧异:“这么凶?”
“我爷爷以前是书孰家的大少爷,从小在严苛式教育长大,当然很严厉。”
何以默顿时觉得自己小时候特别散养,何英世苏蔓似乎对他没有特别期望,只要好好活着就成,也不怕给他养成残废。
饭将近要吃完时刘丹得空歇息送了打西瓜汁来:“鲜榨的,不要客气!”
老同学凑在一桌聊起闲天来,虽然阅历不同,依旧聊的热火朝天,刘丹看看一股子学生气的两个老同学再看看自己满脸的沧桑,打趣道:“谁能想到咱们是同岁的人,跟你们站一起我像三四十岁的阿姨。”
“怎么会,年轻漂亮着呢!”何以默笑着讲客套话,“我们还羡慕你事业有成女儿绕膝呢。”
他捏捏刘丹怀里小孩的圆脸:“真可爱。”
刘丹羞赧:“言重言重,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羡慕,倒是你们两个高材生般配得很,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典型的村话把两人问懵逼了,叶凡馨尬笑:“我们……结婚?”
天呐,这两个词是怎么连在一起的?总不可能他们大学毕业就原地结婚吧?
好荒谬绝伦。
末经世的两人脸都红透,借口有事要离开,刘丹又追着这他们塞几包零食,两人在马路上拆开一包薯片,谁也不说话,莫名很尴尬。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何以默歪头看来,“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叶凡馨:“……鬼才要和你结婚!”
绿绿骄阳下女孩子半气半笑面带羞涩,白皙眼眶藏有淡淡黑眼圈。何以默轻声笑笑,想到她依旧糟糕无比的精神与难缠梦魇,心锐疼一下,道:“在这里你很高兴吗?”
叶凡馨沉心看他几秒,咧出明媚的笑:“我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