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转寒,金黄银杏斑然落地,花坛里十里飘香的金桂也尽凋零。已是初冬,风寒侵夜枕,霜冻怯晨妆。
大街小巷,万物凋零。
犄角旮旯一偏僻咖啡店里,两个苍色女孩对坐,咖啡冒出腾腾热气,卡其色外套女孩烟波一动,忍不住咧嘴哭出声来。
叶凡馨给她递卫生纸:“小璐,别哭了,我想到办法了。”
小璐并未动容,埋头咬唇忍泪,抬眸触见满街悲怆内心愈发发寒:“他又来找我了,拿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我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面全是……他还说我要是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把照片挂到网上……我想我不能帮你了……对不起……”
正在哭泣的女孩小璐是胡永康大一交往过几个月的女朋友,叶凡馨辗转几方打探时意外同她结识。不知廉耻好色至极的胡永康对甜美可爱的同学小璐展开热烈追求,不到几个月两人便开始交往,涉世未深的小璐被披着羊皮的装谦谦君子的胡永康哄骗与之发生关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了照片录了小电影。
伪装是件极其困难的事,饶是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也会因为蛛丝马迹露馅。
胡永康与小璐交往的同时对其他女性产生歪心思总是跟踪她们拍人家背影,小璐无意间撞破此事渐渐发现胡永康心思不正提出和平分手,被胡永康以录像照片要挟此后必须同他保持□□关系,否则便在网上流出照片。
叶凡馨听她讲完垂眼,这些事情小璐从没有和她透露过,到底是不信任,如此一来,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了。
“他一直威胁你怎么办?人都是得寸进尺不知满足的动物,尤其是他那类伪君子,一旦尝到甜头更会肆无忌惮。”
“那能怎么办呢?”照片录像全部在人手上,总不能和他硬刚,那些视频要真流到网上小璐干干净净一个女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叶凡馨道:“不是你的错,无需陷入内耗,总有一天他会付出代价。”
“如果他……”
“不会,他不会得逞,我向你保证。”女孩目光灼灼燃着坚定不退,小璐眼眶又一红,“据我所知他最近又在物色新的女孩,你或许可以从那里下手。”
道过谢,叶凡馨买单走出咖啡厅,街道上落叶被寒风带起,瑟瑟冷气钻进衣领,让人忍不住缩脖子,瞟了一眼沉闷闷的天,她转身塌上另外一条路。
傍晚接到叶伟国电话,他和说他们到京都出差谈生意,问她晚上一起吃个饭。
叶凡馨应下。
将手上的药拆盒塞进手提包里藏起来,确保没有一丝痕迹她才安心叫车。过年时因为萧萍玉一事她深夜独自离开,暑假也直接回砚城。偶尔和叶伟国打视频,线下见面却是依旧尴尬,明明是亲生父女,处成这样也算得上离谱。
饭桌上只有父女两人,寻常出差叶伟国都会带高霜一起,但因为几天前叶皓宇感冒发烧,高霜便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了。
叶凡馨发现高霜能起调节气氛的作用,高霜在时他们相处远没有现在尴尬,譬如现在,她鞋子里的脚趾控制不住扣扣扣,心想这顿饭吃得好累,早知道便找借口不来了。
纵游社会多年的人精老叶怎会捕捉不到女儿的情绪,有一点心酸:“我觉得你跟我不亲了。”
他总记得年轻时光,刚二十岁的年纪,痛并快乐着。在老家院子里,刚学会走路萌乎乎的女儿总缠着他要举高高,寻常时候也喜欢粘着他在村口四处乱转,他会把小阿星架在脖子上逗,小孩子发出哈哈哈的童笑,然后在他脸上印一个大大的亲亲……
现在呢,两个人坐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寒意,叶凡馨除了进门时喊了他一句“爸”,还有问她问题时发出几个“嗯”“是”“好的”,再没有其他话。
老叶朋友家闺女和他爹相处可好了,他总去那个朋友家做客,看着人家父女你侬我侬总会想起远在天边的闺女,但是她闺女却是一点不想他,总是惜字如金。
叶凡馨顿了一会儿,道:“没有的事,您想多了。”
瞧瞧,都用您,生分的敬词,谁家好闺女这样称呼自己老爹。
叶伟国内心哀叹,给她夹块牛肉:“这个好吃,爸爸记得你小时候爱吃。”
“谢谢。”
两人埋头吃饭,准确来说只有叶凡馨一个人在吃,老叶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吃饭机会,可劲儿给闺女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色那么白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该吃就吃该花就花,爸爸有钱知道吗……”
叶凡馨忍泪笑道:“您这说的什么话,我又不会自己虐待自己。”
吃完饭老叶想送闺女回学校,于是询问:“爸爸能去你学校看看吗?你上大学也不要我送,怪遗憾的。”
于是叶凡馨带着老叶打车到学校正大门,在门口登记后领着他进学校逛校园,按照当初领何以默一家的路线带他漫游。老叶一路上有诸多感慨,尤其在瞧见一块碑匾时激情道:“那石碑上的字真像你爷爷的手笔,那老头写字可好看,龙飞凤舞。”
叶向田还是叶涛少爷时钟情书法,师承名师习得一手磅礴大气的好字,即便后面做了庄稼人也没放弃这爱好,白日种田晚上便写字。叶伟国是看着父亲的字长大的,可惜他无心传承,总是偷工减料以至于没学到精髓,辍学以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笔墨纸砚多少年没碰过,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还好你爷爷把这绝活传给你了。”叶伟国见过叶凡馨的毛笔字,她这些年没少拿着原作自己琢磨,虽不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起码也有九分相似。
算得上后继有人。
叶伟国自嘲:“你不该当我闺女,该当老头子的闺女。他呀,一辈子盼着子女能考大学重光门楣,他儿子的没给他实现,还好有他孙女。”
叶凡馨至今扔记得小时候被爷爷拿鞭条逼着读书的模样,一时想笑:“爷爷以前也逼你读书吗?”
“逼,怎么不逼,打断好几根棒子要我考大学,但我偏要辍学打工,天生反骨吧?”
说着说着还有些得意,又想到父母悲惨的结局,忏悔道:“也是真不孝,他们这辈子生着我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也是命不好。”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叶伟国是个不管父母死活的不孝子,叶凡馨着实不知道这话如何接,感觉怪怪的,道:“爸爸,你不要这样说。”
怪刺耳。
叶伟国全当她是在心疼自己,没心没肺哈哈两声,指着前面的大道问:“那儿有什么?”
“篮球场,篮球爱好者有时会自己组织比赛,要不要去看看?”叶凡馨记得萧萍玉曾同她说过,当年她被叶伟国的球技迷的不可自拔才义无反顾爱上这一穷二白只有张帅脸的混蛋。
老叶是忠实的篮球爱好者,现在也会在电视上看比赛,兴致上来,道:“好啊,正好去看看现在年轻人怎么玩篮球。”
篮球场上年轻人们打得热火朝天,有两对在拼命抢球扣篮,周围围了许多呐喊助威的人,老叶更向往了,一股脑扎进去认真观看。
一队白衣一队蓝衣疯狂争夺那个圆鼓鼓的球,球在不同人手上流转,总是挨不到球框,眼看比赛要就要结束。有一高挑的男生趁敌方不备,跳出来从那人手上夺了球就跑,速度比风还快,“哐”抢在计时器停前,投了个完美三分球。
“耶……”那人同队友击掌。
“那小子鬼精的很!”老叶观察那人许久,只因为他技术真是很好,动作漂亮的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叶凡馨则紧紧盯着人群里面走出去的一个女生。
那是一个短头发白皮肤,五官精巧似洋娃娃的女孩,穿条过膝短裙,裙摆在如玉肌肤上荡漾,其下长腿美似白玉。
这样好看的姑娘,正拿着一瓶水朝方才投进三分篮引得全场瞩目的男生莲步走去——原来是要去送水。
“何以默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是啊,赵书南可是咱们学院的大美女,就一个劲儿看上你了!”
叶凡馨离得不远,人群骚动落入儿畔,心中喃喃,赵书南……是何以默的追求者么?
话又说回来,何以默人品好三观正样貌好成绩好,会拍照会打球会聊天,这样优秀的男孩子确实很受欢迎,有人追他很正常。但不知为何,她心头有些堵。
球已打完胜负分明,老叶夸了何以默几句:“走吧走吧,看样子他们不准备打了。”
叶凡馨说好,却在抬脚转身的瞬间被人叫住。
“叶凡馨!”何以默拒绝了赵书南的饮料大步朝她跑来,额头上残留着晶莹汗珠,“你居然来看我打球。”
“我不是来看你,别胡说。”她拼命朝她使眼色,奈何欣喜过头的人丝毫没get到,一味提唇沾沾自喜,“行行行,我知道你是路过,死鸭子嘴硬!”
叶凡馨:“……”
“咳咳咳!”旁边的老叶适时出声。
何以默这才注意到有人凉飕飕盯着他,仿佛被他拱了白菜有不共戴天之仇,十分不对劲的眼神。
顿觉大事不妙,他后背流汗,叶凡馨介绍道:“这是我爸。”
“爸,这是我初中同学。”
“叔叔好!”何以默收起笑意强装淡定,内心慌得一批,靠!又不是开学也不是放假,鬼知道叶凡馨她爸会出现在学校,不会被他干死吧?
老叶冷眼盯他许久,道:“哦,小伙子球打得不错,阿星咱们走。”
光靠声音就能听出来很隐忍。
“叔叔再见啊。”他竭尽全力想留一个好印象。
老叶才不搭理他,一股脑拉着宝贝闺女扬长而去。
戏看够的穆尽然抱胸走出来,一本正经点评:“馨馨的爸爸真年轻,我可以推想他年轻时在篮球场上的风姿,如此好的容貌,怪不得能迷倒妙龄少女。”
何以默:“……你脑子有泡吧?”
这是重点么?
重点是两个人说好公平竞争结果他枪打出头鸟被打个正着,某个缩头乌龟却是躲在下面看戏,不讲武德!
“年轻人,不要慌张,换一个角度想,就当你提前见岳父了,据我观察你未来岳父对你球技十分欣赏,有什么不好?”
何以默:“……”真是个落井下石不讲武德见缝插针的卑鄙小人,搁着挖苦讽刺来了!
“跟我抢,你是输定了!”何以默气势汹汹,笃定自己一定会赢。
穆尽然只是遥头,笑道:“加油,那我可要拭目以待。”
另一头老叶满心想的都是自家大白菜被猪拱了,那有心思看风景?眉头紧锁在心里把自己鞭尸了好几遍,叶凡馨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怕越说越乱也选择闭口不言。
“你高阿姨前段时间和我说她有个朋友家孩子也在你们学校,老是看见有人跟你同出同进。”老叶是一点都不相信,自家闺女虽然不亲近但他可是深深晓得叶凡馨的脾气,是个不会莽撞的淡性子。
今日亲眼所见,实在是……
长吁一口气,他又说:“是不是他对你死缠烂打,我瞧着你不像喜欢他的样子。”
叶凡馨无言以对,道:“您想多了,我们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用那种贱兮兮的语气调戏你?普通朋友会拒绝别的姑娘双眼迸光朝你跑来?普通朋友见着你老爹我会那么心虚?
……
老叶年轻时也是为爱疯狂过,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两个人暗处的小动作,姑娘还帮那混小子讲话,他家大白菜真是被拱了!
太阳穴疼……
“爸爸。”叶凡馨无奈只能加重语气制止他胡思乱想,“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叶凡馨从小就是不会说谎的,她的表情也很坦荡,老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镇静过后道:“你也大了,爸爸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得擦亮眼睛,最起码得知会我一声是不是?”
老叶真是怕她闷声干大事,哪天直接领个混皮到自己面前说“爸,我要结婚了,祝我幸福吧!”
他会当场吐血的。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叶凡馨叹气,“我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这辈子大概率也就一个人了。”
叶凡馨第一次对父亲聊这个话题,话音铿锵有力仿佛料定自己一定会是个孤家寡人,悲观到了极点。
“未来的路还长,不要轻易给自己下定义。”老叶说,“一个人很累的,终有一天父母会先你一步走,年轻的时候倒是不在乎,到老的时候你怎么办?”
父母辈都是有点封建思想,叶凡馨觉得在老叶的认知里所有的人到了合适的年纪都应该结婚过日子,齐手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沉默良久,她道:“那您是觉得婚姻必需品吗?”
“可你和我妈也离婚了,和高阿姨的父母相处也算不上融洽,家里常常鸡飞狗跳。”
“您觉得乐在其中就好,但我不会过那样的日子,我有自己的人生追求。”
她要破茧成蝶,独立自主,做潇洒的人,只为自己而活。
什么情啊爱啊,遇到也好,没有也罢,她好像没有那么在乎。
“至于您说等我老了怎么办?”她顿了顿,“人早晚都会死,要我真到无法自理活不下去的那天就自我了断,体体面面的走。”
叶伟国训斥:“说什么胡话?!”
“实话实说而已。”
父母、伴侣、子女,哪一个是百分之一百能依靠的?
父母会抛弃子女,视他们为养老赚钱亦或者相互攀比的工具。
伴侣会背着你在外面寻欢作乐。
至于子女……
有的父母拼尽全力托举孩子,最后换来一个被嫌弃,独死家中的悲惨结局;而子女也会因为父母付出的不够多而心生怨怼。
人生苦难多才是常态,亿万万人中,有几个人敢打包票说她/他的婚姻百分百幸福?
“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靠自己才是真的,我只相信我自己。”叶凡馨抬头,态度坚定,“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婚姻和不顾头不顾尾的感情,我都不需要。”
老叶哧哧不语,心情复杂地逛完接下来的半圈,分别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似乎是个精心准备的礼物。
“下个月不是过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