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很不值钱,尤其是停留在口头上的约定,落水之石尚能溅起水花,口头之约却是空中的浮云,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的约定是什么?
叶凡馨都快要忘记了。
是在中考结束的那天,大家在教室里收拾书本准备离校,这一走,各奔东西,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再无相逢之期。
云城何少的父亲东山再起,何以默终于可以回心心念念的云城念高中了,本该高兴,可心里却像堵了块大石头,不上不下让人难受。
在砚城待久了,他一时还舍不得离开,尤其是那个奇怪的人。
赶在叶凡馨离校之前,他找到她,问:“你以后要到哪里上大学?”
叶凡馨思考了许久,缓缓说道:“京都吧,我爷爷说人活一辈子一定得去京都看看,他没去成,我想替他去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害怕被嘲笑,毕竟何以默经常挖苦讽刺她,就算直接说她痴人做梦也是正常的。
他却一改常态,认真地说:“好啊,我也想到京都念书,到时候咱们继续做同学。”
“京都有许多大学,咱们又不一定能上同一所,就算上了同一所也不一样是同一个专业。”叶凡馨攥着拳头说。
“京大吧!”
“要考就考最好的,咱们做个约定,我们一起努力上京大,怎么样?”
叶凡馨没说话,何以默急了,态度强硬地扯过一页书纸逼她写纸质誓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反正我这辈子和你杠上了,你到哪念大学我就到哪念大学!”
经年的记忆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她好像悟出了许多当年悟不出的东西。
……
“馨馨,傻站着干嘛?”
早已接到大人报案的警察接到阮全的电话火急火燎带着小娃娃的父母赶来,阮全权与程萱对警察说明了情况,一回头发现这两人在隔岸对望,眼神黏黏糊糊的,快要拉丝了。程萱当即大悟,借口肚子疼要先回酒店,让阮全权送她回去吃胃药。
大唐不夜城的绮丽灯光下华光流传,行人匆匆,视线忽明忽暗,叶凡馨就站在那里,腰上渐渐烧起来——刚才被那个小男孩撞到的瞬间并不是她主动扑进何以默怀里的,是他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里带。
鼻间又升起那股茉莉淡香……
“程萱呢?”太过于投入忽略了外界,回过神来原地只剩下两个人。
“走了。”
“走哪去了?”
“吃多了,回酒店吃胃药去了。”
叶凡馨点头:“时间不早了,那我们也回去吧。”
何以默站在原地不走,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味什么,她疑惑看过去,抬眉:你不走吗?
“没吃饭呢,肚子饿。”
叶凡馨这才想起来方才说要请客吃烧烤,但现在人不齐,撇下姐妹泡学弟这种事,她有点干不出来,打电话问程萱怎么样,要不要回酒店陪她。
程萱正在家氛围餐厅泡阮弟呢,把他逗的满脸羞红,道:“走到半路就好了,我们在吃饭呢,烛光晚餐,鲜花帅哥……不用管我,你们去逛就成!”
按断电话,程萱抿抿自己的水润红唇,端起红酒小抿一口,朝阮全权放电:“我这个人吧,你知道的,不喜欢弯弯绕绕,其实这趟旅行是我为你而策划的!”
阮全权的心弦被狠狠拨动,最后理智战胜感性,别开脸:“别胡说八道了。”
“我喜欢你,认真的!”
“你跟别人私奔也是认真的!”
阮全权父母与程萱父母是老相识好朋友,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从穿尿裤的年纪就在一起玩,程萱什么秉性阮全权再了解不过,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感情来的快退得也快。小学时为个认识两天的男生干架差点破相,中学时为个挫逼男人同别人争得不死不休,高中时偷了许多钱同个爱慕虚荣的凤凰男私奔……她喜欢过许多个男人,每一个都付出了绝对的真心,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
程萱的真心不值钱,准确来说,她就没有心。
“如果是为了骗我的钱花那大可不必。”阮全权一改往日的和煦,言辞冰冷,“我知道因为高中那件事后你爸限了你的生活费,没关系,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用不着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哄我,我不是傻子,请你不要把我当作傻子耍。”
“你什么意思?老娘哄你?”程萱差点被气死,她知道阮全权内力是个特认真的人,对过去的事情有误解,试图同他讲道理,“谁年少时不脑子犯冲干过些荒唐事?都几百年的老黄历拿出来有意思?”
“有意思!”阮全权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红酒杯晃动,程萱的心跟着颤抖。
“怎么会没有意思?你和别人干架的时候是谁挡在你前面?是谁一直默默守在你身后?你私奔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过那男的不是好货,你还不是不计后果地去了!”
“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是还喜欢你。刚才拍照片的时候我知道你在故意撩拨试探我,害羞是出于本能,但绝不是想跟你在一起的表现。”
阮全权盯着她的眼睛,已经没有当年的稚气,他早长成了一个比当初更成熟稳重的少年:“程萱,喜欢一个人,追逐她十几年无果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我不想当你手机里的男模1234567,所以……我们还是当普通朋友吧!”
程萱想说不,又被堵住:“你敢说你手机里没有那些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男生,你没有同他们暧昧不清?一周前我才看见有男生送你回宿舍,你们有说有笑的,所以恕我不能接受你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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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幽深小巷里的烟火烧烤摊挤满了人,寻了一张相对干净整洁的坐下,叶凡馨微微拢拢被风吹荡的裙角,继而坐的笔直,挺拔同竹子般。
何以默想笑:“多少年了,还坐这么端正,坐得再端正也没有奖状拿。”
被他说的不好意思,叶凡馨微微垮下腰,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不那么奇怪,不怪她喜欢坐地端端正正。小时候爷爷教她读书识字,只要坐不正就会被竹条抽,为了躲避竹条她不得不坐地端端正正,时间久了,慢慢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还真该不过来。
“老习惯了,难改。”
“好习惯,不用改!”
何以默也学她的坐姿,挺直脊柱,感受到肌肉与神经在用力支撑,拥有这样端正的好坐姿,应该不会近视才对。
“按道理来说你坐这么端正,不该戴眼镜啊!”
叶凡馨笑笑:“这可说来话长,我奶奶喜欢关灯看电视,小时候一直跟她在黑暗里看电视,注定了我下半生与眼镜有割舍不断的纠葛。”
何以默哧哧笑出来:“你挺会讲话,不愧是文科大神,主打一个幽默风趣。”
“惭愧惭愧。”
烧烤摊上烟雾缭绕,那股淡淡的茉莉香很快被香料味压下去,点了些新鲜牛肉串,鸡翅,蔬菜串……老板端着盘子叫号,嗓门洪亮如钟,当真是烟火气息十足。腌制碳烤过的嫩肉在舌尖爆汁,每一个味蕾都很快乐,冰饮料滑过嗓子带走辛辣,这样的搭配很过瘾。
人间火人间味,一顿烧烤仿佛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他们在烟火中有说有笑的交谈。
填饱了肚子,两人开始压马路消食,没有导航随心所欲逛到条商业街,路边是贩卖各种东西的小商贩,浩浩荡荡摆了一长街,人头如江水攒动。
“要去逛逛吗?”
叶凡馨观察一番,顿时心生畏惧,摇头:“不了不了,人好多,怕被挤死,你要去吗?”
“不去。”何以默不喜欢过分的热闹,尤其是节假日人挤人的出游,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享受清净。
离开游客云集的地方步入条寻常马路,没有任何独特标识与地理坐标,往来的人少了些,空气似比方才更清新,淡淡的茉莉香又渐渐浮现出来。
静谧的氛围里感官被无限放大,那股味道直直钻进心里,提醒叶凡馨那个很荒唐的拥抱。大唐不夜城喧闹至极,周遭皆是嘈杂人声,可在那片嘈杂混乱中,拥抱的瞬间她清晰听到了阵擂鼓般的响——好像是何以默的心跳。
前方不知通往何处,路边棵隐匿的大树下,有对情侣在拥抱接吻。气氛一下子腾变,注进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叶凡馨懊恼不已,早知如此不如去人挤人逛商业街,提步匆匆往前走。
“你跑什么?人家亲的又不是你。”何以默追上她的脚步,不知是不是故意挑弄,“没见过人亲嘴?”
电视剧里拍的比这过火多了,何以默才不信她没看过,都将近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在害羞什么?
“你是不是有病?”叶凡馨真的尴尬,跺跺脚走得更快了。
忽然起了微风,什么东西飞到眼睛里,刺痛睁不开眼睛,狼狈停下脚步揉眼睛,却是越揉越严重。何以默以为她是被气哭了,三步作一步上前,略显手忙脚乱:“你别哭啊,我可不会哄姑娘。”
叶凡馨:“……我眼睛里进东西了啊!”
“哦……是哪只眼睛?”
“这只。”
“靠近点,看不见。”
叶凡馨有些不自在,但也没第二个人可以求助,只得侧首把眼睛送过去,自己支着眼皮翻眼珠子:“好像是刚才起风的时候进的东西。”
何以默应了声,他们站在视线不明的地方,他费劲全力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把人拉到视线稍明的地方低头查看:“再往上点就能看见了。”
叶凡馨拼命往上瞟:“这样可以吗?”
“看见了,是根很长的眼睫毛,是不是你化妆时贴的假睫毛,这也太长了。”
“原生的好吗?”叶凡馨真想给他翻个大大的白眼,没来得及彻底动就被制止,“别乱动,等下跑到哪里都不知道。”
她的眼球很好看,白得像珍珠,只有拥有良好作息习惯的健康人才有这样的好眼球,因为沉迷手机的人眼底会有红血丝。洁白无瑕中插入点污秽,格外刺眼,何以默很想把那丝黑黑的东西弄出来,先尝试了土办法。
膝盖微微直起,视线略高出她一点:“别动啊,我先给你吹一吹试试。”
眼睛是很敏感脆弱的部位,人造的风带着特有的温度,飘飘然落入其中,她微微颤抖一下下意识往后退,被人按住手腕动弹不得。他单手扣着她撑眼皮的手,往前一步轻轻吐气,一下又一下,终于赶走了那丝障碍物。
“好了。”
此刻还没有意识到手扣手是多亲昵的姿势,这样的肢体碰撞早越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在不足三小时内发生了两次,加上校门口那天,是第三回了。
心底有棵被春水浇灌过的种子在无声无息的发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缠绵又悱恻的感觉,何以默忍不住将那节手攥紧了些,叶凡馨甚至忘了呼吸与反抗,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停在那里。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带着温热的暖流,从一端流到另外一端,奇妙的触感。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讨厌这手,真奇怪。
终于回忆起来她是抗拒肢体接触的,何以默猛然撒手,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好点没有?”
她低声:“好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