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分。”
第二周周一,瓢泼大雨打退升旗仪式,给予众人一个空闲的大课间。在整栋楼的吵嚷衬托下,办公室显得格外安静。
二楼的办公室分为左右两侧,语文和数学老师各占一方。
二班的语文老师宇文豪拿下老花镜,双手举起姚芝宇的开学考试语文答卷,仔细盯着看,嘴边一道水波拂过:“麻烦凳子递过来。来,你坐。”
“老师,我站着就行。”
姚芝宇从另一位老师那里接过凳子,虽然老师面带笑意,但她还是站在一边。
“你坐吧,”宇文老师也笑了笑,拍了拍桌子,“我们有必要好好聊聊。”
宣告完蛋的钟声在姚芝宇心中回旋跌宕,于是她只能轻轻把凳子放下,双手搭在大腿上,在桌子旁边坐下。
老师真挚地看向姚芝宇。
“实话实说,这样的语文答卷,我从来没见过。”
姚芝宇心中格外复杂。
因为当语文老师在和自己谈心的时候,数学老师的也在后面注视自己。
“咱们是语文啊,怎么能考到六十多分呢?”
宇文豪的疑惑中带些无力,甚至是不解。
“咱们学校是全市前三的重点中学啊。你是自己考上来的,你拿出中考的语文素养都不至于考六十六啊。而且这张卷子一点都不难。七十分的作文,你只拿了三十多分。默写没写出来就算了,选择题更是一个都没对,你猜的吗?”
姚芝宇苦兮兮答:“我认真写的。”
“还不如说你是乱写的,”宇文豪手里拈着眼镜腿,敲敲打打不知是否应该戴上,“你也是全班唯一一个默写全空白。另外两个虽然默写也一个没对,但是至少没有空的。分数就这样没了,看得我心痛。”
两个人都无奈的安静一会。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空白的默写深深刺痛宇文豪的心,好好的分数就这样流走,“高一的、所有要求背诵的内容,你会多少?”
“实话实说吗?”
宇文豪点头
姚芝宇咧着嘴笑了笑:“我一篇都不会。”
“那谈别的也没什么意思。”
宇文老师带上眼镜,眼神锐利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姚芝宇。
“你这情况过于独特,我也没必要教训你。这是高一的背诵内容,你这个学期全部补上。还有作文,”说到这里,宇文豪把答卷纸翻过去,“文采特别斐然的学生我不知道,行文特别胡来的我现在见着了。这篇作文你自己读过吗?”
“我没来得及看……”
“我看了,我还看了三遍!”
宇文老师把答卷纸抖了抖。
“我改的作文,返回来后我对着成绩单我看了一遍,等你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读大师的文章我都没那么困惑,而你的文章,我细读三遍,还是读不懂你要表达的意思。我现在觉得三十分都给多了,因为我从没见过有谁的一篇文章中的六个段落是六个不同的主题。这是新的凑字数方法?”
“这倒不是,”姚芝宇无奈承认,“只是我没读懂题目。”
宇文老师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把耳朵凑过去,希望这样能更听懂这个学生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作文题目是什么意思,然后我想出来五六个可行的主题。我每写一段,都觉得另外一个主题才是更切题的,然后就觉得上一段写跑题了,在下一段稍加修改。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你也是真行,”宇文老师摸过红笔,在姚芝宇的文章上找不到落笔点,于是只能攥在手里,“你今天回去之后给我好好读读书,以后每次考试我都重点关注你的作文。”
姚芝宇赶快点头。
“行了,先回去吧。”
回哪去,数学老师还在后面等着呢。
“你把凳子直接拿过来。坐。”
办公室里除了老师,只有来来往往的几个学生。
姚芝宇搬着凳子在数学老师的桌子旁边坐下。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数学老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看着姚芝宇。
“我有点预感,知道你可能考不了太好,也预料到你会不及格,但是没想到,”舒皓雪老双手抓起姚芝宇的卷子,“你居然会给我交白卷。”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姚芝宇稍微来的一点精神:“我没有交白卷,我写了选择题。”
“你整张卷子除了选择题全是空白!”
“我还写了解答……”
“这是数学考试,又不是语文听写,你光写这俩汉字有什么用啊?我还以为收卷的时候掺了一张空白纸。”
“这主要是因为,新学的内容没有考。不然我肯定能写点什么在上面。”
“给你的卷子合分尤为轻松,”舒皓雪松开一只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试卷,“选择题虽然对了几个,但也不是你的真本事。最基础的题错了,最难的对了。”
刚刚和宇文老师博弈过,数学老师也听完了全程,姚芝宇觉得舒老师大概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理底线:“老师,你要明白我现在是以低于中考的水平、做高中的卷子。”
“班里其他人都比你多考了几十分,甚至高一百分的都有,”看姚芝宇面上还挺轻松,舒老师不得不说,“我知道你没必要和他们一样,但你自己看看,你这次考试的分数,离过线也有一段距离啊。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听见没有?”
舒皓雪把话的重音放在“一段”上,姚芝宇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是对的。
“是。”
“咱们现在还要上新课,数学补起来没那么容易,我也不大好经常给你开小灶,你自己上点心,有什么不明白的都过来问,”舒老师把几乎全新的答题纸还给姚芝宇,“你中考的理科成绩都不错,找找之前的状态,先争取考及格,算了,先考到六十分吧。”
这句话的隐藏意思就是自己可以走了,姚芝宇在心里呼了一口气,但又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老师,其实我中考的分数也很一般的。”
舒皓雪一皱眉:“你开学的时候不是你们班第二名吗?”
“这我倒是不清楚,”姚芝宇也有些纳闷,“老师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中考成绩?”
舒皓雪说:“因为高一的时候就是我教你的。”
姚芝宇无知无觉纠正道:“老师,你记错了吧,我高一不是你班里的。”
舒皓雪转头看着她:“什么!”
“我说,”看着舒皓雪面色一边,姚芝宇就知大事不妙,于是赶快坐直身子,“我高一的数学老师是个男老师。”
“什么?!”
不知道舒皓雪为什么生气,姚芝宇已然有些惊慌,但还是解释几句:“真的,我还被他叫到办公室去过。”
舒皓雪皱着眉头看着姚芝宇:“你不记得你高一的任课老师?”
完蛋了。
“真是男老师,”但一码归一码,姚芝宇还有一些残存的记忆,“课代表在我的试卷上贴了一张纸条,让我到办公室去找过他。”
听着姚芝宇的荒唐言,舒皓雪头也没转,右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叠文件出来,放在姚芝宇面前。
第一张题为“期末考试高一六班答题细分”。
表头写着任课老师是舒皓雪,下面是一大排表格,表格最后一行的学生姓名是姚芝宇,后面跟着一排零蛋。
因为没有参加考试。
姚芝宇抓起文件,确定自己没看错。
“你不来考试,算平均分还得把你算上,我每次排名都吃亏,我还能把你忘了,”说到这里,舒皓雪又想到了,“可恶,我还要拿你的分数算平均分,而且今年只和一班比分数……主任是不是故意的?”
坐在旁边的宇文豪改作业:“怎么不是。他自己还是教语文的呢,真应该让他看看这份答卷。二班不是有学生拿数学奖吗?”
“数学考高分也用不着拿奖,”舒皓雪无奈说,“上学期期末考试,一中考了十个数学满分。我的教学压力直线上升。”
“但是那个老师真的是男老师啊,我肯定不会弄错性别啊。”
姚芝宇也不明白,成绩分析变成悬疑剧场,舒皓雪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我当时拿卷子去办公室,到门口,那个老师拿着一个茶杯,一边说‘来了’,一边接过我的卷子把我叫过去。老师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我印象特别深刻。”
舒皓雪看着姚芝宇,实在无奈,发现她还是一脸疑惑外加记忆错乱的表情,无奈之下笑出声来。
“那是七班的数学老师!”
“啊,这个……”
“你去参加竞赛之后,一共也没上过几次课,不会还跑错班了吧?”
现在姚芝宇彻底混乱了。
此时,晨会的时间结束,广播如约响起铃声,宣告下一节课十分钟后开始。
铃声也是二人的解放铃。
“算了,算了,何必自找罪受,”舒皓雪慢悠悠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尤其是具有纪念意义的空白答题卷,“别忘了我和你说的。”
终于能走了。
站在办公室门口,姚芝宇赶快来了两个深呼吸。
下节课要上化学,她还是赶忙去找教化学的花老师了。
一路小跑到办公室门口,刚想开门进去,姚芝宇全身闪过一个激灵。
物理老师也在这个办公室!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不小心撞到人。
“不好意思。”
“没事。”
看她手里拿着讲义,大约同是课代表,于是让路,让她先进去。
“你是姚芝宇吧?”女生笑着说,“我是六班的化学课代表,也是花老师教的,我叫陆清奕。”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笑时有饱满的卧蚕,在笑意退散之后,也能看到其若有若无的影子。眉毛的颜色也比常人要深,更聚拢,是细细长长的一对弯眉。
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两个人以前不认识,姚芝宇感觉安全多了,笑着回应:“我是姚芝宇。六班?你是文科班的?”
“对。所以等这学期测试考完,我就不干了。”
陆清奕打开门,两人一块进去。
老师们正在开玩笑。
“吴老师,吴老师,”教生物的盛无秋老师拿着她刚刚到手的成绩单,追着刚到办公室的物理老师吴离,“看,生物和化学有的满分!”
然而本次测试,物理卷子出卷有失误,年级组最高分也只有四十五。
出岔子的结论不是姚芝宇下的,而是班长和同学们在她手边讨论的时候得出来的。因为无事可做外加等待挨骂的绝望,姚芝宇呆滞得听完了她们讨论的全程。内容一点都没听明白,只能祈祷自己的选择题的猜测和正确答案更靠近一点。
吴老师接过成绩单,盛老师快乐地回到工位。
“太好了,有了最高分,我这学年就好过了。对吧花老师。”
花偕老师还在通过成绩单分析这次考试的情况,他的想法和盛无秋相似。
吴离拿起成绩单,十分愁苦:“早知道考试之前我就自己先作一遍了,” “好不容易从一中那里弄到的试卷,还以为是好东西呢。这破卷子到时候怎么讲啊,要讲几节课啊。”
好东西的,老师。
姚芝宇的安慰没有办法说出口。
至少我瞎蒙的结果看起来只是中下等水平。
“老师,”姚芝宇跟在陆清奕后面走到花偕的桌子旁边,“这是周五的作业,全交上来了。”
花偕把视线从成绩单上转过来,口里应声,准备接过去,结果定睛一看。
然后他抬头看向陆清奕:“你确定全部都交上来了?”
“没错,”陆清奕平静笑着说,手里拿着薄薄一叠讲义,“全部都在这儿了。”
看她还挺认真,花偕只能先接过来,然后在手里颠了颠重量:“你这个课代表真是好,还为我减轻工作压力。我改完之后登记名字,谁没交我下午上课点谁起来讲题,截止时间到上午放学。先回去吧。”
听到这里,陆清奕挥挥手和姚芝宇告别,转身走了。
花偕抬头看了来者是谁,然后在右手边找这节课要讲的试卷。
“考挺好啊。”
“没有,这次题目都很基础,老师过奖了。”
“别客气。咱们学校省奖不少,考进国赛拿到二等奖的,你是第一个,也是刷新历史纪录了。”
花偕把卷子找出来,上面第一张就是姚芝宇的答卷,并且展开给姚芝宇看了,正反面全是干干净净的答题步骤,连改动都没有,除了红色的对号:“就是给我增加工作压力,本来这些题都不需要改的,害我多浪费几分钟,我的茶都泡过头了。”
“偷着乐吧,”盛无秋走过来,把答卷纸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不错,就是这个字迹,这答卷简直就是生物界的艺术品。我要收藏起来。”
门外响起了预备铃,花偕把试卷给姚芝宇,让她回班快发了。
“这位同学,”姚芝宇拿着东西准备走,吴离忽然隔着两排空桌子喊了她,“你物理考多少?”
姚芝宇模糊文字,力图赶快抽身:“我还没看到成绩呢,老师我先走了。”
她赶快推门出去,望着外面时停时起的小雨,她感慨本次第一次大难终于过去。
然后硬着头皮上楼去,因为她错得离谱的科目都还没有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