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堪怜虽让王止珲望尘莫及,然而她的双鬟髻上分别扎缠着两条绯色帛带,垂落的部分因疾行速度太快而远远向后甩曳,王止珲试着探手一抓一拽,此番胡招乱式竟真的将其中一条帛带扯坠了下来。
右侧的发髻霎时泼散飞舞,如黑瀑倾泻。
王堪怜骤然停下,猛得转头。
只见她英眉倒竖,檀栗色的眸中腾簇起朵朵炽灼火光,将原先的融融欢和烧至不见,已然翻脸动了真怒。
迎上这凶意无比的目光,王止珲不由打了个冷颤,如梦初醒般后退几步。接着更是害怕得手中一松,帛带掉落。
王堪怜并不介怀仪容如何,可眼下的输势令自己骨鲠在喉,发誓这次必让王止吃点苦头。
谁知刚要启唇发作,突然人群中现出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黑衣皂靴少年,只见他疾步跃至作玄影,展臂探身若轻羽,举手投足间飒沓流星,几乎是弹指的功夫,快手接住那条即将落地的帛带。
而后他躬身低头行礼,不卑不亢将帛带双手递上,像是歉疚道:“六殿下息怒。”
这声音的音色虽铮铮悦耳似金属击弦,但语气低沉又冰冷,似乎夹杂负面情绪,王堪怜听着只觉别扭扎耳,咂品中还尝到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敌意。
这是谁?无端掺和自己与王止珲的破事干什么?难不成是王止珲的……呃,爪牙?
她不禁疑惑皱眉,细细端详来人。
此人年纪和王窨相仿,但个子很高,自己站得笔直才和他弯腰垂首时差不多高度。
他衣饰的质地十分简素,只有领裾上滚绣了出海入云的银蛟纹,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双腕佩戴束袖,像由兽皮制成,腰间紧紧收束着一条的蹀躞带,显得身量劲瘦而精神,不过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
一派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尚武之风装扮。
王堪怜恍然明白过来。
来人应是忠勇侯府的三公子陆忠平。一年前,圣上钦点他做王止珲的伴读,因而承蒙“荣沐皇恩”的名义入宫,不过王堪怜知道,这是实则为质的意思。
忠勇侯府依功勋簪缨,侯爷陆尧明和侯夫人静水玉同为大珵戍守塞北抵御朔狄。
两人均出身于武将之家,侯爷性格儒雅,侯夫人骨子里泼辣。他们少时便青梅竹马一起习武征战,度至中年仍恩爱不疑相濡以沫,且在营中治军严明颇有威望,传作一段伉俪佳话。但因侯爷在战场上受过险些丧命的重伤,名医圣手们皆嘱咐他万不可再劳心劳神,故而几年来在侯府与军营中一直是静夫人当家。
陆尧明和静水玉膝下共三个孩子,长女陆忠安,次女陆忠宁和幺子陆忠平。二女儿和小儿子是一对孪生姐弟。
王堪怜之所以先前留心过以上种种,是因为母妃静婺詹与其有着些许渊源。
朔狄有蒲颜兹氏和茉律真氏两大游牧部族,两者曾共治北方草原七十载之久,期间此消彼长讲信修睦,算得上太平无事。
可就在十六年前,茉律真氏族趁蒲颜兹部首领换位的内讧之际,突然撕毁盟约,秘密发兵暴动。
面对有备而来的敌人,蒲颜兹氏族蒙受偷袭措手不及,加之部内本就人心涣散,虽数年来一直负隅顽抗困兽犹斗,无奈最终不但领土被攻占,而且其族人要么遭到残忍杀害,要么沦为战俘奴隶,简直灭顶之灾。
茉律真氏布下如此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显而易见是蓄谋已久。蒲颜兹部尽管有残存人马侥幸逃出,但至今仍旧颠沛流离亡命天涯。
有了这些抢掠吞并来的物资和土地,茉律真部日益崛起壮大,慢慢在北狄独成一霸。近年来他们蠢蠢欲动,不断骚扰珵国边境,假以时日便大规模南下侵犯珵国的意图昭然若揭。
王堪怜只知母妃原是蒲颜兹部的族人,好像是战乱中被静水玉所救,从那时起便一直留在了她身边。
连“静婺詹”此名也是母妃祈求静夫人为自己改姓所取,“婺詹”在古语中是“新生”的意思。
至于她后来因何做了父皇的宫妃,又为什么总在芳迟殿深居简出,还有为何与忠勇侯府再无来往——凡此种种,在本就不明真相的宫人们的声声传言中,逐渐化作更深的谜团。
因顾及着诸多隐情还未解开的缘故,王堪怜心中暂时不想与忠勇侯府之人交恶。
适才其语气不善,想必如果此番自己告了王止珲的状,由于这是在彰文馆发生的事端,免不了会被王止珲耍赖躲过去,实际上照旧由陆忠平代替他担责受罚。
另外,被迫离开故地和亲人还能指望他兴高采烈不成?又摊上王止珲这个无与伦比的大麻烦,王堪怜都不免同情起陆忠平来,即便他对皇室生出怨气,将心比心也在情理之中。
王堪怜偏了偏身子,瞧见王止珲双臂交叠在胸前,嘴和脖子横横地梗着,鼻孔里沸喘粗气,似乎将眼前的两人一并厌恶抵触。
直到现在他们也无半点儿交流,王堪怜基本可以确定两者之间的相处并不融洽。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她要不要向这个陆忠平示好?
电光火石的思索间,她慢慢冷静下来,硬生生咽了已到嘴边的狠话,面孔变得平和,努力使自己友好道:“免礼,请起。”
只是手上动作没刹住,猛然夺回帛带。这套言行委实割裂,很难不让人揣测她是否心口不一。
对方忽而抬起头来,一张瘦削冷俊的脸映入王堪怜的眼帘。
那人浅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剑眉凌厉,灰眸如渊,隐隐带着些许讶异之色。
眉弓和鼻梁颇有傲骨,令一双凤目幽邃地陷进去,鸦色淡影晕在四周,仿佛积聚了久久不散的黯云,配着苍白的肤色,非但没有病态,反而生出一股森寒刺骨的杀伐之气来。
在这窗明几净的地方就像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王堪怜定定与他对视,他神色渐松,丹凤眼中收起探究意味,恢复原本的秀朗隽然,故而俊得有些雌雄莫辨。
见他既不言谢也不答话,王堪怜困惑的同时,感到从心底正泛出一种无名的异样感,微弱而痒。
她忽然不知要该如何应对,眼睫快速闪颤几下,咬唇嗔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止珲好了伤疤忘了疼,张嘴还欲发作,王窨赶快上前死死扯住他,俯身低声说了些什么。王止珲面色变了又变,最终跟着姐姐悻悻回位坐好,于是不难猜出那些话里既有威胁也有诱哄。
众人顿作鸟兽散。
有手巧的官家小姐帮王堪怜重新绑好了发髻,一切回归正常,仿佛从未发生过这段插曲。
直到申时末散了学,王堪怜才回到长乐堂。
换季之际,让人对熟悉的食物**恹恹,加之白天发生的一切也令她倒足了胃口,于是晚膳仅用了些糖水。但只休息了一刻,她便活动活动筋骨,开始练习一支舞蹈。
画屏适才去拿了蜜饯糕点,刚挑帘而进,就看到公主在跳舞。
那舞姿柔婉如风曳春柳,但认真观赏却感知到其中透着悲壮怆然之气,分明来自于蒲颜兹部族。
“母妃会喜欢吗?应该会喜欢的吧……”
画屏听到公主喃喃迷茫的声音,心中不免也生出几痕酸楚。
别说公主不明白,画屏心中也疑惑不解,为何静娘娘总对公主避而不见?
公主性情纯良,实在惹人怜爱。虽不是乖巧至极,但她的调皮亦无伤大雅,正处在小女儿跳脱好动的年纪罢了。
难道……是因为做了珵国的宫妃并非静娘娘所愿?所以连带着公主一起厌恶了起来?
又为何并非其所愿?
……
越想越纷乱,画屏摇摇头,遂把诸多自觉僭越的念头掐灭,挑帘进去,将食盒搁在桌上,轻声道:“公主用心之致,可晚膳所食实在甚少,歇息时便进些零食吧,酸的甜的一并齐全,应十分合公主口味呢。”
王堪怜动作并未停下,转身间冲画屏笑道:“好,可画屏你拿了那么多,我一个人怎吃得完?你也吃些罢!就当替本宫分忧啦。”
画屏心下一片柔软,勾了勾唇角无奈道:“是。”
殿下一向如此,待她如姐妹手足。
公主越是这样好,她就越替公主不平。
公主近来习舞,分明是为三十日后静娘娘的生辰作贺,只是......只是不知静娘娘介时领不领情——她记得上一年,公主亲手画了张乌鸟反哺的贺图呈给静娘娘,静娘娘生分地说了句“六殿下有心了。”便再无下文。
后来听芳迟殿的宫人说,那幅画锁在芳迟殿的库房里,并没有挂出来。
公主得知罢哭了整整一夜。
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又在画屏眼前浮现。
回忆至此,画屏的胸中为公主绞痛起来。
她想温言劝慰,却亦知全是徒劳。
画屏的眼神追随着王堪怜的身影,想到四年前她们的结识之时,垂首默然道:“殿下,不管如何,画屏会守着你。”
前方剧透预警——进宫为质的是陆忠宁。
作者知道男扮女装这很俗,作者就是这么俗气(实际上是真没招了……
言归正传,陆忠宁替弟弟陆忠平入宫为质是有原因和苦衷的,后续会讲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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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冲执(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