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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皆梦 第3章 冲执(二)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6 23:24:36 来源:文学城

“六殿下恕罪,不是咱们不给您通融,您瞧瞧今日这督察册,比奴才们的面皮儿都干净,想要蒙混过关,实在难呐!这不,”在角门恭候的内侍向她行礼后苦哈哈解释道,边说边抬起深褐色衣袖,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崔翰林正核对小主子们的人数呢。”

穿过庭中那棵葳蕤繁盛仿佛漫天云朵舒卷枝头的百年流苏树,便可看到彰文馆的聆讲堂——与上明宫内大多画栋飞甍富丽堂皇的殿阙不同,其楼拱梁檐是一脉浓郁的黛色,风格宏大古朴,严正而肃穆。

咦?不对啊,王堪怜的目光不自觉又回到这棵高高的花树上,她记得明明在书籍中看到过,流苏树别称“四月雪”,就是因其花朵在四月绽放得来的,如今五月都快要过完了才盛开热烈,心道真真奇也怪哉。

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便暂敛疑惑,低头执笔写下姓名,和颜悦色道:“无妨,本就是我疏忽了。”

“哎哎,六殿下自是仁德雅量天家气度。”内侍闻言后躬身连连美赞,末了细细腹诽道,得亏遇到六殿下,不仅明事理好相与,模样也生得好,若倒霉碰上七殿下,就等着闹翻天吧。

越想越觉得六公主是这上明宫里少有的好主子,怪不得最近听说新来的宫婢们都想法子去长乐堂当差,合该使银子打听过的,所得口风大抵略同。

故其有心讨好,连忙提醒道:“恕奴才多嘴一句,崔翰林虽谨厉治学,但并非少了慈蔼,殿下诚恳认个错儿,保不齐能减些罚。”

王堪怜记在心中,提过书匣,甚是毫无畏惧地向聆讲堂走去了。

和风吹拂,空气中荡漾起书墨与流苏花的气味儿,芬芳清馨沁人心脾。

后苑还有宝籍楼、书画库、园林亭榭等诸多建筑,若不是有正事要做,王堪怜真想在此地先漫无目的地闲逛玩耍一番。

果不其然,当她出现在门前,崔翰林紧皱眉头,捋着花白夹灰的胡子,朝她投来些许斥责的目光。

王堪怜从容不迫,落落大方拱手行弟子礼,尊敬有度道:“崔翰林晨安。”

崔良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作了个示意的手势让她进来。

堂内布设文雅整洁,讲台下井然置列着十多张香木案几,王堪怜挑了个心仪的空位落座。

待崔翰林给诸位学子安排好不同的相应课业后,便拿起案几上的戒尺缓步向她走来。

是了,迟到早退者打须手心三下。

可王堪怜一点儿也不想挨打,率先开口,谦恭诚恳道:“翰林责罚教导,乃我等之幸。学生知己错失,从此必然改正。”

大概是她认错又快又好,一番话半点怨怼也无,崔良誉听了渐渐展平眉头,思量后道:“念公主初犯,既已反省,责打之罚可免,公主只抄录今日应学的《史鉴》前三篇罢。”

王堪怜稳重答道:“谢翰林”。

想着或许能让母妃开心,也为了不输给栖梧殿的王窨王止珲姐弟俩,她早在一年前就差画屏避人在宫外买了《史鉴》的大儒批注本,白日里与自己非常不喜的女训和繁琐的宫廷虚礼周旋,夜晚得空时偷偷挑灯苦读提前预学,日复一日将其背熟,期间各种穿插复诵,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当然亦得幸于她博闻强记,称过目不忘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过目缓忘确是如此。

彰文馆为教化开蒙结束的皇室后嗣和重臣嫡系子孙而设,经历代规制演变,到此朝已无性别之限,学龄为女十四男十二。除太子之外,适龄的皇子公主与朝中重臣的嫡系子孙皆要来此受教。

王窨长她两岁,王止珲小她一岁,王堪怜夹在与己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中最晚修习正业,但绝不愿将课绩落于其后。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听说秦徽容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逐渐忧闷忡忡,最终演变成怒不可遏。

王窨跟随女官教习时,女官曾赞她宫廷礼仪和女德女红甚佳堪为模范,如今逢遇文墨却才蔽识浅。

至于王止珲,不提也罢。

他不仅蠢笨爱偷懒还难加管教,导致课业一塌糊涂进度缓慢,讲官们也颇有微词。秦徽容本对他精心娇养寄予厚望,故而无异于雪上加霜。王止珲外祖父已官拜大珵中书令,书香高门竟到此出了个庸儿,落差之大更令她心溃神颓。

正巧王止珲在前面铆足了劲儿,拧着□□似的粗短脖子狠狠瞪她,嘴脸变形已然到了非礼勿视的地步。

他两只凸鱼眼蓄满了愤愤不平的情绪,仿佛把“凭什么你不用挨打”这几个字刻在了他那即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扁平脑门上。

明明王止珲犯错可以由其伴读代替他受罚,这会儿在意难平些什么?王堪怜就算有伴读,也不忍因己之过迁责他人。

小肚鸡肠。疾贤妒能。

头脑是块不毛之地,歪心思却生生不息。

锦衣缠裹的草包。

王堪怜暗暗耻笑他,顺便冲其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以示嘲讽。

巳时课隙,王堪怜未出去休憩,而是伏案认真书写罚抄,运笔灵捷忘我,连周围站了几个想与她说话的官家小姐也浑然不知。

“六公主的字迹是‘倏兰刃’吧?想必书法学的‘傅体’?”一位官家小姐心境剔透察其所好,轻声搭话道。

王堪怜闻言忽而抬头,眼波莹亮。

当朝兵部尚书傅衔恩的小女儿傅琅年仅二十,就因一双妙手书画超绝而才名远扬。

有趣的是,傅琅字思酌,然而其独创的书法写就速度奇快。大览全局不乏清俊飘逸之质,将空谷兰草高洁毓秀的形韵跃然纸上;细赏笔画惊感杀意袭来,似出鞘刀锋般寒芒鸣厉,故有“挥毫倏然间,玉宣飞兰刃”的美称。

既是书法又含画意,且与多数书法大家需要一笔一划慢慢创作大相径庭。

这令人神往而不可亵玩的书法风范实在独树一帜奇特难得,所以文人雅士之间纷纷临摹效仿,一时间响誉国都。

她昔日略有耳闻,觉得也许名过于实,并未有多在意。直至某天在三哥那里偶然看到一张原作墨宝,惭愧中叹为观止,几乎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久而久之萦怀于心,从此即转习“倏兰刃”,尽管过程不甚容易,但依然乐此不疲。

“没错,你也练吗?”王堪怜惊喜地站起来,痛痛快快舒展了一下双臂,回答道。

“嗯,但就是学艺不精呀……”这位小姐点点头,柔和腼腆地笑了。

“哎,你们知道吗,傅姑娘之仪容比她那画作还要让万物失色呢……”另一个姑娘插话进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所谓字如其人,正是‘玉貌仙骨,鹤姿兰质’也……”

“真的假的?”众人不可思议。

“哦?难道你亲眼所见?”王堪怜调皮揶揄道。

“我虽没见过,但我堂姐与她打过照面,再同我说的。”这姑娘昂起脸颊,笃定骄傲道。

蔻若殿赵惜无娘娘的侄女自顾自道:“我姑母很是喜欢傅琅姑娘的书画,想请她入宫做画待诏,已经同圣上说了呢,要是也能给我们当书画先生就好啦!”

“那你可要好好求求赵娘娘嘛……”

“圣上宠爱六殿下,公主如若也开口,何愁不成呢!”有人觉得六公主真如传言一般,性子随和可亲,便大着胆子央告。

王堪怜的好奇心亦被高高吊悬,答道:“那我去问问父皇,不过也要看傅姑娘愿不愿意呀……”

顷刻工夫间,女孩子们欢声笑语嬉议纷纷,聆讲堂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突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恶嗤嗤传来:“哼!狄族奴隶的血脉懂什么书法!能学会使筷箸用膳就该烧高香了!”

王堪怜的太阳穴猛然一跳。王止珲万万没能耐酝酿这般精炼的刻薄谈吐,想必是秦徽容没少言传身教,他有样学样。

几位官家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面面相觑,颇识分寸地闭上了嘴巴。

尴尬的死寂似浓稠浆糊,侵入刚才还跃涌不已的愉快中,空气慢慢凝滞。

王止珲洋洋得意。

然而王堪怜很快反应过来,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轻笑一声,挑眉道:“呵,看来你成天在栖梧殿扫的兴还远远不够,现今干脆来扫大家的兴。”

“对了,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王堪怜佯作沉思状,狡黠补充道,“我记得是三个字。”

满室鸦雀无声。大家一边拼命忍住捧腹大笑的冲动,一边心照不宣地默默接上了这个词。

扫把星。

见人人脸色古怪有恙,王止珲满腹疑云不明所以,只好像个无头苍蝇,急躁地拨浪着脑袋左看右看。

根本没有答案,四周安静的诡异。

但王止珲可以笃定是极其恶劣之语!因为陆忠平笑了!此人平日里给自己伴读时无论挨罚还是予赏总是板着一张臭脸,阴鸷森森,简直犹如活死人!不知道一天到晚要吓唬谁!他方才居然笑了!?一闪而过但千真万确!

王止珲咬牙切齿,转脸问站在旁边的别家公子:“她什么意思?”

被问到的小公子一个激灵,忙演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嗯……这……恕小臣蒙昧……”

王止珲半信半疑,更加疑上加疑。

“哈哈哈哈哈哈……”,他那迷惘愣怔的样子惹得王堪怜忍俊不禁,乐了少顷,杏眸里一片快意,歪头叹道,“哎呀,七弟。论勤学之资你比不过我,争吵拌嘴也吵不过我,模样身量也长不过我,唯能在我母妃的旧事上洒洒脏水做做文章,可惜难伤我分毫,反而总害你颜面扫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疼不疼?”

语气似惋惜,又似打趣儿,更让此番话的讽刺侮辱之意直白有力,简直狠狠掐入了王止珲的七寸,只见他脸色急速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说不出来话,显然已被气得眼冒金星七窍生烟。

窃窃私语声悄悄冒了个头,接着此起彼伏。

“皇妹不会不知‘长须让幼’之理吧?皇姐向你赔个不是,总归咱们弟弟尚还年少,皇妹是不是也应当高抬贵手?”王窨按捺不住了,开口挽尊道。

她的音调生硬平乏如顽石,怎会让听者诚服。

谁跟你咱们?王堪怜万分不屑,眼角瞥到王窨卵青色的衣角,那青色浅得宛如一缕无痕风,还真是与她本人相称得紧。

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出来,此刻她哀空颓唐的目光定像条咝咝吐信的蛇,一路蜿蜒折行爬到自己脸上,而后垂眸抿唇,嘴角边凹陷出两个勉强赔笑的梨涡,里面盛着不情不愿的滋味,叫人看了口齿里定会苦得发麻。

每次都是这样,放任王止珲不分青红皂白挑起事端,自己作壁上观置身事外,待其落了下风,就将道理囫囵堆砌,编出几句袒护的说辞。

王堪怜顿觉心头一堵,喉咙打绊,转念不理睬王窨,故意把她晾在众人当前。

于是依然面朝王止珲,续接上语,恨恨道:“许是斗架功夫也不如我……”

这般无聊的较劲就纯粹没意思了。

谁承想话音还没落地,刹那间王止珲居然真的握拳撒腿扑了过来,王堪怜未料及此,眨眼一惊,提裙回身便跑。

两人在讲堂里你追我赶,一个机敏,一个钝拙;一个从容不迫应付自如,一个无能为力几近疯獗。

“幼当敬长!”王堪怜怪声怪气,边逗弄王止珲,边不忘阴阳王窨。

“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又大喊道。

任谁人瞧了都觉六公主分明是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哪有胆怯之色?

这场面既精彩又滑稽,令众人好生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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