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萍萍将唐晚带到青年公园的某处山坡上,这里有一张大石桌,配有六张石凳。光天化日做这种事,唐晚抱着自制的布书包东张西望,怕被抓住。
邓萍萍看她如此谨慎,笑道:“也没这么可怕。中午吃饭的时间谁会来,我们提前来是免得位置被打牌、带孩子的老人给占了。”
“那老师什么时候来?”唐晚坐下了,两条腿膝盖碰膝盖呈X型坐着,她很不安,没经历过。
“过半个小时吧,都是轮流来占座,下一回就是其他人来了。”
课堂上老师就爱课前提问,唐晚赶紧把书拿出来,邓萍萍坐旁边没有事做这点又让唐晚看不下去,她总觉得一秒不盯着邓萍萍,邓萍萍就会盯着她。可不看书就不能应付提问,唐晚焦虑得很。
“我肚子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午吃完辣的又吃雪糕。”
邓萍萍擀了擀肚皮,捂着肚子起身对唐晚道:“我去那边上厕所,很快回来。”
她这一走,唐晚瞧瞧周围除了树木就是花草,头上有鸟叫也碍不着她,安全感满满,就开始读单词,竟没注意时间,读完一个单元才歇息。
“是唐晚吗?”
唐晚抬头,面前是一个和秦大哥差不多高的男人,她蹭地站起,这太恐怖了,有人在一旁。那男人微笑着说:“别客气,先坐下吧。”
他先于唐晚坐下,唐晚坐下后不敢抬头,脸红不起来,完全被吓白了。邓萍萍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自己就原地死掉了。唐晚的头磕到离书本只一拇指距离。
面对这个胆小的学生,宋怀远鼓励道:“单词读的不错,纠正发音,多练习会更好。”
唐晚得到了救赎,头稍微抬高了一点,脖子更酸更疼,她想伸手揉,转转脖子,可老师在前只能保持姿势。唐晚靠眼睛看着左右两个拇指互相绕圈圈打发时间,求完观音菩萨求阎王爷的求邓萍萍快回来。
“不用怕我,我和你们年岁差不多。”宋怀远尝试和唐晚交谈。
唐晚甩甩头,表示没有在怕。内向的学生宋怀远不是没见过,唐晚这样的只有这一个。唐晚心中交战着,她刚才就想说话了,可是不知道怎样开口,犹豫着就到五分钟以后了,现在她在意的是这话该不该说,说了就算回答了人家,不说就不算莫名其妙要和人说话。
“你多少岁呀?”唐晚鬼使神差地问,说出来她就后悔了,头直接按到课本上了。
“24。”
老天爷,老师比我还小,唐晚作此想时心中升腾起羞耻感,自己这个年纪还什么都不懂,老师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25。”唐晚说。不能别人说了自己不说。
宋怀远听邓萍萍说过唐晚是职工大学的,这个年纪并不奇怪。他道:“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
唐晚嗯嗯两声,气氛又陷入僵局,直到邓萍萍回来。那时候其他同学也来了,这点尴尬一扫而光。开完小灶,唐晚回宿舍就收到了来自秦行简的信。
“晚晚,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见着什么都可以写信告诉我,凡事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我忽然有种做了老父亲的感受,那天送你去车站尤其如此,体会到了当年爸妈送我上学的心情。可惜我不能赶远路,否则非要跟你去学校,为你铺好床,看你吃完饭才肯回来。
令仪又长了两斤。半学期过去,离你归家的日子更近。你在车站交给我的纸上写你爱我至极,希望能感受我更多的爱,是不是因为我那次在你面前提了太多唐欣的事?这是我的过错。
以后有什么就像那天电话里那样直接告诉我吧,我很喜欢你的深情告白,我也想到你面前,明年入学我一定陪你。”
唐晚洗漱完就趴床上展开信纸来来回回看,第一回收到完完全全给自己的信件,难掩激动,更何况是秦行简写的。孙景林看她笑得花开一样,知晓这肯定是那位秦大哥的来信,故意问道:“晚晚姐看什么这么高兴?”
“没有没有。”唐晚将纸压到枕头下,直接平躺,排演着放假后和秦行简的点滴。
“恋爱中的人总是这样。”王圆梦说。
孙景林便说:“梦梦,你是说你自己吗?”
“去你的。”原来王圆梦近段时间和一位同样来上职工大学的男同学打得火热。
“你得小心点,”黄翠如提醒说,“我有个表姐是前几届毕业的,她说有些职工会隐瞒已婚身份来骗取感情,最后还倒打一耙说是女同志的错误。”
王圆梦那个对象家庭不算多好,可对她舍得花钱,要么是隐瞒家里经济,要么是爱得太深,黄翠如宁愿相信是前者,这个年代两口子凑一块才有那么多钱花,何况那人是东方锅炉厂员工,不至于现在还没人介绍对象。
“知道啦,我会考验考验他的。”王圆梦心里也没底,可是遇着条件这么好的她总不想失去。
“那你要怎样考验?”孙景林问。
王圆梦倒没有细致的计划。黄翠如让她多和与他走得近的人打听,多问问他家庭情况,如果有假总会说出漏洞。唐晚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未想到恋爱还有这样的谈法,回头一想,自己没谈过对象就直接结婚也就情有可原了。
那三个一起补课的学生一走,唐晚心里就开始打鼓,害怕见到宋怀远,人一少,老师可不就总盯着自己吗?宋怀远说英语学习不总是要死记硬背,该活学活用,应用到生活中。唐晚不明白,她过了二十几年日子没见过哪个人整天咿唲哇啦的。要真有这样的,人家说他口吃。
宋怀远拿这个思维很直接、基础差到几乎没基础的学生没办法,唐晚说过她是农村人,既然都是农村出身便理解她学习的不易,希望她能走出自己的路来。于是,宋怀远有时会带她在身边,自己笔译资料时,拿出较简单的资料让唐晚看,不认识的就查字典,累了就休息,或者照她自己的安排温习课本。一来二去,唐晚认识的单词快速增多。
但唐晚心里仍没有自信,因为老师没有如此盯着另外两个一起补课的同学。唐晚哪会想到人家比她基础好多了,自然不用这样让宋怀远费心,主要还是她被自身压力限制了思考。
“唐晚,你留一下。”宋怀远这话一出,她站成一株成熟的向日葵,腰杆笔直,脑袋耷拉着,整个人是枯萎的。唐晚只想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她觉着可以在信件中说明这十二块花得有多值,遇上如此严厉的老师,就是秦大哥高兴了,自己会不高兴。
宋怀远见唐晚表面上恭恭敬敬,内里在打算盘,有些不同意邓萍萍的说法,真要老实到跟一块石头没两样了就不会在自己手底下偷懒耍滑,心里还存留了这么多对自己的意见。
“要期末了,想好怎么应对考试了没?”
唐晚面容痛苦,虽说这两次检测分数有所提升,但她作文不通,语法错误多,只能套模板。而陇南师范大学是重点大学,在英文的期末考试中另增一项口语测验。单词唐晚背得着,多抄抄写写就是了,要说英文就惨烈了,必须抱着壮烈牺牲的态度。最终原因还是她太胆小,有人在就不肯发声。宋怀远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你也坐,咱们聊聊。”宋怀远招呼道。
唐晚蹑手蹑脚地移进桌前,坐下,两个脚尖不知怎么就踮起来了,腿不停打抖。
“别勾头,对腰背不好,以后驼背了就不好看了。”
这语气和奶奶念叨自己是一样的。唐晚想起昨天晚上和孙景林、黄翠如逃课出去看的《夜半歌声》。宋怀远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和那男主人公凄厉的歌声没分别,让人心肝打颤。
“老师,我,我昨晚有课,公选课。”唐晚一撒谎就耳朵红。她之前在宋怀远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每天晚上读单词。
“哦~原来我眼花了,昨晚上看见你从电影院出来,还想你跑得真够远的。”
“没有没有,不远的,真不远。”唐晚意识到说漏嘴已经晚了,心中求秦行简能来把她带回去。
“家里花钱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学习的?”宋怀远见过几个家庭条件差,原先可能吃苦,考上来见了世面就沉溺于享受而不思学习的同学,最后退学了。唐晚毕竟做了自己快两个月的学生,那就有义务纠正她。
唐晚落了几滴眼泪,不能说话了。她明白自己彻底做错了,心中对着秦行简、爸妈还有奶奶忏悔,她给他们跪下,祈求原谅。最应该做的就是待会从宋老师手底下逃生后去邮局写一封忏悔书给秦大哥。
宋怀远拿掉眼泪的女性没有办法,只得说:“下个周日我会出试卷检测,你自己好好努力。回去吧。”
唐晚不敢走,因为宋怀远还没走。等了两分钟,宋怀远瞧出她意思来了就拿起东西离开,唐晚做个跟屁虫时远时近地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学校。宋怀远往后一看,她又躲着他的目光斜溜到他处。宋怀远不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