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方向的上车了啊,明远方向的往这边走。明远!明远!明远的来!”一个中年妇女拿着喇叭喊道。
唐晚紧贴着秦行简,这是她第四次来车站,仍不适应嘈杂的环境。约摸十五分钟后,门口挤进来一个烫过头的女生,她高举着皮革旅行包,身后跟着两男一女。进门后她左望右望找人,随后往唐晚这边走来。
“唐晚?我是邓萍萍。”她放下东西,要和唐晚握手。唐晚把手搭上去,邓萍萍摇撼两下,便坐在包上。
“天好热。”邓萍萍用手扇风。唐晚将手里的纸壳递过去。
“不用,你自己扇就行了。”
邓萍萍旁边的女生对唐晚很好奇,时不时地往这边看,让唐晚往秦行简怀里缩了些。
“陇南的啊,陇南方向的快上车!陇南快上车!”
秦行简站起来帮唐晚扛包,送到检票处。
“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好。”唐晚将一张纸塞进秦行简衣兜里。
邓萍萍受人所托自然挨唐晚坐下。其余三个人自找座位。烈日炎炎,车内热气蒸腾。唐晚倚窗而坐,看向车外的行人想起之前她也是其中一员。去往石原县的车票一块一张,二十二公里的路途多数人会选择走路去。
“要喝水不?”邓萍萍的水杯送到唐晚面前。唐晚摇头。
“还有三个小时到。”邓萍萍以为唐晚愁眉苦脸的是受不了长途汽车的颠簸。
“嗯。”
这人太沉默寡言了吧。邓萍萍也不再多说,从身上摸出《艺苑掇英》翻看,这还是期末时从校图书馆借阅来的,她回到家就想玩,现在还没看完。
“这是你画的吗?”邓萍萍看时唐晚也在看。
邓萍萍快速将那张速写纸抓开随意塞进裤兜里。
“啊哈哈,是啊是啊。”
“画得真好,和画册里的一样。”
“还好啦还好啦。”邓萍萍心在那张纸上,回话敷衍。
唐晚不说话了,又趴在窗边看。
邓萍萍是陇南师范大学的全日制学生,唐晚要上的是挂牌于陇南师范大学下的三年制大专,脱产学习。除了住宿地方不同,其余地方是共用的。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羡慕你是一楼,不用爬。”邓萍萍挥手告别。
唐晚铺好床,坐到床上不知所措。已经有人来了,另一张铺好的床就是证明。上下铺的铁床共有四张,可以住八个人。屋中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大长桌,带有八张木凳。窗外自行车叮铃铃的,唐晚想起还没给秦行简打电话。可是现在离开,这里的东西怎么办?会不会被人偷走。
“你好呀,我是孙景林。看样子我比你小一点,那你就是我的姐姐了。”一个扎着双尾麻花辫、脸带笑容的女生进来。她坐到了铺好的那张床上。
“同,同志,你好。”唐晚差点咬到舌头。
孙景林捂着嘴笑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唐晚。”
“我老家伯娘娘家姓唐的就多。你是陇南小猫村的吗?”
“不是。”
“我之前是教小学语数的,你呢?”
唐晚不好回答,她除了务农什么都没做过。孙景林见她这样,猜想唐晚要么是民办学校的老师,要么是教副科的,若说是在条件差的偏远村小做代课老师又和唐晚满身的打扮对不上。
孙景林便说:“我饿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嗯。”唐晚要拿上搪瓷盆,孙景林却说不用,要出去吃,尝尝市里的特色美食。
吃了饭,孙景林买了两根冰棍,给唐晚一根,唐晚不好意思要,她硬塞过去。
“其实我之前也在民办学校教过书,教副科的老师知识也很丰富,我还见过村小的代课老师,他们教出的学生也很好。”孙景林希望唐晚不要介怀自己的身份。
唐晚就听着不说话。孙景林见她思考模样,以为唐晚听进去了,又说:“读过这三年,什么难题都解决了,公办学校还是随便进。”
唐晚不了解学校的层次和体制,听得云里雾里,秦行简只和她说过用了厂里的委培名额毕业后是要回厂里教书的。唐晚这样缄默,孙景林又开始猜想,或许她有个经济很不错的男人,吃受气饭才这样。家事上,孙景林毫无经验,她也跟着唐晚闭口不言,只顾嗦冰棍。
“那个……”
孙景林疑惑地看向唐晚,听她要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哪里有电话?”唐晚说。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唐晚知道电话一般在邮电局,或者竖着公用电话木牌的烟杂店有。
“学校传达室就有啊,不过不是想用就用的。你还没报平安?”
孙景林牵着唐晚来到烟杂店,坐下说:“要排号,坐这里等好了。”
唐晚对孙景林很感激,内心想象出以后两人关系特别好一起看书写字的场面,像和秦大哥那样。
“25号唐晚!”
唐晚拨完号,静待。跨市的电话需要人工转接,上次奶奶给父亲打电话就是如此。
“秦大哥,我到了,”唐晚略微低下头,她觉得这件事她没做好,“比较早就到了,才找到电话。”
她挂完电话过来,孙景林免不了想堪破唐晚的秘密,又碍于关系不近不能多问。不过,唐晚有心上人是可以确定的,从她接电话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关于唐晚嫁人的猜测可以丢掉了。
两人回到宿舍,人已经到齐,没住满。孙景林又火速和其他人打得火热。
“这里离厕所和水房远,难怪没人愿意来了。”黄翠如怨道。
“也有好处嘛,不用爬楼,顶楼还冬冷夏热呢。”张君雅说。
“咱们才五个人,住着宽敞。”王圆梦将牙刷和玻璃杯放桌上说。
第二天领完书本,张君雅和对象约会去了,宿舍里只剩四人。孙景林坐在木凳上用脚一下一下地踢地,她望天道:“什么时候我也能享受爱情的浪漫啊?”
“这里这么多人,你还怕没对象啊?”王圆梦揶揄道。
“怕呀,万一找个城里的,人家家长歧视我,我又爱得深沉了怎么办?”
“你看看,”王圆梦对唐晚笑着,“还没谈上对象就幻想做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我说的是事实嘛。晚晚姐,你说对不对?”孙景林辩解道。
这话扎到唐晚心上,唐晚以为自己的事都被孙景林堪破了。
“不知道。”唐晚无法确定。
孙景林这才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黄翠如替她圆话:“嫁到哪里都要受人家挑拣的。要是真受气了,咱们也不怕,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不也说可以离婚嘛。”
孙景林赶忙点头附和。唐晚也笑了笑。
邓萍萍和唐晚毕竟不是同个专业,最多在无约的周日叫唐晚出去吃饭说说话。这样过了半学期,唐晚对学校及其周围熟悉了,就不用太依赖邓萍萍也能去更多地方。
学校对职工大学师范专业开设的课程很多,政治、心理学这类背诵课程唐晚应付得过来,体育出体力就好,唐晚不怕,轮到英语就苦了,之前根本没学过。想到两个月前秦大哥让自己跟着那本英语自学书学习,因为畏难逃避了,唐晚后悔得不行。
唐晚想多练就可以了,之前摸底考试和成人高考不都这么过来嘛。刚开口,自信心就被蹩脚的口音吓回去了,唐晚飞快地撇了一眼门,没有人开门进来,她将书本塞到被子下。要是她们接水接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好了,唐晚伸出舌头用两根手指夹,舌头捋直了估计就行了。
“你要用剪刀手剪舌头吗?大师。”孙景林说。她和黄翠如提着热水壶进来,手里还有唐晚的热水壶。
“神婆作法就这样,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
黄翠如用胳膊肘捅捅孙景林叫她别这样说,据她来看唐晚是个敏感的人。唐晚说:“我不是神婆,不懂。”
“你们英语学得怎么样?”唐晚问。
“我宣布你剥夺了我今晚的快乐,你这个地主老财。”孙景林蹲坐在木凳上,双臂夹住脑袋摇头。
“太难了,比数学还难。”孙景林叫喊道。唐晚更难受了。
“就这样,略略略……”黄翠如学自己平时说英语舌头在嘴里乱窜的样子。
“我们互相学习,一起练吧。”黄翠如提议。
“好呀。”孙景林即刻答应。
“我……”,唐晚不想,这么丢人,她不能答应,“我还没想好。”她纠结到脸红了。
孙景林仍是期待地望向唐晚,看唐晚意思不变,就坐到唐晚身边,拉着唐晚的手摇晃要她同意。唐晚为难得很,不晓得要如何答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方法,让晚晚按照她适应的方式学吧。”黄翠如说。
黄翠如这样说了,孙景林也不好纠缠。她们两个在那边朗读单词,互相纠音,唐晚就看不下手里的书,她满脑子想的是都好厉害,自己不行。思来想去,唐晚认为邓萍萍和自己是一个地方来的,算有老乡情谊,找她想办法最好了。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给你找个老师开小灶就行了。”邓萍萍道。
唐晚紧张得咽口水,她天生怕老师。上课时老师走来走去看他们写作业,每当老师要走到面前了,唐晚就趴伏到桌上,身子歪向过道,挡住秘密。一个老师几十个学生的场合她都怕,更别说一个老师对着自己了。
邓萍萍清楚她的性格,笑道:“别怕别怕,不是老师,是英语专业的师兄。但是他家庭条件不太好,教人是收钱的。”
说到这儿,邓萍萍的音量降下去。国家明令禁止在职教师有偿补课,人民日报上批评这是肮脏的交易,不务正业、投机倒把的行为。学校提倡同学之间互帮互助,这种行为会被严厉批评。
“晚晚姐,你要保密,这也是我们和他熟悉得不得了的同学才知道,他教的人也不多。现在手底下只有五个,有三个这个月学完就不学了。一个月就在周日时辅导四次,一次三块两节课。”
提到钱唐晚就不安定了,自己来委培,厂里出于对秦行简的照顾才让她有正式员工的待遇,每月补贴二十元。
“他教了三年,教得很好。现在英语专业多紧俏呀,他周日和假期做其他兼职都赚得比这个多,因为想着他刚开始做这个时同学们对他的支持就一直做下来了,也没涨价。”
一个月十二块,唐晚想和秦行简说了再多打算,她已经决定跟着这位师兄学习了。学校会办寒暑假英语补习班,面向的是社会在职人士,让学生做老师,几十人的大班听说没这样的好。况且寒暑假唐晚要回高昌。
“秦大哥,我想要钱。”唐晚脸色绯红。打电话要钱这事中午人少的时候做最好。
“要多少。”电话那头的秦行简说。
“十二块。之后还要……”唐晚说到后面吐字不清了,这钱快赶上一个月伙食费。
“拿来做什么?”
“学英语。”唐晚咕哝道。
“呵~”秦行简笑了。
唐晚能想出此刻秦大哥的神情,头勾得更低,羞耻感从心头冲上头顶。
“不是不学吗,怎么转变心意了?”
唐晚咕哝半天咕哝不出来道理,对着柜台抠来抠去。
“要学就学,钱什么的不要担忧,下午我就去邮局汇款,等五天就拿到了。”
“谢谢秦大哥。”唐晚心绪轻快起来。
“很有进步嘛,出去上学还学会说这个了,到时候你可得到我面前汇报学习成果。”
“嗯。秦大哥,你,”唐晚倚着柜台忸怩不安,这儿有人来去,要是人多时她这样霸占着电话是不对的,“就是我好想你呀。”
“怎么想的?”秦行简难有碰到唐晚这么直接。
“就是很想很想,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在你身边,拉拉你的手,抱抱你,要与你睡到一起。”
唐晚一句话把烟杂店老板炸醒了,他是个秃顶大肚的四十来岁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不能明着看,他就完全趴下去,借助胳膊的遮挡看唐晚接下来说什么。
“我只要抱着你就好开心,你身上暖烘烘的,熏得我心里很舒坦。”唐晚羞涩一笑。
“就是每次电话里能说的话好少好少,话说出来风一吹就散了。”
老板眼珠子转向柜台上的台扇,伸出左手将它往远了推。
“我都怕挂了电话你就不记得我说的了。”唐晚踢到柜台,看向老板怕他责怪,结果发现了老板在看她,手里的听筒直往下掉,还好用另一只手一起接住了。
“那我以后每月给你写信来。”秦行简说。
“就听不到声音了。”唐晚避着老板说。
秦行简从唐晚声音感知到她又遇到什么,也就不多说,言明以后电话和信件都有,两人就结束交谈,留老板感叹现在年轻人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