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immediate 第1章 立于幻灯浮影之前

“英语课代表！发作业发作业！”

“啊我昨天作业还没补完下节课老师要讲，你发！”

“呵，亲哥们”

九月阳光尚存，只是明媚，在空气中稀释，清透凉爽。夏忱乐放下英语作业，对话入耳，抽回的手重又分出一沓作业，仿若下意识。很快，他满意地感受到了感激的视线落在身上，“可不是白帮，请可乐哈，监守自盗哥。”

“请请请！绝对请！咱们乐哥大公无私，见义勇为，牺牲自我，关爱他人...”

“得得得...不是你叫我什么？””吾辈楷模！“

......他为什么不是语文课代表。夏忱乐扯笑。

其实并没有发多少，这给了他一个用窃喜调解心情的理由。回到位于教室中央靠前的座位，随手从抽屉里抽出英语课本，再分一点注意给同桌。

“在写歌？”

“只是随便写写，要看？....”

上课铃打断了宋之铭和夏忱乐探过来的头。

“给，下课看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粉笔划过黑板，飘散过一列雪粉。宋之铭只是看着白雪飘落，又看着下一阵雪到来，无端想到，这座城市不常有雪。

哦对，在上课，什么来着，英语。老师最爱点像他这样看着好学生样实则一点都不努力学习的另类混子起来回答问题了。他微微回神注意了一下老师讲授的内容——他不想在老师哪里扣印象分。

夏忱乐的好心情消失了，他不算贫瘠的音乐鉴赏能力告诉他，他手上的歌十分不错。他早就知道宋之铭会写歌，知道他有这个能力，知道他有这个天赋，他有乐感，也真的喜欢。

但莫名的低落无端袭击胸膛。

他唾弃这种无耻的，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厉害的心理。可他也想有这样特别且引人注目的技能，这样就会让大家再多看他几眼，多给他一些赞叹和关注。他又想学编曲了。从来都是这样，拼命想复制别人得到注意的路，却无所适从，到现在会的东西不少，但都是半吊子。

人们不喜欢学人精，也不喜欢嫉妒心重的人。

深呼吸，挺起胸，正视他，笑，用调侃的语气，就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他最熟悉了。

“哥们你牛啊！你告诉我这是随便写的？”

“...哦，是吗？我都不知道它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他花了两秒从由音符和粉笔灰描摹的冬雪城市中回神，看到的便是赞誉与钦佩溢出双眼的夏忱乐。

后面的话他没有投入注意，礼貌和谦虚的回答脱口而出得十分流畅，他快说烂的谦辞一如既往。“专业”“动听”“流畅”......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毕竟在宋之铭看来，人都要维持礼貌的表面，至少很大一部分生存在社会中的人都被要求拥有这项技能。

他也一样。

对面这人也一样。

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这些重复无味的礼节，估计夏忱乐也是，他估计看了连五分钟都没有。

嘴上不尽夸扬，夏忱乐心中却已然弥漫苦涩。

夏忱乐的呐喊震擂着心脏，又被充填空气的胸膛压抑。

文林榕城中学只是这个文林这个不会下雪的城市中，一个办学目的为挣钱的私立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只是榕城地产的产品而已，成绩由公费生提供，自费生只用交钱，就能享有自费生给学校拼出的响当当的荣誉。

高二上学期刚开学，再经历了选科分班后，夏忱乐就当机立断，要在这个新组建的集体中给自己挣出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要去挣得他在过去的人生中失去的，看着自己的目光。选定中央靠前的坐位，靠高一建立的形象和人脉关系选上班长，上台托出准备好的推脱词，再来点不情愿和不好意思，最后向班级老师搞搞豪言壮语，画画饼，OK，一套下来，他有信心在集体还在婴儿时期就在这里每个个体中植入了属于他的深刻印象。而且他认为这印象不会坏。

这只是开始，集体已经初具形体了，而个体印象需要创新与巩固。维持班长的职责，一边向老师甜言蜜语，营造和平班集体的美好形象，一边装模作样地在同学面前做做样子，塑造一个好说话的“同一阵营”友军。在同学老师心中创新一些不正经的搞笑人设，时不时地爆梗，巧妙地接梗，出一些无伤大雅却能哄人一笑的丑。跟每个同学建立关系，记住每个同学的名字，身边朋友的生日，加上微信，打招呼，不显谄媚地主动帮忙......最后，是最为重要的，成绩。夏忱乐属于自费发奋图强型学生，他中考失利，只能勉强够上这所学校的自费线，却在假期衔接和整个高一一年拼命猛卷，硬是拼出了与公费生平起平坐的层级。他所在的班级是经典的物化生搭配，几个最难的科目加一块儿，夏忱乐知道，稍一松懈，一落千丈。他绝不算有天赋，顶多算聪明，而在高一靠不错的成绩和进步获得了众星捧月的眼光后，他知道，跌落谷底的后果他承受不起，他已经无法失去那些期盼，钦佩，羡慕的目光了。

周五的晚自习还有半个小时结束，宋之铭早在一个小时以前就戴上耳机神游了。学校说是不准带任何电子产品进校，但这些自费生谁藏了个MP3，顺了个词典笔，谁也管不着，谁也不想管。

初秋的夜风挽着高中生的书页和发丝轻旋圆舞曲，舞步轻盈地落在耳机里吉他的乐音与节奏中，手中的笔已经不知道停了多久了，时间的指针却从未停下。一曲毕，风也歇了。

宋之铭这才反应过来此为何时，身在何处。他试着轻抬了抬头，确认了认真盯着电脑屏幕的老师和只剩半小时就结束的晚自习。

他不想打扰旁边一看就很认真的夏忱乐，况且晚自习桌子还全部被拉开了，隔得有点远。于是...

“叩叩“

“嗯？“

后排的女孩抬头

便签：生物，英语，谢谢啦

两本作业从桌下伸来。

这个位置真是太显眼了（扶额苦笑）

两本作业本间，是他刚刚传过去的便签。下面多了一些东西：薯片，谢谢啦

宋之铭刚准备思考如何勾销这笔人情债，见此不禁心下一宽，明码标价，确实省去很多麻烦。

晚自习随着时钟的鼓点结束，课代表潦草地收起还没有班级人数一半多的作业，班长夏忱乐潦草地做了总结，只用了5分钟，拥挤烦闷的教室便彻底冷清下来。

宋之铭将宿舍的铁门用力关紧，才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个…小米5

宿舍一共4个人，一个连校服都没换，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得天昏地暗，一个从床垫下抽出手机无比熟练地Timi：“兄弟们开……对不起我自己打”

周成十环视了一圈小米5和梦里练庄周的，尴尬地缩回床里。“呃，乐哥洗头去了？”

“对啊，他说什么都要洗个澡再睡。抱歉哈，我之前那部才被收了，等我在王总哪儿表现一下要回来，记得带我上分哈”

“没事，哥不会是一个人，我问问隔壁老秦”（抹眼睛）（吸鼻子）（摆手）

周成十接着说：“话说，其它宿舍可没咱们这个配置，咱们班长在这儿，查寝的都松一点”

“所以悠着点玩，别把夏忱乐在老师那儿的光环敲碎了”

（比OK）（比OK）（比OK）

宋之铭一下瘫在椅子上，没有轮子的椅子只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小米5开机，打开微信却加载了半天。未读消息很少，多数是班级群（地下）中问作业要求的和交易作业答案的。他不常在群里冒泡，爬了会儿楼便退出了。

这时熟悉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中

宋倩（姐）：（图片）

宋倩（姐）：朋友去文林市巡演啦～送你两张票去支持一下？

之铭：？两张？

宋倩（姐）：带女朋友去啊

宋倩（姐）：不是吧，都高二了，你这个条件还交不到女朋友？

之铭：呃...

宋倩（姐）：别告诉我你要好好学习，说出来你信吗

宋倩（姐）：算啦～知道你不爱社交，票给你，带不带朋友随意，周六晚上记得去哈

两张票啊…他已经决定好要自己去了。且不说live house和摇滚乐队会有多少人感兴趣，况且跟音乐有关的东西，他都喜欢独自一人，那样自在些。live house不适合社交。宋之铭这样说服自己逃离无尽的社会应酬。

“在看什么？”

还在滴着水的夏忱乐的脑袋出现

“乐队演出。”

“哦～～～你的乐队吗？”

“…怎么可能”

“好吧，我还觉得你这么厉害，肯定有自己的乐队”

夏忱乐松了一口气。

最近有一部乐队题材的番剧特别火，班上不管男生女生都在讨论。夏忱乐听着无法加入的火热讨论总有一种肺部被炙烤的感觉，插嘴的机会绝对有，可那样意图会过于明显。于是夏忱乐狠狠地在便签上记下了番剧的名字。

番剧的叙事节奏流畅而平缓，讲述几个少女因阴差阳错组成乐队，经历一次次演出和挑战。说实话，夏忱乐看得并不很认真，日常与成长的剧情于他而言或有些平淡，不时抽象的动画演出他也会一笑了之。只是感叹，哪儿有这么纯粹的感情，这么无忧的高中生活。

直到主角们第一次站上台演奏出属于他们的第一曲。

主唱站在中央，看着live house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呐喊出情绪，鼓手与贝斯手相视一秒，绽裂出乐音的巨浪，吉他手只低头，一脚踩上音箱，利落又连贯的solo杀出，她从未抬头看一眼听众，听众却已将最炙热的赞许献给了她

夏忱乐那一夜入睡得很艰难，他不断告诉自己现实不是番剧，第二天要上课，如果在课上打瞌睡…太难看了，这还是老师不把他拎到后面站着的结果。可是…

荧光海随鼓点跳动，听众放声欢呼，话筒后一张张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却刻印幸福的脸…

对哦，现实里应该也是有乐队的。

“哇哦，什么时候的，你要去看？”

“明天晚上，有一个乐队是我姐的朋友，所以送了我票。”

宋之铭故意不小心没说是两张。

“这么好！真是亲姐啊！”

...夏忱乐...说实话他在等宋之铭先开口。

“...要一起吗?”...宋之铭有点无法忽略夏忱乐炙热的眼神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明天晚上正好有空！购票网站发我一下谢谢啦~“

“呃其实...我姐送的票有两张，所以你不用买票啦。”

“好！不对老高睡了...（音量骤降）”

夏忱乐...成绩好，人品不错，以后不管去哪一行应该都是不错的人脉，相处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分寸。校园中的优质人脉最好的维护方式就是校外活动，如果有共同爱好就再好不过了...行吧。反正当初选他做同桌也是这个目的。宋之铭再次根据现状改变对自己的说服。

Live house前

夏忱乐在渐凉的天地的吞吐中显出一点凌乱。

他眼前潮流的建筑透出一线迷乱的彩光，零落几个人徘徊，皮衣将彩光反射到装啤酒的纸箱上，与其中叮铃的声音相呼应。好像和动漫里的不太一样啊哈哈，怎么看怎么像未成年进去了就能无缝衔接警局的场所。

已经快到开场时间了，别说宋之铭，在场馆外检票的人都没几个。夏忱乐心说他姐的朋友这乐队这么冷门我看这进去的人20个都没有能赚到钱吗哈哈。

FAREWELL：哥们儿到了5分钟啦

FAREWELL:(微笑)

FAREWELL:你到哪儿了，我看他们已经开始检票了

宋芝麻：你已经到了？

宋芝麻：抱歉，我还在路上，这边有点堵

宋之铭决定不坦白他其实还没出门的事实。

好吧（叹气）夏忱乐还是自己走向了检票口。他以为像宋之铭那样体贴有礼的人会早到，呵呵。他感觉自己的这一次赴约被轻视了，明明挑了可能最适合的穿搭，提前这么久出门...

谢天谢地一切顺利，未成年夏忱乐成功踏入了live house的大门。教室大的黑色房间不出所料只有那么零星几个人，到显得场地空旷了不少。某初来乍到的未成年夏同学有点无所适从，光站那儿好像怪尴尬的，哦对了票上说酒水免费，找找看...靠门的地方，很显眼。

“您好，可乐谢谢”夏忱乐随手插兜，努力用随意自然的语气掩盖初次到来的人生地不熟的天然恐惧。

戴金丝眼镜，涂黑口红的年轻姐姐愣了愣，也很有礼貌：“杯子自己拿哦~“

好了，社死。

深呼吸深呼吸朝她指的方向看好果然有杯子好深呼吸拿杯子好回来杯子是自己拿那饮料也是自己接对吧饮料机就在面前呢哈哈果然和动漫不一样呢。

“嗯...我来就好啦”

饮！料！不！是！自！己！接！

是哦哈哈不然她坐那儿干嘛哈哈。

夏忱乐缩到墙角前满意地看到已经有人蹲那儿，自己再过去也不是很显眼。刚刚的事已经够他尴尬一辈子了。

DJ走上台，血红的光束在不大的黑色舞台上铺开，电子音震耳欲聋。夏忱乐往远离舞台的方向挪了挪，无济于事。在得到的回答还是马上到后，他愤恨地关掉了手机。自己没有被重视的感觉蔓延到指尖，塑料杯变了形。果然决定来这儿根本就没有考查清楚，下次绝对也要晾他一次。

略显稀疏的人群开始随着空气的震动抖动骨骼和肌肉，却还是和台上独自嗨翻的DJ形成对比，有人似乎也想热场嚎了几嗓子，可在夏忱乐看来，他们和台上的DJ都是在徒增尴尬而已。

可乐喝完了。

20分钟的DJ热场后人群总算是密集些了。玫红色公主切主持人在DJ后上台，介绍了第一个乐队。

“抱歉抱歉实在是不好意思下班晚高峰实在是太堵了，一会结束了我请你喝奶茶。”

夏忱乐看着才刚填充进的听众好像明白了其实自己完全可以不用准时。

坏心眼儿发作，得给宋之铭增加点愧疚感，否则他还觉得自己好晾呢。

“哥们儿，我真是第一次来，你下次早说可以几点才来，来了要干嘛...”

于是他就把刚刚倒饮料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且满意地看到宋之铭想笑又满脸歉意的神情。

然后，第一曲开始了。

声音出乎意料得大，架子鼓的鼓点牵动五脏六腑共振，然后是吉他和弦，分明的乐音插入鼓点，主唱呐喊出声。人群彻底沸腾了，举起的手臂组成茂密的林海，在音乐的浪潮中卷起狂澜。

夏忱乐还在适应这种氛围以及过大的音量，斜眼瞟了一眼已经开始融入音乐的宋之铭。宋之铭并没有将目光放在光怪陆离的舞台上，好像在放空发呆，身体却与迎面轰来的声波共振。他们站在中间靠前的地方，空间不算太拥挤。夏忱乐在适应了一些后想要往前排挤一挤，却被与陌生人亲密接触打消了念头。

歌曲愈奏愈烈，台上与台下逐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呐喊声冲破黑色的空间，冲破天空，冲破黑夜，裹挟在此的所有人释放的灵魂，在黑暗迷离中杀灭了一切过去和未来，所有灵魂之在此刻绽放，只为此刻舞蹈。

夏忱乐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在其中嘶吼，高举双臂，如同发动叛变起义的将领，与人群一起在浪潮中跃起，用拳头向上破开苍穹的桎梏。直至live house这一庇护所的时限到达，他又回到了秋风肆虐的夜晚中。

单车骑在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冷却下来的耳膜只能感知不时从身边掠过的汽车的呼啸。拍在夏忱乐脸上的冷风实体化为了摄魂怪，从他的毛孔中抽出刚刚还在火热的灵魂，留下中空的五脏六腑。他没有实感地飘完了回家的路。

熟悉的天花板。

为什么？

他回想这疯狂的一晚，天花板成为映放回忆的荧幕，耳机中放着今晚刚听的歌，可很多歌再听，却完全没有印象里那么动听。就是这样的歌，自己和所有人都会在一个完全听不清的地方为它和演奏它的人欢呼鼓掌，趋之若鹜，为什么？

动漫中的乐队里，几乎每个人都身怀绝技，也不乏有一些新手，可至少表现出的乐曲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即便如此主角们还是面临着票卖不出去的困境。可在回忆里，哄闹的演出场地中根本听不清楚歌曲的细节，喝彩的人群却快挤破房间。

他自己也学着声乐，也会一些吉他。吉他或许不怎么样，但声乐拿过奖，考过了8级。听着手机录像中偶尔走音的歌声，一个早就冒芽的想法开始疯狂蔓延。

他突然觉得有点渴，贪婪地渴求那些向着舞台的目光，注视，赞美，喝彩。他从小到大为了获得这些东西费尽了无数心思，攒钱剪了网上流行的发型，保持优异的成绩，学习各种兴趣爱好，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表现自己，跟所有人都打好关系，在聊天时让人觉得幽默有趣......

天花板上的景象变了，他看见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手握话筒高喊什么，而他的眼下，是一张张痴迷的面孔，推搡着向他的脚下靠近，所有的目光和聚光灯汇为一点，落在他的身上，高天的明星，都没有如此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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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立于幻灯浮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