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星淡淡道:“看下去,为了不后悔。”
从飞白冷笑一声,他继续坐下。
行,就看看你们能玩什么花样。
女子们持伞飞舞,红伞接连相触,在场中汇聚成一朵红色的花,花瓣伴随月光洒下,女子们忽地消散,红伞散开。
一把华丽的红伞在其他红伞下跃出,那红伞纹理繁复华丽,比一般的鱼溪伞华丽许多许多。
它哗一声张开,一个黑衣雪肌女子在伞下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
从飞白心脏一窒,呆滞在原地。
黄玉环托着红伞轻轻起舞,她动作轻柔,却带着强烈的喜悦和悲哀,矛盾的感情充沛到就要溢出来。
“昔年御剑过云霄,你我青丝两相连,风声笑语了不断.....”
黄玉环嗓音温柔,歌唱他们曾经的故事,她出现的那一刻,从飞白的世界仿佛停止了。
从飞白瞪大了瞳孔,是幻境!
幻境?
可是幻境怎么能知道得这么,这么透彻。
“君为偿佳人愿,甘舍云霄万里程,朗朗清风凡尘堕,辛酸无力如我如君,明月湖下君笑颜如昨,归兮离兮亦欢喜……”
黄玉环声声如泣,袅袅天上音,字字句句砸进从飞白心里,过往美好的、开心的、争吵的,全都浮上来了。
犹记得,当年他们已经谈婚论嫁了,那把伞,是黄玉环亲手做的婚伞,他记得她说过的话:“白,这把婚伞是我亲自做的,我们大婚那日,你撑着这把伞来娶我好不好?”
当时的从飞白宠溺的对她说:“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办到。”
而今,一切都成了空。
“妾私盼亲眷脱危,岂敢累君毁罢殷勤一生?不过红绡一缕、念作丝,断如相思断如名。”
“累君如此,不如无生。”
好狠的话,好狠的心,从飞白眼泪簌然落下,他猛地飞身上前,不管不顾地想要将那抹消瘦的了身影拢入怀中。
不要再离开我!
我不在乎!
收拢进怀里的人却化作黑烟飘散,只余君空余怀抱,红伞落地。
从飞白看着那婚伞,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差一点,他们就成婚了。
差一点,他们就长相厮守了。
从飞白痛到无法呼吸。
许久许久,从文星又挺直了腰背,不让那水珠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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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遇悄悄退下,与外面的顾苍汇合,两人悄悄去了山洞。
两人一进去,就看到黄玉环虚弱地倒在地上。
“玉环姑娘!”花遇连忙把人扶起来,“大师兄,接下来如何是好?玉环姑娘强行脱离了红伞,眼看就要魂飞魄散了。”
这场演出要从好几日前说起,三人为了让从飞白看开,约定好了计划,用幻境辅助让黄玉环现出真身,本是想说服从飞白,让他以为是梦一场,但黄玉环却说此法不妥,她没有那么好的演技欺骗他。
于是她说:“我作一曲,诉说与他,他会明白我心意。”
于是按此,几人计划了这场演出。
“只是曲后,姑娘该如何离开呢?”花遇道,“结束后,红伞大概是拿不回来了。”
那时候谁敢去拿伞,从飞白就能跟他拼命。
顾苍那时候却道:“我有办法,你强行脱离回到山洞里就是。”
花遇觉得有些惊险,黄玉环却无所谓,立刻点头。
而今,回到山洞的黄玉环果然要不行了,她魂魄已经接近透明。
顾苍:“师弟,借你的梵音护心舍利一用。”
花遇不解但立刻取下来给他。
顾苍拿到手后,念了个法诀,舍利佛光大盛,他一指探出,佛光照耀到黄玉环身上。
她闷哼一声,很快,她身上的黑气被驱散了。
不过片刻,黄玉环竟然就像新生的魂魄一般,纯洁无瑕。
顾苍把舍利还给花遇,解释说:“这是当年梵音寺高僧留下的舍利炼成的法宝,他可以度化一切邪恶黑暗,姑娘没害过人,所以这舍利可以让姑娘重新恢复初生。”
花遇一喜,“那玉环姑娘不是可以重新投胎了?!”
顾苍:“是的。”
“太好了!”花遇欣喜地看向黄玉环。
黄玉环却有些愣神,她仍只是关心那个人,“白……他好了吗?心魔可破?”
呃,这个花遇就不清楚了,“……他哭出来了,应该好了?”
见花遇视线看向顾苍,黄玉环也紧紧盯着顾苍,满眼希望。
顾苍点头,“从道友不是那等脆弱之人,宣泄出来后,时间会让他慢慢看开的。”
黄玉环猛地松懈下来,“太好了。”
“对了,花公子,你要的鬼道功法,”黄玉环飘到祭台边上,“在抽屉里,你自取就是。”
如今她变回普通的魂魄了,反而碰不了任何东西了。
“这个不急,”花遇目光扫了眼门口,犹豫片刻,“玉环姑娘,你马上就可以去投胎了,真的不见他了?也许他可以让你们来世……”
“不。”
起初黄玉环还有些伤感,听到最后一句她却激动起来,“不,我不想见他了。”
见两人诧异的目光,黄玉环反应过来,她偏开脸。
如果见了,那些她不愿意直面的问题,终归会一一呈现,那时,她就不得不面对了。
可是,就这样走了,她真的安心了吗?无愧了吗?
见她悲伤到要哭出来,花遇终究不忍,“玉环姑娘,不见就不见了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顾苍起手,只说:“我送你走。”
盯着顾苍的不断变换的手势,她却突然惶恐了,往后真的天人永隔了。
“等等!等一下!”
直到喊出口,黄玉环好似反应过来她的不应该,她笑了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位替我传个话吧,也许,我早该将真相告知,不该白白蹉跎他70多年。”
花遇和顾苍面面相觑,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
“我,是个坏女人,从一开始见到他就是想方设法算计的,处心积虑不过是想让他亲自来鱼溪岛除妖兽……”
黄玉环话语说得艰难,她惨笑惶恐……
“……我不爱他。”
“我不爱他,”黄玉环艰难吐出这几个字后,终于如释重负了。
之前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开了头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我这个人,自小就脑子聪明,骄傲自满,满脑子赚钱、读书、游历,我心里装着天下,想闯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来。可是妖兽来了,我才发现,我什么也不是。为了除去那只海妖,我做了许多许多……算计。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我一见他就知道,可是他地位太高了,太忙了,我害怕最终他来不了鱼溪岛,所以……勾引他。
他爱上了我,我很欢喜,可是相处地越久我心里的愧疚越深,为我们之间不对等的爱情,为我这不值得的感情……
然后,我突然发现他跟我成亲后,他竟然想化凡!”
“化凡!”黄玉环激动起来,“若不是问了灵兽宗的仙人,我都不知道,化凡原来这么严重!”
化凡,指逐步化去修为变成凡人,与凡人同寿。
“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他竟然甘愿放弃自己多年的修为和生命!”
“我……我受不了,我觉得我是个刽子手,是我害了他!”
黄玉环接受不了,那个耀眼夺目、威风凛凛的仙人,竟然要为了自己变成一个不过百年寿命的凡人!
顾苍:“化凡并不一定就代表会死,倘若最终生死关头他能看破红尘,便能得到更强的境界和心境。”
“若不能看破呢?”黄玉环死死盯着他,“如果他沉迷幸福,想就此与我黄土一抔呢?!”
那便是真的死了。
顾苍和花遇沉默下来。
黄玉环喘着粗气,“我不是不想陪他过完这百年,我想我可以骗他一辈子,那也算爱情不是吗?”
“可是,为了百年的虚假爱情,放弃他无上的大道,不可以。”
黄玉环一字一顿说:“我不允许,既然是我引起的这一祸事,便由我终结。”
花遇震撼不已,原来这就是黄玉环自尽的原因,为了她爱的人。
“二位公子,只需要带我传话,玉环谢过从飞白厚爱,可玉环从未爱过他。”
“黄玉环对从飞白,只有感恩之情。”
花遇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就传这一句。”
顾苍看他一眼,倒也点头了。
黄玉环放心了,露出绚丽的笑容。
“可是,容我多嘴一句罢。”
花遇微微一笑,“玉环姑娘不必如此愧疚,我觉得你很爱他。”
黄玉环一愣。
“这世上的爱情很多,每种爱情都是不一样的,愿意为一人放弃一切的感情很少,每每发生,都是世间少有的真挚、至死不渝的爱情。”
花遇笑起来,“我觉得,你们的爱情很美、很伟大。”
“所以,玉环姑娘,你可以骄傲的抬起头来。”
“你是爱他的,爱到死。”
黄玉环猛然落下泪来,“是吗。”
她身上佛光闪过,不需要顾苍送,她自己已经甘愿去轮回了。
“那太好了……”
黄玉环消散在空中,化做流光走了。
花遇也感触良多,“问世间情为何物。”
“还真是至理名言,玉环姑娘一路好走。”
顾苍拍拍他,“她会投个好胎的,她身上有厚重的功德,想必是当初救了半个鱼溪岛而来的。”
花遇点头,这才想起抽屉里的东西,拿了功法,两人走出了山洞。
花遇脚步一顿,山洞外,一道身影静立许久,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但,不看也知道,他在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