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出了巷子,站在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道上,周围高楼大厦围绕,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霓虹灯闪烁不止,街上人流来来往往,神色各异,大多笑意盈盈,热闹的氛围让人不惧寒冬。
而他立与人群,其扮相和外貌却在里面格外突出。
身上白西装利落,银白的长发不被动作干扰,乖顺地披散在肩头、身侧。除开眼睛,就连皮肤在从头到脚的“白”之下衬托得更是苍白的近乎透明。
袅袅寒气从口中溢出,白将低垂的脑袋和眼睫慢慢抬了起来,泣血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却不见分毫情感。
无数活人穿身而过,亦不将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一分。
片刻后,他眼中的光芒淡了下去,与之同时,他抬起手臂,伸出细长的指节在空中轻轻一划,一串雪花冒了出来,形成了一个雪花圈,围绕在了身体周围。
之后,便不再有动作,继续站在原地,貌似等待些什么。
不多时,天际冒出了一团比夜空还要漆黑的云雾,以急速往繁华街道而来,临近,便呈抛物线从天空掉了下来,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成一双白皙的双脚。
黑雾变成了一位身穿粉色的公主裙,拥有一头浓密黑发的少女。她的出现并未惊扰街上众人,也并未发现她的存在。
而接下来,她跃着欢快的步伐穿梭在人群,目不暇接地打量四周,带着对万物好奇的心理,四处走走停停。
像一位普通女孩,在饰品店、服装店前逗留,对着美食垂涎,和旁人一起看无人机表演,追逐彩虹泡泡。
越过人海,白盯着那抹粉色的身影,她去哪里,他便跟在不远处。招魂幡见魂即出,一路蠢蠢欲动,他紧紧将杆身攥在手心,按下躁动。
“再等等。”
*
“我是这片区域的巡使,代号,申时座下第68号。”
那一天,68号如往常接到管辖范围的死亡名单前去巡魂收魂,他看着眼前懵懂的少女,简洁地介绍了自己。
“68……号?”对方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他的外貌狐疑又新奇,“你长得好特别哦。”
少女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大概是觉得他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皮肤病,变成了这副与常人不同的样子。
68号没有应对她的话,只管履行自己的职责,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死了。按照亡灵制度,我本将引你渡忘川,入轮回。但在此的前提是,你需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忘却生前记忆的人忘无可忘,喝不了忘川水。不喝忘川水,便入不了轮回,只因一点——前世记忆复苏。
新生儿在长到三岁时,大多带有前世依稀的记忆,随着年龄增长消失,灵魂也会成为新魂,成为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但不可避免的,偶尔会出现一类人保留前世的一些习惯,至少,在可控范围。
若是觉醒前世记忆,新魂无法诞生,旧魂新体,超越同龄本质。用人类的话来说:永生的一种,夺舍的一类。
这是违犯人伦规则的存在。
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脑袋却一直转悠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听完68号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喃喃重复:“我死了啊。”
死去的人,有一部分反应同她一样,有些则是崩溃、哀嚎、大闹、或者哭泣。68号见惯不惯,而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抛出问题。
“我确实……想不起来关于自己的任何事。”
她问:“那我……在找回记忆前需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是。”
“这个地方很黑,我不喜欢……我能不能,跟着你?我会努力快点想起来,在这之前,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你离开这里,便会魂飞魄散。”
她扭头再将这个屋子扫视了一遍,低下头,不再问问题,也不说话了。
68号告诉了她一些亡灵准则和禁止条例,便离开继续前往一下地方。
按照人类时间计,68号会每个月将手底下因各种原因还未达到引渡要求的亡灵巡查一遍。当然这么做也仅仅只是确认他们的状态是否良好,是否安分。其他的概不干预。
不过[未达要求]的亡灵往往过不了一个月,多数7日内,少数半月,就会寻回自身缺失,继而被他引渡。
那个少女,在一月之期抵达时,也仍在那里,属于极少数了。
68号前去时,她郁闷的脸扬了些笑意,主动飘到他面前说:“你又来啦!”
很少有亡灵会这样做。巡使的寒气具有威慑的作用,他们往往会被动的瑟瑟等待被安排,被询问。
一次,两次,三次……只有她,次次笑脸相迎,尽管他从不与她闲聊,也挟着没有任何情感的姿态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你总是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你一个问题。”
这次,他一来,她便把憋在心里的话赶紧问了出来:“能告诉我,我的名字吗?你知道吗?”
68号没有这个权利,就算那本巡查记录册上有明确显示了她的信息,包括她生前的所作所为,死亡原因,死亡时间等等一应俱全。
无动于衷代替了回答,她也看出来了,紧接着笑笑说:“我就是感觉……自己空空的,不属于这边,不属于那边,什么也没有。这段时间我就一直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有了一个称呼,是不是稍微有了点实感。”
她笑得局促,落寞。
人类往往喜欢给任何所能接触到的生灵都赋予一个名字,有了名字,就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68号并不理解,也不理解她说的所谓“空”和“实感”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天,他莫名地回应了这个与他本职并无关联,就算不回也没有任何问题的话。
“桃子。”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少女的笑意一僵,不可思议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没听清他说的话一样,又带了点疑惑盯着他。
“称呼,桃子。”68号重复了一遍,但也始终冷冷淡淡。
至此,穿公主裙的少女亡灵有了名字——桃子。
当他再次来时,一见面桃子又赶紧抛出了新的问题。
“大人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天真地问他。
“申时座下第68号。”
她摇了摇头,说:“我记得你说这是你的代号,代号和名字不是一个意思哦!”
“我只有代号。”68号罕见的沉默了小片刻说。
“好吧,”她似乎很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笑着说:“不过虽然是代号,那68号也是独一无二的68号,独一无二的你。”
68号没有任何波澜。
仅仅两句话并不能改变他“不能理解”的思想,也不会尝试去理解,没必要。
他是被创造之物,而桃子曾是人,是灵,虽同属于创造主创下的产物,但从根本上,就注定不同。
他们不一样。
与其说没有情感,倒不如说“情感”在一开始创造时,就没有添加。
68号收起巡册,代表这次的巡查也即将结束。他不在意什么独一无二的说法,却又在转身离开时,说:“68只是68,当我不再是68,下一个68便会出现替代,没有不同。”
“那就取一个吧!”
她对着68号的背影喊道:“白!白与68号不同,就当做独属于你的名字!怎么样?”
68号没有回应。但此后,“小白大人”在她这里,成了他的名字。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桃子成了68号管辖区极其特殊的存在,她就像被世界抛弃,被遗忘,关于记忆,哪怕一丁点的闪回,也没有。
“孤独。”——从桃子嘴里说出来时,白不懂是什么意思。
只是渐渐地发觉,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从开始的主动迎接,变成了他需要去寻她。
她总是躲在衣柜里,说这里干净。总是闷闷不乐,却又在看见他时,勉强露出笑。
白这才注意到,这个屋子的每一处角落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让人无处落脚。
随手一挥,烟尘大概会呛得人无法呼吸。
那些原本崭新的家具也在渐渐朽化。白这才想起,她在这幽黑的空间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了。
白注定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只看懂了变化,看不懂变化背后的含义。
于是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下一次在衣柜找到她时,她蹲在里面,埋着脑袋抱着自己,靠在衣柜壁内一动不动。
一缕缕黑色丝线状的东西缠在了她的身上。
堕灵——
可即便这样的情况,她依然转过头,微微对他笑了笑,说:“小白大人来啦。抱歉……我感觉有点累了。”
白紧闭着唇,凝视着她,[审判之眼]启动,在幽暗中灼灼耀眼。那会看穿灵一举一动的审判,无论白灵还是恶灵,本该战栗的东西,她却说:“……好漂亮。”
她没有奉承,也没有为了保命而撒谎。
只是单纯地,望着那一点点光亮,伸出了手。
“我好像,撑不到找回记忆的时候了,我连最近的事都不太清了。小白大人……我感到很难受,我实在受不了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了,我实在是……”
白蹲下了身,静静地看着她。就算她的手轻轻的,小心翼翼试探地抚上了他的脸颊,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她因为好奇总想悄悄扑上来时而抗拒躲开。
她开着玩笑,“小白大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我指的是皮肤,不是人哦……”
“你不能离开这里。”白说:“要怎样,你才会不孤独?”
总是回答亡灵问题的他,第一次问出问题。
“不知道。”
可惜,白没有得到答案。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孤独”究竟是身边没人陪伴,还是内心长久以来的空旷。
她的手摸到了那双如宝石般的眼睛,可光芒淡了下去,她也不舍地收回了手。
于是,白伸出自己的手,对她发出了邀请,“我虽然不理解,但是——”
他轻轻握住她搭上来的指尖,将她从衣柜里带了出来,来到窗边,另外一只手一挥,窗帘向两边退开,窗户自己向下解锁,缓缓打开。
窗外的夜光撒了进来,让幽暗的房间迎来了一抹微弱的光。风从外面徐徐吹来,自然的风,平等的对待所有生灵。
“外面的世界和光,或许会不让你那么孤独?”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只见她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窗外,好半响,才回头望着他,露出了久违的笑颜,“不知道。但我现在很开心!”
“谢谢你,小白大人。”
风带走她身上的黑丝线,只有乌黑的发丝围绕着她的脸颊在晃动。
她眉眼弯弯,笑盈盈地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从这天开始,白每半月会巡查一次。会从窗户口进来,顺带将窗帘拉开,站在窗边交谈。离开时会恢复原貌,但稍微,会留下那么一个缝隙,足矣她窥探外面的繁华世界。
以至于能让她支撑着坚持下去,甚至精神满满,在他来时,更加激动。
说什么,珍稀时间。
没有任何原因,但白偶尔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听她问些自己“抓鬼”的事,叽叽喳喳说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再后来,这套房子住进了一位活人,她说:新租客!
“小白大人,小白大人!!”
“你瞧瞧,这房子好不容易住进来了一个人吧,还是个闷葫芦,一点声音都没有,哑巴吧?是哑巴吧!你说是吧?!嗷呜呜——”
她坐在窗台扒拉着旁边的白的胳膊哭诉,“他这个人好没劲呀!”
嘴上抱怨着,但望着外面时,望着天空的样子,眼神亮晶晶的。
“......别扯我衣服,别学狼叫。”
也许这下,她不会太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