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佳佳和救助队伍离开这里,楚青后脚也跟着悄悄溜走。
飞速跑回自己家,将身上的冬日厚羽绒衣迅速换了下来,穿上中式盘口上衣和长裤,以及的轻便运动鞋。又用一根红绳利索地将覆在脖子后面的头发拢到一起,扎在脑后。
接着,他将自己的背包取来,来到那间格格不入的房门前,而后从兜里摸出了遗落在黎晨阳家中,又被他重新拿回来的钥匙串。
这钥匙串,本是他无意间在倒地的衣帽架旁,捡起送给黎晨阳的针织帽里发现的。所有东西都粘上了污秽,就它依旧干干净净。
楚青紧紧握住钥匙串,像是在给自己下定什么决心,片刻后才用上面的钥匙将门打开。
进去后,他没有着急收拾法器,而是给神台恭恭敬敬上了炷香。
做完这件事,便转身收拾起来,把所有能带走的法器,一律装在了背包里。最后,他将目光放在了供台上的一把铜钱宝剑。
此剑外观明明跟寻常铜钱剑别无二致,其剑身暗泽无光,红穗鲜艳似血,可但凡盯着多看几眼,心中好似有什么秘密被它窥探,赤身**地暴露在它面前。
楚青缓步走过去,目不别视始终落在它身上,他的指尖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握住了它的剑柄。
“这一次,我心替我做主。”
他将剑举了起来,轻盈适手的手感让他一愣,随后眼神变得更加坚毅。
楚青将剑放进布制剑鞘中,跨在身上,背上书包,关上房门,离开这里。
外面起了大风,把已无遮挡的1701号房里的小物件吹得在地上翻滚摩擦,滋滋作响。
那留下善后的年轻警察将拍下来的照片一一上传确认,紧接着搓了搓后脖子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快速从屋里退了出来。
奈何楼道也不理想,风摧残楼道的窗户口呜呜直叫,年轻警察用咯吱窝夹住没关灯的手电筒,还时不时咳嗽两声,保持外面的感应灯常亮。
他两只手略哆嗦地撕着封条背后的胶,但无论如何,都打算认认真真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后赶紧撤离。
从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在心中反复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友善……
毕竟,这间屋子的反常景况让他想遍了看过的犯罪片,侦探剧,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又普通的普通警员,平常就维护维护民众安危,调解调解民众矛盾……
忽然,旁边的电梯的门打开了。他听见了电梯的开门声,紧张的心微微放松下去,心想原来还有这么晚下班回来的打工人吗?
可半响,都不见人出来,直到电梯自己幽幽关上了门,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扑通扑通狂跳。
就连窗外的呜呜声好像也更大了。像怨鬼哭嚎……啊!哈哈哈哈哈!没事哒没事哒!年轻警察在心中自我安慰。
他的手却开始胡乱将封条贴在门和墙壁上。反正保障一下这没了锁的门不被无关人员随随便便打开就行,而且,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威慑的警戒线。没事哒没事哒!
年轻警察提上工具包,在走楼梯和坐电梯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坐电梯,且摸出手机播放起搞笑短视频,将音量开到最大。
警察一走,楚青就从消防楼梯的拐角冒了出来,叹了口气。
“抱歉咯小哥。”他不是故意大半夜的玩这套[魔法伤害]去吓他的。
要重新进屋内调查,若门口这碍事的封条被察觉明显动过,又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可就头疼了。
楚青小心翼翼揭开门上的未粘严实的封条,拉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屋内寂静,仅风瑟瑟。
楚青闭着眼,端着罗盘,伫立客厅中央,仔仔细细感知着、捕捉着周围的动向。
不久后,他倏地睁开眼,半跪在地,用一只既没沾水,也不蘸墨的毛笔在地上来回勾勒,毛笔所过的地方,留下了蜿蜒的白色光条。最后一笔一撇,手腕利落往上一提一收,一道符咒赫然成型。
他双手翻飞结印,只见符咒的线条光芒加剧,几乎要将屋内照亮。
“寻影觅迹,听令召来——”配合驱动口诀,符咒的周身如石落湖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直至最后一层波纹像骇浪猛烈荡开后,画在地上的符咒便失去了光芒,整个屋子恢复如初。
楚青收起势,重重喘了一口气。可他不敢松懈,眼睛一直扫视着屋内,等待施术后的反应。
不出片刻,他便看见了一只莹白的梅花小脚印在地上浮现,从玄关一路到客厅——是那只小白猫的。
而客厅中也缓缓浮现了人类的足印,密集的莹白脚印上缠绕黑雾丝——是桃子的!
觅迹咒会复刻出今晚出现在屋子内,所有非活人的动向,而桃子最后的脚印留在了黎晨阳晕倒的位置旁。
而那只小白猫,脚印也停留在黎晨阳的位置,却往后撤了两步,似乎是对峙的步态。
看来,在这之后桃子便隐藏气息逃走了,在桃子离开后,小白猫的脚印左右徘徊了一下——那是黎晨阳脑袋的位置。幸好,它也没事。可没过一会,小白猫脚印变得慌张,紧接着,它也朝着阳台的大步奔去,像是在逃避什么。
楚青的脸色一变,攒眉蹙额缓缓扭头——
在靠墙不远处的位置,一只鞋印逐渐浮现。不同于莹白色,而是更为极致的白,落地成型的瞬间,似有冰霜蔓延。
一步,两步,从他的身旁徐徐路过,停下,一只脚印微微转了个方向,对准了原本桃子停留过的位置。
“……”
一滴冷汗在楚青的额头凝成珠,顺着脸颊从下颚滴落在地板上,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须臾后,自嘲般,嗤笑出声。
明明桃子恢复了一半理智,压制了恶念,却还是选择逃跑,明明他楚青就在门外,小白猫却不出来投向他,这一切的一切,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样。
果然是——地界巡使!
天地神灵中,行事果断,最无情的存在!
“呼——”
麻烦了啊……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以桃子这种待在阳间近十年的白灵,专收亡魂的地界怎么可能完全放任不管,尤其还刚好撞上堕灵的时候。
看着那串沿至阳台的脚印,楚青凝神摸了摸布袋里的剑。随后他收好自己的东西,退出屋外,将封条重新贴了回去。
来到楼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必须赶在地界巡使找到桃子,将她带回地界洗罪前,先寻回来,藏起来,剥离余下的恶气。
桃子的隐息术终究是个半吊子,不成气候。且不论地界巡使会用什么办法找她,但他与桃子这段之间的相处,至少可以试试魂引术的变阶——[分魂术],说不定有希望。
楚青咬破自己的手指往罗盘一抹,随后翻决剑指眉心,“乾坤之灵,以引一魂,以魂搜魂——出!”
他将自己的魂魄引了一缕出来,无需言语吩咐,魂魄自动飘向空中,一边感应一边搜寻起来。
而楚青本人踏上滑板车,一路驱出小区,用最笨的办法去穿梭在各个街道角落寻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第一抹朝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毫无进展。
分魂术和引魂术不同,引魂将带有大部分理智的魂魄引出去,本体便会变得痴呆低智,而分魂更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个,思想共享,也是更耗费精神力。
在外寻了一晚,脚踏车也没了电。精神和体力耗到了极致。
楚青推着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区随意找了椅子刚坐下,便瘫倒彻底起不来了。
就在他即将昏睡过去时,又强行睁开眼,找了偏僻的椅子,把背包放上去,从里面摸出罗盘,三根香点燃插地,蹲在一旁,掐诀请示。
在得到桃子仍在外,未被他人找到时,这才把自己挪回椅子上,彻底混睡过去。
太阳出来,地界巡使会回到地界,而桃子应该也会找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如今的半恶半灵之体,两边不沾,对炽热的阳光有一定的惧意。
不知睡了多久,便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恍惚地伸手掏出手机,本想挂掉,却又在勉强睁眼随意一扫,瞧见来电人后,清醒了三分,接通了电话。
“小师弟,巧了不是,”电话那头是舟崖师姐的声音,只听她说:“你要的资料刚好上次白玄大师兄让我帮他整理了一份,所以我有现成的文档,已经发你手机上了。”
“谢谢师姐。”
楚青那沙哑迷糊的声音传到舟崖的耳朵里,她顿时皱了皱眉。她的小师弟是爱睡懒觉,但不会这般有气无力,光是听这声音就气虚的厉害。
“等下!”舟崖瞬间惊觉不对劲,厉声问道:“是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你怎么会想要这个……莫不是……那个你时常提到的十年白灵有变故?你该不会要用这个吧?!我说你怎么大半夜会给我发消息要这个东西,我撤回了!”
“别!”
楚青立刻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从头顶叶缝里照下来,他眯起眼睛,一手挡在眼睛上方,从椅子上坐起来,点开他和师姐的对话框,迅速将文档保存下来。
当然,舟崖也并没有撤回,她说:“师弟,此术法纵然可以剥离灵身上的恶气,但它同样的,也需要施术者付出对等的惨烈代价,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而且这件事,也不是玩闹。”楚青淡淡地说。他的手指翻看着文档所记载的术士,又想起什么退了出来。
李佳佳给他发了不少消息,他点进去翻动阅读——
[到医院了!黎晨阳已经送去检查,我和张叔叔一起给他办住院手续。]
[哎,果然这天还是来了,张叔跟着警察去警局给黎晨阳开身份证明了。]
[不过,这也算好事吧?等黎晨阳好了,张叔说会想办法给他办理身份证的,他不用担心以后出去玩买票、买药啥的了。]
[啊!留下来陪我的这个警察好烦,我想趴着睡会儿,他一直问东问西的,又不做笔录,完全是在八卦!]
[张叔他们回来了,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了。]
[黎晨阳已经检查完了,伤口那些也已经处理包扎。轻微脑震荡,左手骨折,医生说总体没什么大问题。但他没醒,说是身体疲乏,睡着了……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姐姐怎么样了?]
姐姐怎么样了?
楚青的指尖悬停在键盘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
“小师弟?”
舟崖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怎么了?”
舟崖顿了顿,用极其轻柔的语气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但我还是想再说一句,没能救下的那只白灵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