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是一张少女明媚的面容,她背着光,还携着风声。
少女一把拉过他的衣袖:“阿徵,考试结束了还呆着做啥,咱们赶紧出去吃酒好庆祝庆祝。”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作答。
就被扯着朝前狂奔。
他最后只听见崔成怒气冲冲的一声:“崔蓁!”
但这声怒吼,很快与疾风一起消散于远处。
“快···快···快跑····”少女在前头大喘着气。
“别让我那便宜····便宜老爹····追···追上了。”
她头上固发的玉簪子随着身体的奔跑起落,像是冬日里最难得的一抹绿色,尽兴又嚣张。
与这个严寒作着不服输的抗争。
方才的种种,一瞬便烟消云散。
“子生,刘松远!”少女在街角处朝着前头站着的一对少年招手,“人我带出来了,刘老板你赶紧的的,请客!”
少女松开拉着沈徵的衣袖的手,扶着腰大喘气,但还不忘指着刘松远:“快···快···今天矾楼···最好的,都给我···给我上上来。”
刘松远桃花眼瞥了眼沈徵,眼神意味深长,眼波流转间像是品出了别的味道。
沈徵此刻正低着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少女。
少年眼睛里初初有些懵懂,随后微不可查地弯起了弧度,将清澈的眼眸拥出一个好看的月泉形状,正倒映着身前少女的倩影。
刘松远弯了弯唇,支起一侧发愣的夏椿,一挥衣袖,大踏步朝前行去。
解别人的事,他总是能看得最为分明。
***
“王祁今岁又是画作第一。”人群里有人叹道。
“可不是年年如此,你以为人家右班殿直的官职是白授的嘛?”
“那倒也有道理,总之,咱们东厢的人得了第一,就是件好事情。”
“放心,西厢那里的,再怎么画,也不过是些没什么文化的市井人,只会依葫芦画瓢,能有什么出息?”有人嘲讽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最近那东戎蛮子可是颇得官家欣赏,如今枢密院的壁画都由他负责,怎么这次考试没让他得第一?我看看···哎?才第五名啊。”
“咱们博士最讨厌自以为是之人,他得第五也不奇怪。”说这句话的人是东厢的柳适之,平日里见西厢的画学生们,也是最没好脸色的一个,“他素来画不好人物,就这成绩,已经是不错了。”
众人又应和称是。
崔蓁无所顾忌地站在诸位画学生身后,她是画院旁听生,成绩不会出现在公示栏上,自然也不用担忧什么排名。
那张记了考试成绩的宣纸她只能窥到一角,但那些说着风凉话的人她已经一个个记在心里。
“柳适之,你得了第几啊?”崔蓁清了清嗓音,在身后懒洋洋发声。
“我···”柳适之听闻,方想转过身争辩。
见正抱臂斜眼睨着他的崔蓁,他本来还上扬的脾气稍稍平了些:“我得第几,为什么要告诉你?”
“怕是名次不行,不好意思说罢。”崔蓁歪头笑道,“最好口舌者,实则万事最为不顺,想来这话诚不欺我。”
“谁!谁说的这句话!谁!”柳适之脸一红,声音有些结巴,“等等,你说谁好口舌呢!”
“我爹咯。”崔蓁摊开手,坦然道。
柳适之的脸色顿时铁青,他方想张口反驳。
崔蓁却把双手往后一合,她也懒得再理,施施然朝外走去。
“崔蓁,崔蓁,今日开始便不用上课了,我和薛祐义他们几个准备去矾楼吃酒,你要不要一起去?”身后郭恕追上来,他又思虑片刻补充道,“好像崔苒也会去。”
崔蓁停下脚步,疑惑抬头:“那王祁他们也会去?”
郭恕一愣,随之点了点头。
“那我肯定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们处不来。”崔蓁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郭恕的肩,“大概过了年才能再见了,先早早给郭六郎拜个早年了。”
崔蓁对着他抱拳,后又支起手,起步继续朝着外头行去。
“崔蓁。”她还未行几步,又被人唤下。
“怎么,你又有事?”她微侧过身,眉头皱得愈发严重,颇有些不耐看着来人。
“一起去吃酒吧,东厢的同窗们都去。”王祁雪青色圆领边围着圈细细的软毛,衬地面色如玉,看着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凤仪小郎君。
只是他语气温柔真挚,与以前的咄咄逼人姿态全然不同。
崔蓁看着他瘪了嘴,视线本能地朝四周发散。
果不其然,不远处素柱下,崔苒绞着衣角正望眼欲穿地瞧着这厢。
这情景似曾相识。
崔蓁心下暗叹声不好,她迅速回道:“王祁,没看到我那妹妹正眼巴巴望着你呢!你只要放过我,你好,我也好。”
崔蓁不给王祁任何再言语的机会,直接提溜起步子,飞快朝外奔去。
实在是这样奇奇怪怪的王祁比之前火气冲冲的他更加奇怪难缠,赶紧溜走才是上计。
今日起,整个临邑便都要为庆贺新岁做准备,图画院也自今日起开始闭院,等过了正月,再重新开院。
崔蓁虽今日围了一圈毛领,但寒风还在朝里钻,她搓了搓手,脚步丝毫不敢放松。
方才着了青夕回崔府报信,她便自己一人朝清风楼而去。
西厢比东厢放课早些,前几日她便与阿徵他们约好了要去清风楼吃酒,早早让他们先去占了位置,如今只待着她一个了。
“姐姐,姐姐。”崔蓁听到身后又有人唤她。
她站定脚回过头。
见是阿元跑得气喘吁吁,站至她身前时,小少年鼻尖冻得通红,但怀里还揣着一个东西,跟着他一起的,还有一位衣着绾色袄裙的姑娘。
肤色比临邑城里的姑娘要深一些,但眉宇生地极好灵秀,有一种山野间的灵动。
脸颊上还有几个小雀斑,是漫天风雪也掩饰不住的坚韧,愈发显地生机勃勃。
“姐姐可是要去见刘郎君他们?”阿元对着崔蓁一揖。
崔蓁回礼,对着一侧的姑娘也福一礼:“是啊,你们要一起去吗?”
“不了姐姐,待会就要落城门了,我们还要回下里村去过冬至呢。”阿元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这里是孟阿爹亲手做的一套笔,方才我在图画院没寻到刘郎君,拜托姐姐帮我们送给郎君。”
崔蓁伸手拿过来,那外层的是用不知什么的皮毛仔仔细细包着,只能摸约察觉到里面的重量。
崔蓁抬头:“孟阿爹是?”
“是我的父亲。”一旁的姑娘开口,她表情清淡不变,“刘郎君前些日子去下里村帮了我家忙,阿爹铭记于心,特意亲手做了这套毫锥赠给刘郎君。”
“刘松远?”崔蓁惊讶,刘松远最近时常看不到身影,要不就是酒喝了一半便突然跑了出去。
她默默思索,视线缓缓移至这孟姑娘身上。
脑海中了然地补充起了剧情,那位的反常举动,定是与这孟姑娘有关。
她心里的八卦之魂似乎又开始熊熊燃烧。
“是这样啊。”崔蓁把那些笔往怀里一揣,抬头笑道,“定不辱使命,安全带到。”
后又抬手摸了摸阿元的头:“想来咱们是要过了这年才能在见到了,提前给阿元和孟姑娘拜个早年吧。”
那孟姑娘微一额首,倒是阿元庄重地行了个拜年礼:“也给姐姐拜个早年。”
崔蓁唇角一扬,便又一转身朝着清风楼奔去。
迟了这些时间,怕是阿徵他们要等急了。
直至奔入楼里,身上早已出了些细汗,她扯开毛领,由着酒楼里的大伯带着往阁子处走。
因是冬至,楼里来往的客人诸多,崔蓁从人缝间穿过也颇勉强。
人多的地方便多杂话。
“听说之前那些绑架小娘子的匪徒,都被抓了?”
“终于抓到了?那些匪徒闹得沸沸扬扬,之前我听说连韩大相公家的三娘子差点都被绑了!这么一来,如今咱们临邑的小娘子,可算是安心了。”
“哎?我怎么听说这事和官家推律政有关,我看那,咱们官家是铁了心要推行这新政,如今诸位相公们大力支持,已经是板上定钉了。”
“那不是还有吴相公和陈计相他们不同意么?我听说,他两个常在枢密院吵得不可开交,就算在官家那里入对,都吵得面红耳赤。”
“那有什么用,官家如今都派了图画院的小郎君直接到枢密院的画壁画,用的,可是那新新的叫什么来着?”
“卷云皴!”
“对,就是这个,浓浓淡淡的,看着倒像是个鬼面,不过却也是新奇。”
“这和推新政有什么关系?”有人不解。
“这你不知道?枢密院之前的壁画,是先帝在位时,图画院的诸位博士所画,所承的,是前朝的笔法。先帝最忌自以为是,自作方式,我听说,有一个待诏因为绘了自己创造的皴法,都被直接挑了筋,赶出了画院。”回答的人压低声。
“这是为何?”诸人好奇。
“如今刷了往日的壁画,直接用新皴法绘,可不是在打那些诸多持反对意见的相公们的脸么?”
崔蓁听得入迷,脚步也跟着停下。
前头带路的大伯回头唤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恋恋不舍地避开这个八卦区,朝着沈徵的酒阁子行去。
门被扯开,崔蓁踏步入,见熟悉的三人皆在,见她进来,也都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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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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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