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崔···崔蓁,你这个···你为什么在旁边又画了那一坨?”郭恕讶异的情绪未曾保持几分热度,扫了眼那写意人物身后的一团淡墨皱眉嫌弃道。
崔蓁一挑眉,拿起笔就要去戳郭恕的手臂:“投影!你懂不懂,投影!”
“安静。”夏学谕对着室内吼了一声。
郭恕吐了吐舌头,斜了头扫了眼夏学谕,讪讪地转过头去。
崔蓁倒是躬起了身子,把最后一笔心满意足的补上。
这幅画虽不及那日梁疯子十分之一的笔力,但终究还是有些许相似,何况她往日的西方美术功底,对人物比例的掌握也颇为得心应手,只唯独用墨上,还是差了许多。
但无妨,怎么算还是完成了这场考试。
崔蓁左看右看,她对自己的画作心满意足。
直至抬头见夏学谕又走至她身侧。
她脸上本能挂了几分讨好的笑意,但其实此刻她有些感激这个总是对她十分严厉的学谕。
她虽不知道夏学谕是怎么知道那日她在潘楼看到梁待诏作画,但方才的提醒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好用。
“多谢学谕。”她努力把笑扯得灿烂些,将此刻讨好的神色全然暴露。
“谢什么。”夏学谕依旧神情冷漠的扫过她的纸,随后指了指一地的纸张,“画不好便算了,还把书案搞得如此脏乱。”
“学生待会就整理好。”崔蓁乖巧地低下头,这声应答比之前上学谕课的她,要应得更心甘情愿。
提上名字,崔蓁伸了伸懒腰,左右坐着也没事,干脆直接交了卷子。
随之也有陆续的画学生们交了卷子出门。
画完的画作留在原位便可,会有学谕们将画作一一收起来,再进行评录。
她弯下身,把那些画费了的纸张一一收起来,抱了满怀准备出门。
“崔蓁。”刚踏出屋子,寒风迎面,她缩了缩脖子,身后便有人唤。
回头见是王祁,身侧不出所料跟着高泙与燕汉臣。
见崔蓁回头,王祁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才半干不干道:“你看过梁待诏的画?”
崔蓁耸肩点了点头。
身侧的高泙那一身荼白衣衫刺目,夏日里看倒是清净洁白,但冬日里···崔蓁不禁打个寒颤。
这高泙擅画人物,想必这场考试得心应手。
至于燕汉臣与王祁,向来也是画院的佼佼者,想来发挥地一定也可以。
“画得····”王祁又抬手咳嗽一声,发出的声音仍然干涩,“画得挺好的。”
随后他手肘推了推身侧的燕汉臣,想要迫切得到呼应般示意道:“是吧?”
“是。”燕汉臣抬头看了眼崔蓁,视线又躲开,极不自然地点头称是。
崔蓁闻声心中一紧,身体退后了几步,四处警惕地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不远处就站着崔苒,正双眼欲泣般望着这处。
“多···多谢夸奖,我先撤了。”崔蓁又往后缩了一步,干吞咽一下,拔腿就往西厢那处跑。
完蛋完蛋,按着崔苒一哭,崔成必到的规律,崔成大概还有三秒就会抵达战场,然后怒骂她一顿要她去跪祠堂。
还是赶紧跑路是正事。
还有这王祁这几个人,太奇怪了,王祁太奇怪了!奇怪到让她觉得有些可怕。
崔蓁跑至西厢时,顺路扔了抱了满怀的废纸,抬头见西厢的画学生们也散了大半,迎面遇到了刘松远和夏椿。
崔蓁缓了口气,踮起脚左看又看都不见沈徵。
她皱眉忙问;“阿徵呢?”
“还在里面。”刘松远指了指画舍。
那画舍紧闭,与外面的热闹喧哗生生隔开了空间。
“还没结束?”
“明成他·····”刘松远欲言又止。
见刘松远的脸色有些不好,崔蓁紧张起来。
“你快说啊。”她急地就要上手拍他两。
“之前与你说过的,明成他,不擅人物。”刘松远叹了口气。
崔蓁眉头紧锁,她有些不解。
即使不擅,最多也不过是比别的几门要稍稍弱一些,何至于现在还在里面。
连她这样的图画小垃圾都已经交了卷子,她不信沈徵会想不到那日梁疯子的李白行吟图。
刘松远看出了崔蓁的心思。
他与夏椿对视一眼,才缓缓道:“不能说画不好人物,是他,根本无法下笔人物。”
西厢屋内。
很多次了,已经是很多次了。
好像无论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平日里顺滑的细长笔杆,握在手里竟似刀柄一般沉重。
而柔顺的笔尖,便是最尖锐的尖刀扎于心口。
额头上全是密汗,明明炭火充足,可他却打了个寒颤。
那些呼啸而出的记忆他试图努力阻于心门外,可仍旧节节崩溃,到最后后背全湿,逐渐贴着背脊冰凉。
他认命地阖上眼睛。
记忆的潮水便浩浩再现而来。
他记得自己被通知要去大梁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外的长枯木上望着远处的云山,层层叠叠,好像永远也望不到边。
他不喜欢王帐,他的那个父亲,称之为大汗的人,把他安排到距离王帐稍远的地方,派了几个奴仆陪他。
有一个年级稍长的,是大汗亲自指派的贴身侍从叫牧仁,他其实挺喜欢这个中年男子,自母亲死后,唯独只剩他还对他总是充满了耐心。
牧仁带着大汗的旨意宣布了他要去大梁的消息。
他听到这个消息其实并没有什么波动,无非觉得只是换了个地方居住而已。
何况大梁是母亲的故土,他心底甚至还有些隐隐期待。
他记得自他动身离开所住的帐篷开始,草原的雨就缓缓漫上了草翠的半腰。
这场雨,仿佛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缓慢的队伍驶过泥泞的道路,四处都能听到抑不住的哭声。
他忍不住掀开牛皮帘子往外看,迎面对上的是一双极其哀伤的眼睛。
那是一个中年女子,他对这张脸有些印象。
他和母亲还住在涵海湖边的时候,这个女子曾请他们去帐篷里喝过马奶酒。
他记得她有一个儿子,高高大大,总是在埋头干活,但说话的时候,又是笑盈盈的,让人觉得亲近。
而此刻,破烂的皮毛裹着苍老的身躯,往日的轻盈喜悦消失不见,那骨骼里吟唱出的,是草原上的哀歌,歌词的内容是希望长生天能把她的灵魂带回家。
牧仁告诉他,草原输了仗,死了很多人,草原上有很多母亲都在唱这首歌。
他低头看了眼一直握在手里的银莲花,把头探了出去,伸手想递给那个唱着哀歌的母亲。
那年迈的母亲望着花半晌,神情缓缓盯着他的眼睛,忽而眼神里的哀伤褪去,变成了冬日里涵海湖的寒冰。
“草原上英勇的狼应该死在战场上,被剪去爪子送到笼子里的狼,就已经不属于草原了。”
他的手一松,那朵银莲没入淤泥里,微小的洁白被吞没,并入这个草原的巨大哀恸中。
站在东戎草原上的边界上,那雨并未停下。
他记得那日牧仁摸了摸他的头发,便转身离去。
尽管年幼的孩童还分辨不明究竟是非,但他却依稀知道,此刻草原上很多人,都以他的存在为耻辱。
他大抵,被这个生养他的地方抛弃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被遗弃的开始。
大梁繁华温柔,即使是一些边陲城镇,都与草原全然不同。
他以前与母亲也去过大梁的一些边陲城镇,但这次进来,他的身份却完全不一样。
才入大梁的第一道边关。
他的马车便剧烈抖动了一下。
阿古拉与他掀开帘子往外看。
还未看到日光,便觉得眼前一黑。
阿古拉挡在他身前,却有血迹从他的额头渗下。
“狗东戎人。”那是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孩童,他眯了眼,他看他有些眼熟。
沈徵以前随母亲常去榷场买烟花,这个孩子是那个卖烟花大伯的孙子。
他记得他还送他过母亲做的马奶糕,对方回赠了他的母亲做的枣花糕。
枣花糕好看,他一直不舍得吃,放到后来,糕点便坏了。
他便再也不知道,那盒糕点究竟是什么味道。
可如今,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眼里,燃烧的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他愣神间,紧接着,铺天盖地的东西都朝他扔掷而来。
“畜生,去死吧。”
“狗东戎人,滚出去啊。”
“腌臜东西,滚出大梁。”
“还有脸来,滚啊,滚。”
母亲以前常教他大梁话,大梁话声线温雅,声调变幻细腻,他很喜欢听母亲说话。
阿古拉便很不喜欢,常听着不耐便跑出帐篷去玩耍。
他从不知道,在母亲口里不疾不徐的声音,到了另一些人嘴里,便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甚至很多人,他从未见过他们,但他们却用恶毒的言语驱赶他。
东戎以他为耻,厌弃嫌恶。
大梁见他深恶痛绝,趋之若鹜。
自那时起,他对人的记忆便只剩这些丑陋厌恶的嘴脸。
他被拉扯在人性的极端里,久久不得挣脱。
即使之后他不断成长,试图努力寻求事情的本源,可他却绝望的发现,这些厌恶却是他无可指摘的,理所当然要承受的痛苦。
只是年岁渐长,他似乎愈发掩饰地好。
唯有手中笔墨要落之于人物,那笔杆便似有千金之坠。
无论是行吟,呼啸,还是吟诵,抚琴……
这些臆想中的脸最后都会成为狰狞的面容,嘶哑的声音朝他不停怒吼。
刚开始的时候沈徵还试图挣扎,但到如今他已经任由这份不可控情绪主宰身体。
少年颓唐地把那毫锥推至一旁,微垂下了头。
外头熙攘,画学生们交谈声不止,但这一牖之内,却关着另一个寂空的世界。
书案上的绢布上,独独只有一点淡墨,顺着绢的呼吸肌理,浅淡渗开一点。
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要克服,心里的那道枷锁,时时刻刻锁着他筋脉,将他禁锢在那段记忆里。
“画不出?”沈徵抬头,崔成只是冷然地扫了眼他空白的绢,了然问道。
“回博士,我···”沈徵欲倾诉什么。
“莫要因为官家的赏识,便忘了自己的短处。”崔成并不等沈徵回话,“时间到了。”
“是,博士。”沈徵默了默,站起身,对着崔成一揖。
他走至门槛出,手才触到门牖。
“你说过绘者应师于心,你是东戎人,自然心不在大梁,画不好梁人行吟,不妨试试你们东戎人行吟。”
崔成的声音不缓不急,他在予他意见。
可崔成的意见,是另一把不断递进的尖刀朝血肉里生长。
沈徵手抵在户牖间,阖了阖眼。
“学生并不是····”
他话未曾说完。
门被呼啦一声推开。
之前阿徵提到过自己画不好人物,还有人记得咩?
这一章是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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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