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蓁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喜欢就好,我方才看到别的官员都出来了,还以为我错过了,担心了半天。”
她说着自顾自挠了挠头。
“是我迟了。”沈徵似又找回了原来的语调,他言语轻柔,带着些自责。
“辛苦辛苦,阿徵,你吃饭了吗?”崔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下了课跑得急,因等沈徵也忘了时间,这会才觉得肚子饿了。
沈徵见少女摸着肚子陷入愁思,少年睫毛微翕,露出里面清亮澄黑的瞳仁。
枢密院给诸位相公的晚食其实也有他的一份,但看着崔蓁的神情,话至嘴边便又成:“没有。”
“正好正好,我那毫锥总掉毛,今日大相国寺开着,我们去找点东西吃,然后再去买些笔墨来。”崔蓁眉眼一弯,直直拉过沈徵的衣袖,朝前走去。
夜里风又紧了些,迎面寒意更重。
但临邑街巷并未因季节而改了热闹,四周敞亮的方栀灯亮堂得仿佛能把寒意驱散,便也觉得并没有昨日那般冷。
因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大梁人习俗冬至吃饺子,街市间的几家饺子铺早早开始热闹。
崔蓁囫囵着吞了半碗饺子,接而从还冒着余热的碗盏里抬头,见沈徵只动了几个,她有些不解:“阿徵,你不是没吃晚饭吗?就这么几个哪里吃得饱!”
沈徵微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剩下大半的饺子,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拿起筷子继续开始,身旁的崔蓁早已向着剩下一半进发。
待她心满意足地把空碗朝前一推,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侧目看沈徵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他素来气质朗润,眼眸微阂时,便遮蔽了大半清亮瞳孔,成了起一弯上扬的弧线。
像是一轮草原上的新月。
崔蓁把手肘拖着腮想离这轮新月更近些,却不知怎的眼神逐渐迷离,竟看得有些入了迷。
“吃饱了吗?”少年余光其实一直瞧见了少女的神态,方方还能镇定神色。
但随着她眼神的愈发痴迷,他却如坐针毡,手里的筷子似乎也握不住,只能稍别过头,红着脸问出这么一句话。
崔蓁敛了神色,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虽然好像的确没有吃饱,但总不能在阿徵面前露出她太能吃的样子来,只得讪讪笑道:“饱了饱了。”
“阿徵,我们进大相国寺去看看。”
大梁人最重冬至,因而冬至前后,大梁街市极其热闹,连同寺里也灯火通明,各色物件买卖无奇不有。
冬夜寒气环绕,可整个城市却如同一滴水墨晕开,由小笔渐渐描绘,成了秾艳多色的工笔画作。
大相国寺叫卖声不停,素衣檀香与衣香鬓影交织一处,从灯火间缓缓穿过,随后又沾染上不同的衣袍,往各个方向而去。
“阿徵你看你看,这个珠翠好看。”崔蓁一路并未闲着,她跑至一小摊前,拿起一支往头上比了比,回头对着沈徵弯眉。
沈徵也跟着疾步朝前,方想问价,崔蓁已然又蹦跳着往前了几米,拿起的是一顶道冠,道冠精巧,她把它顶在头顶,但很快又一脸颓丧地放下,喃喃自语道:“我戴这个好像不大好看。”
哪里不好看?沈徵心底喊了一声。
可少女又朝前的摊子跑去,这话便没冒出口。
她又拿了一侧的领抹摩挲了一番。
再往前,拿起书籍,图画等等诸物……
皆是好奇地弯下腰细看,又缓缓放了回去。
沈徵跟在她身后,有时候能看到她的表情,多数时候,都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她今日仍旧着了男装,头上还是只簪了一个玉簪子。
不知是什么原因,有几缕碎发从头顶的发髻里冒了出来,背对着光线的时候,恰能看到,像是一簇偷偷生长的花朵。
随着少女的蹦蹦跳跳,它们也跟着翻飞跳跃。
“阿徵,阿徵你来!”崔蓁在大殿门前朝沈徵挥手。
他便三两步跨上了石街,鼻尖有从大殿里浓烈的檀香味道,萦绕在寺门外的空气里。
“我方才听那些日者说,在大相国寺里许愿望最灵,咱们也进步拜拜?”
还未等沈徵应声,崔蓁已经踏步走进了进去。
来往信众诸多,盏盏明灯立于佛祖脚下,像是堆起了一片琉璃光。
巨大的佛身塑被这些光照映,凸出的块面反射出金铜色的光芒,凹进的地方却是灰暗一片。
佛祖神色悲悯,垂目望着芸芸匍匐众生。
沈徵抬头望着巨大的佛像,一时又开始怔神,记忆与这些檀香和琉璃光一同,浮到了很远的地方。
“徵哥儿,这个呢,是佛祖,只要虔诚地和他许愿,他就能保佑我们啦。”母亲的声音轻柔绕于耳畔。
“我在这里许愿,他真的能听见吗?”他那个时候年幼,问出的问题也很简单。
“能。”他看到他的母亲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只要徵哥儿认真许愿,佛菩萨一定能听到的。”
母亲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她嘴边的梨涡,浅浅的凹进去一个小点,却像是绽开的最美的花朵。
他觉得母亲好看极了。
“阿古拉说,和长生天许愿,他也能保佑我们,那佛祖和长生天是朋友吗?”几岁孩童的心里,总觉得凡是有同样功效的,便都可归于一类。
母亲抿了唇,努力把笑意不要流露太多。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好容易收了神色,才正色道:“他们都是能保佑我们徵哥儿的神。只要我们徵哥儿永远善良,正直,无论以后你去哪里,他们都会保佑你的。”
记忆的色泽不断褪去,之后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眼前的琉璃灯火又重回视线,他目光微移,见崔蓁不知何时已经跪在蒲团前。
她闭着眼睛,神情虔诚,嘴里正念念有词。
“佛菩萨,我有几个愿望,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你能不能听到,但既然进来了,还是要和你许愿的。”
“一愿世间太平;二愿家人平安;三愿沈徵每天都可以快快乐乐的,凡事都能得偿所愿。”
少女的声音不大,但沈徵却听得很分明。
蒲团前叠放的琉璃灯映照着她的脸,随着焰火的跳跃,她脸上的光色也时暗时亮。
少女双手摊开,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回头寻沈徵。
崔蓁的眼睛是很清透的琥珀色,映衬光色时便愈发分明,平日里无情绪时看着便冷淡些,但若微微有了弧度,那便如月色间的泉水温柔。
沈徵从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阿徵,你怎么不拜?”崔蓁歪头问道。
沈徵抬步朝前走至蒲团处,也跟着跪了下来。
仰头看到佛祖那巨大的眼睛正悲悯地望着他,他低下头,双手合十,静静祈祷。
也许是受崔蓁的感染,他好像此刻也有了想要许的愿望。
心生向往,心满意足。
待他站起身,崔蓁好奇道:“阿徵,你许了什么?”
他看着她满脸求知的神情,敛眉移开视线,唇角却翘了起来。
“和你差不多。”他轻飘飘落下一句话,转过身不想让崔蓁看到他的神情。
“什么叫和我差不多。”崔蓁在身后追问,“到底是什么啊?”
“阿徵,沈徵!你这是在勾起我的好奇心!”崔蓁喊了一路,沈徵却不理,只顾着朝前走。
他知道她会追上来,此刻也有些有恃无恐起来。
可少年的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仿佛寒夜里的风声不再紧,只有垂坠的灯火明晃地映照在少年少女的额发间,又浅浅酝开去。
岁月静好,世事安稳。
***
下里村。
“小郎君,麻烦你了。”
刘松远擦擦额头的汗,对着站在身前的老妇笑道:“快到冬至了,想着婆婆孤身一人,若没冬菜储存,这寒冬又要怎么熬过去。这些是我家多买的一车蔬菜,婆婆莫要嫌弃。”
“小郎君真是个好心人。”老妇说着,倒了碗热水递给刘松远,“喝口热水,去去寒。”
刘松远应着,闷头灌了大水解了渴,一边也随着老妇进了屋子。
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勉强照亮了大半土壁。
刘松远寻了位置坐下,把碗盏递还给老妇:“婆婆,有件事我想问问。”
他踌躇着开口道。
“是···是这样,因为我家里是开药铺的,孟姑娘有大半月都没去卖药材,所以···所以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话结巴,素来最擅口舌的刘松远,凡扯至孟萱的事情,便会生生成了个结巴少年。
老妇把瓷碗叠好,倒没察觉异样:“孟姑娘的父亲好像最近身子有些不好,她照顾她爹呢。”
刘松远心中一紧:“严重么?”
“养了一月了,本来她爹身子就不好,前些日子去山里采药染了寒气,引发旧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妇谈了口气。
“老婆子我身体不好,小郎君你若是有空替老婆子去看看,你往里走,他家就在村子最里面那户。”
“是。”刘松远急急站起身,“那我先过去了。”
他心中急切,这些日子他还是会偷偷坐在药铺附近等孟萱,可这多日子下来,竟迟迟不见她。
但他却又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跑去下里村,好不容易快至冬至,才想了个送冬蔬的方法来了这里。
袖口领子处有寒风钻进,山脚的寒气似比城里要更多些,再往高处也能看到城里灯火通明,但他今日心思都不在那繁华市井,只落在村野炊烟。
路过几家升起炊烟的人家,他都停下来望了望,直至往村尽头,火光更弱了些。
他站在最里的一户人家前,手方想扣门,但又觉得唐突放了下来,才至此动作,门却嘎吱一声开了,他胸口被跟着撞了一下。
“刘郎君?”他低下头,见是熟识的图画院的阿元。
阿元此刻很是焦急,他吃痛地摸了摸额头,小步跺了跺脚:“刘郎君我还有事,待会再和你说。”
刘松远往里扫了一眼,从门缝间闻到了浓烈的药草气,他心下觉得不安,扯住正想跑的阿元:“怎么了?”
日者:宋代指的是占侯卜巫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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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