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四天过去了。这四天,她将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收拾了遍,把所有跟吴宇成有关的东西都整理到一个箱子里,准备抽空还给他。
这个屋里不想再出现任何臭男人的东西,她只想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干净空间。
茶几上那只小巧的手机被震得在柜子上左右摆动。
她走过去接起。
“黎安,季总回来了,约你上午十点到公司谈合约。”那边传来林楼宇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亲还有几百万的债务等着她还,奶奶一把年纪被追债追得一年要换好几次住所,她得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好。”她挂掉电话,望向不远处的一栋大厦上的巨型“Y”字logo。
这个合约必须得签,黎安没得选。她计划签两年,努力把家里的债务还清,就退出这个圈子,保全自己。
黎安简单收拾一下,准时来到公司。
林楼宇在前台来回走动,似乎是听到脚步声,他连忙抬头,露出那副体贴的笑容迎上来。
“季总已经在办公室了,我们现在过去。”
黎安没理他,径直向总监办公室方向走去。
靠近门口时,她放缓脚步,向办公桌后的那个男人看去。季羡渊似乎是听到她的脚步声,斜瞥向门口,表情冷硬。
她挺直后背,走进办公室。
刚进门,就感到有一束目光紧紧盯住她,她停下脚步顺着那目光看去。沙发上坐着个身穿道袍、头顶覆着一层短发茬的中年男人。
她缓缓向沙发走去、落座,那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找大师看星相这个封建迷信倒是一直传承下来。
“大师,怎么说?”季羡渊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她朝声音的方向侧目望去,季羡渊看着她对面的青衫男人,表情平静得像潭死水。
那人收回视线,对季羡渊点点头。
季羡渊似乎心领神会,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林楼宇拿出合约。
“你看公司多器重你,别的艺人都签不了十年合约,公司是打算长期栽培你……”
她不等林楼宇把话说完,起身将茶几上的合约推到一边,说:“我只签两年。”
林楼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默默转头看向季羡渊。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左右画了画。
僵持片刻后,林楼宇松开紧绷的下颚,扯出一个笑:“你现在的衣食住行都是最顶级的配置。再说,你只是个新人,业务能力不成熟,公司还要投入大把资金栽培你。两年时间,恐怕都赚不回公司给你花掉的钱。”
“就两年,”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紧紧盯着季羡渊那张逐渐阴沉的脸,“两天时间没有准备好新合约,我会做其他考虑。”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出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办公室,重重吐出口气。
其实她并没有找好下一家,但以她对上一世自己的判断,季羡渊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棵摇钱树的。
走出大楼,滚滚热浪在水泥地上翻出粼粼波纹,急需一场大雨来降降温。
太阳还挂在天空,大雨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没给路面降温,反倒让城市变得像蒸笼一样闷热。
出门时没想着要带伞,只能先在这等这阵雨停了。
不远处一个人撑着伞向公司大门走来。
她往边上挪出了空位。迎面走来的人在她身边停下,他收起雨伞,转过身。
“沈岸?”黎安叫出声,想压下嘴角却没成功,“你怎么会来这?”
他没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到她手中:“vivian,你的照片。”
她接过将照片,想再跟他说些什么,可他连头也没抬,留下雨伞后转身钻进雨中。
雨水将他的白色T恤打湿,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就像他给她送照片时那般冷静疏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仿佛空了一块。
vivian……他唤她vivian,而不是黎安。
视线落在边上的黑色雨伞上,她走过去撑开,一路走回公寓。
打开用信封包着的厚厚一叠照片,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多张。
她一张张翻着。夕阳下,他镜头里的自己是如此鲜活明艳,连身上的汗水都在散发着生命力。
这就是他说的“每一帧都想记录下来”,她也想这让这样的自己活下来。
不知不觉视线又变得模糊,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把照片叠好放进抽屉。
桌面上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一下。
她拿过手机,机盖上显示收到一条短信。翻开盖子,打开短信。
林楼宇:公司同意先跟你签两年,合约我发你邮箱里,你想好就明天来公司签了吧。
这么快就松口了,改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她点开邮箱,点开未读邮件。
整整二十五页,写着密密麻麻条款。她一行行看过去,眼睛盯得有些酸胀。那里面写的东西涉及太多专业名词,就算她一字不漏地看下来,也未必能看懂可能存在的陷阱。
得找个律师咨询一下。
她在网页上搜索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打过去,可一连问了好几家,都没有一个人肯接的。
既然季羡渊能直接把合约发给她,就说明他已经打点好一切。那些律师事务所估计也不想惹麻烦。
她将合同打印出来,关掉电脑。打开手机通讯录。
里面只有几个大学同学的号码。她10岁就出了国,16岁因家里破产回国读书,国外认识的人在这些年也基本没有往来。
该给谁打电话呢?
她不停地按着下翻键,视线落在“叮铃铃”上,不禁被这个备注逗笑。叮铃铃原名丁林琳,跟她在星海音乐学院认识的。
以前她们走在一起时,男生为了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按响自行车铃。丁林琳总会追上去扯他们的衣服,将他们撂倒,然后叉腰看他们狼狈的模样大笑起来。
“就他们这副熊样,还想追你,不让他们丢丢人,真不知道羞字怎么写。”
“也许他们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啊,毕竟你叫‘叮铃铃’呀~”黎安歪头看向她,在她反应过来先一步跑开。
从此,“叮铃铃”成为黎安对丁林琳的专有称呼。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上一世,她们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了。
黎安拨通电话。
“黎安!!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啦!!!”那边传来几万分贝的声音一下将她心里的阴霾驱散。
“丁林琳,我想你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带着一丝哭腔。
不知道丁林琳有没有听出,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后,她又扯着嗓门:“黎安,你有病吧,我还好好活着呢。”
黎安都忘了,丁林琳曾经也是有这么爽朗的一面。在她身边工作的十年里,丁林琳几乎磨平了所有棱角,最终在她和音爆娱乐续签合约后辞职离开了她。
她没忍住笑出声,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要是被媒体看到,肯定又要写什么“vivian是疯女人”之类的黑稿。
她擦干眼泪,调整好呼吸说:“我说真的,我们见个面吧。”
“本来今天下午还有课的,看在大明星的份上,我爬墙都要溜出来。”
黎安差点忘了,她还在星海音乐学院读书,再不久,她就要办休学了。
“那我们在太古汇花园咖啡厅见。”
“什么?什么太古汇?有这个地名吗?”
她都忘了,这是2000年,“那你说个地方。”黎安说。
“就你楼下的中华广场的星巴克吧。下午2点见。”
她挂断电话,走到这个比她以前住的卧室还要大的衣帽间。原来,公司当年给她的一切都已经标好价格,等着她做牛做马来偿还。
随手拿了一件鹅黄色短袖t和水洗蓝紧身牛仔裤,把上午淋湿的衣服换下,带上墨镜,在约定地点等丁林琳。
门口,一个带着夸张耳环、顶着一头玉米烫的非主流走进来,看到黎安后马上激动地向她小跑过来。
她坐在黎安旁边的空位,从包里捞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黎安,我的后半生财富可指望你了,帮我签了这些名,等你出道爆红那天,我就发财了,哈哈哈哈……”
“你怎么比林楼宇还周扒皮。”黎安虽然嘴里吐槽着,却自觉接过她手中的笔。
“林楼宇,那个经纪人。看着挺和和气气的呀。”丁林琳放好包,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你就不能放点糖?”
她盯着丁林琳的脸看了很久,弯起嘴角:“喝习惯了。”
丁林琳伸手将她脸摆向正前方:“你不要这样看我啊,我怕会爱上你。”
“乱讲,小心没男人敢娶你。”
“你讲话的语气怎么比我妈还老气横秋的。”
“好了,不跟你闹了。想问你个正事。”
丁林琳身子斜了斜,一脸认真地看她。
“你有没有认识做律师的朋友?”
“律师?”她摇摇头,忽然又睁大眼睛,“想起来了,声乐六班的郑艺姝你认得吗?”
黎安摇摇头。
“就是那个年年都想跟你争校花的女人啊。实在争不过,她就搬出自己那个律师男友来展示精神胜利法。”
黎安耸耸肩,“可我们又不认识她男友。”
“她男友挺有名气的,可能网上能查到他的信息。”
“我怕他不肯接我这个案子。公司给我递合约了,我怕有陷阱。”
“什么?你真的要当明星了?”丁林琳两道眉毛高高扬起,一双乌黑的眼睛亮得放光:“那你还愁什么呀,我这个破专业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到时候你就收了我,我既能当保镖,还能做助理。”说完她还抬起胳膊,展示她肉乎乎的二头肌。
黎安笑着在她胳膊上捏起一团肉:“好啦,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先了解一下。”
“好像叫什么岸。南滨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听说很厉害。”
“沈岸?”
“啊!对对对,就这个名字,连你都知道他,看来他确实很出名。那怪那个郑艺姝要天天挂嘴巴上当招牌呢……”
沈岸,郑艺姝的男朋友。
是海边开照相馆的那个沈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