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安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没完没了的手机铃声。
黎安伸手摸过手机,指尖在机身上划了半天,才想起手里拿的是老式翻盖机。她略显笨拙地用大拇指掀开翻盖,将手机贴近耳边。
“黎安,睡醒了吗?”是林楼宇的声音。
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听见这个令人反胃的声音。
她微微蹙眉,拇指已经按下挂断键。
电话很快又打进来。
她压着怒火对那头说:“没起床。”
“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10分钟下来。”
她将手机拿远,瞥了眼屏幕,才4点钟。只给她3小时不到的睡眠。
真是周扒皮!
她摸向床头,打开灯,灯罩下零散地放着几枚硬币。
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不是可以用硬币来证实呢?
《盗梦空间》里就是这样操作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科学原理,但她现在急需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她取过一枚硬币,立在床头柜上,食指轻轻一拨,硬币像一枚银色陀螺旋转起来。
它没有停。
所以,这是梦境,或者说是某种弥留之际的幻想吧。
“叮咚”——
一阵刺耳的门铃响起。柜面上的硬币慢慢倒下。
等等。她没死?还是……
重生了?!
“叮咚、叮咚”——
门外的人又按了两遍。
她连忙趿拉上拖鞋,走到门边,俯身透过小小的猫眼往外望去。那个阴魂不散的林楼宇就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电话,对着话筒“喂”了半天。
“等我5分钟。”
她挂断电话,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挂着水珠,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黎安又活过来了!她要用这副年轻的躯体好好活一次!
她慢慢咧开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从衣帽间取出一套衣服换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听到开门声的林楼宇转过头,紧皱的眉头很快舒展:“下次不能这么任性了,你在我面前无所谓,被其他人抓到把柄要说你耍大牌。”
这句敲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是职场上暖心前辈给她的忠告。
她淡淡地瞥了林楼宇一眼,丢下两个字:“走吧。”
上车后,她径直坐在后座靠外的位置。林楼宇目光扫过,嘴巴张了张似有话要说,末了还是把话咽下,悻悻地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我们今天就拍个海边写真,你表现得青春洋溢些。”
“现在流行元气美少女,你的形象正适合。”
一路上,林楼宇总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空旷冷清的马路上,远方的霞光将整片天空染成烈焰般的红。
可黎安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只有满腹疑惑。
过去的那个黎安到底死没死?她为什么会来到二十年前?
如果重生是真的,是否意味着她有机会可以改写自己的人生剧本?
“下个星期季总就要从韩国回来了,到时候应该会跟你谈合约的事,你这几天要好好表现。”
季羡渊?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在她心口上扎了一下。
他就是那个她最想从人生里删掉的人。
过去的黎安做了他十年的情妇,被他妻子当街打耳光,被外界戳着脊梁骨骂了十年的小三、□□……与其说她糊涂,倒不如说她在逃避,用“爱”美化他对她的那些伤害。
“他几号回来?”她打断林楼宇的絮絮叨叨,冰冷的指尖抓过毯子裹住自己。
“不出意外应该是25号。”
“25号……”
没记错的话,25号是她第一次签约的日子。这次她不能再出错了。
抵达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做好妆造,穿了一件白色蕾丝短衬衫和低腰牛仔喇叭裤,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摄影师的快门声一直在耳边响起。工作人员围着她打光、补妆,每次快门声落下,她就机械地变换着表情和动作,像是一个成熟的商业流水线产品。
“收工。”
林楼宇拍拍手,大家收拾好道具返回酒店。
黎安站在沙滩上,游客的嬉闹声钻入耳中,她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这一切的美好都被夕阳覆上一层明艳的橙色。
脚背上忽然一暖,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她低下头看去,一只全身黑色的猫咪慵懒地用毛绒绒的尾巴蹭过她的脚踝,对黎安“喵呜”了一声。
“咪咪,你怎么在这里呀,你的主人呢?”她蹲下身,轻轻抚摸它油光锃亮的毛发,它被摸得舒服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径直往岸边走去。
她一路尾随那只小黑猫,不知不觉来到一家外墙漆成蓝色的照相馆门前。
“小黑,要不要进屋吹空调?”
一道清亮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抬头向声音的主人望去。
男人站在门口,低垂着头,似乎是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视线从那只叫小黑的猫咪身上移到黎安脸上。
夕阳在男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那对乌黑的瞳孔微微一缩,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你好,我准备关门了。”
“这是你的猫吗?”
男人摇摇头:“这一带的流浪猫很多,我只给它提供吃住。”
“那和养的有什么区别?”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抱那只猫,手掌刚伸过去,它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她臂弯间轻盈地溜走了。
“看吧,”男人笑着说,“它就是这样。”
黎安拍拍手起身,抬眼看向他:“你都没有试过把它关起来,怎么知道它养不熟呢。”
男人的视线凝在她脸上片刻,开口:“也许,它就是想要自由呢。”说完转身走进里屋。
“等下——”
男人停下准备关起门的手,向黎安投来疑惑的目光。
“还接生意吗?我想拍组照片。”她问。
他看了看海边,面露难色:“太阳快下山了,可能还要下雨。”
经历一整天机械性的拍摄工作,她更来了兴致,催促着:“这不是还没下嘛,你按快门就行。”
男人看着有些无奈,挠了挠头:“我试试,不出片就不收你钱了。”
他走到柜台后弯下腰,取出一台相机和几卷胶片,向她走来。
黎安凑过去,看着他手里的相机问:“现在不都有数码相机了吗?为什么还要用胶卷机?”
“数码相机可以修改,可以犯错,”他举起那台沉甸甸的胶卷机,轻轻晃了晃,“但它不行。一次快门,一张底片,所以我会更加珍惜每次按快门的机会。”
黎安怔怔地听着,目光牢牢凝在男人认真沉静的侧脸上,一动也不动。
人生本该只有一次机会,她更应该珍惜当下。
半晌,她弯起嘴角用力地点点头:“嗯,就用这珍贵的快门帮我记录吧。”
她转身向着海边小跑着过去,夕阳仿佛在等着女主人公登场,然后给她打上最美的光。
这是自己重生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她脱下凉鞋,向沙滩跑了几步,满心都是重生的喜悦。生怕后面的人没跟上,转身时视线对上他的镜头。
“哐嗒”一声,男人按下快门,头从相机后抬起,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礁石说:“那边可以拍到很美的落日,就是碎石有点多,小心……”
没等他把话说完,她便向那边跑去,到了礁石区,她放缓了脚步,海浪拍打在小腿上,很快在身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盐。
她抬起手臂,夕阳照在皮肤上,像是铺上了一层细细的碎钻。
快门的机械闷响不断传进她耳朵,她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向镜头。
男人缓缓放下相机,露出镜头后那张清秀俊美的脸庞,问:“怎么了?”
“你不是说快门很值钱吗?可你一直在按快门。”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极短促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舍不得移开视线的艺术品。
“因为每一帧都想记录下来。”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黎安怔在原地,眼眶蓦地发酸。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是她一直不曾拥有的,哪怕她已经站上最顶端,也从没感受过。
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悄然滚落,男人似乎是察觉到她这一刻的情绪,连忙举起相机捕获住。
突然,一阵大雨落下,两人瞬间淋湿。
男人弓着身体护住相机,拉起黎安躲到一片芭蕉叶下。两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肩膀紧紧挤在一起。
黎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哈苏相机上,不自觉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发紧:“相机没事吧?”
他用T恤轻轻擦拭机身上的水,像对待宝贝一样:“不知道,最好底片没事。”
“相机呢?相机应该更贵吧?”
他点点头:“但底片才是活的。”
看着男人绷紧身体,低头检查相机的紧张模样,她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要不是她执意要拍照,他的相机也不会被淋湿。
“你叫什么名字?”
“沈岸。”他手指熟练地在机身上拨动着,片刻后抬起头对上黎安的视线,似乎是察觉她的担忧,弯了弯嘴角说,“相机没事。”
沈岸,这名字简单又好听。
“雨小了,我们现在回去吧。”沈岸脱下身上的白色T恤,利落地将相机裹了个严实。雨水顺着他裸露的肩颈线条滑落,打湿了他宽阔的胸膛。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回过神,连忙移开视线,脸上挤出一个笑:“好。”
小雨淅沥沥地下,两人在雨中走回小店。
刚进门,屋里的冷气扑来,她浑身被雨水打湿,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沈岸不知什么时候套上了一件干净T恤,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和衣服递给她:“不介意的话,你就先穿我的衣服。”
“谢谢。”她从他手中接过毛巾和T恤,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像被一簇火苗烫了一下。
她收回手,将那件T恤贴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是太阳晒透棉布的味道,干燥、柔软,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海风与肥皂混合的淡淡气息,莫名让她安心。
“洗手间在二楼,你直接走楼梯上去就能看到。”
她顺着沈岸手指的方向走上楼梯。
楼上似乎是他的私人空间。卫生间的门正对着楼梯,这么一个狭窄的地方能五脏俱全就不错了,布局什么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看去,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整洁。
她换好衣服,用毛巾擦拭发梢,走下楼梯。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起来。
海滨城市就是这样,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的。
在等雨停的时间,黎安被一面墙片墙吸引。她走过去,上面挂着很多海边拍的照片,中间有一张集体照引起她的注意——“南滨政法大学1995届8班毕业合影”
“这里没什么客照,你是我今天第一个客户。”他勾起唇角,自嘲地笑笑,“88元10张,客人嫌太贵了。”
她收起目光,转身看着他:“说明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手机又是响铃又是震动,把她搞得快神经衰弱了。
“喂……”
“你在哪?我们要回去了,现在过来接你。”
她看了眼沈岸,对电话里说:“我在海滩边上的一家照相馆,叫……”
沈岸轻声提醒:“归隐。”
她对着话筒重复一遍:“归隐。”
挂断电话,她拿着手机递到沈岸面前:“你能帮我设置成静音吗?我、我有点用不来。”
他弯起嘴角笑了笑,接过手机,简单操作几下,又还给她:“设置好了。”
黎安接过手机,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正拿干毛巾擦着头发,额前几缕湿发带着自然鬈曲的弧度垂落在眼前,衬得一双黑瞳清亮透亮。
“不用打个电话试试吗?”她问。
沈岸微微一怔,将毛巾往脖子上挂。晒得有些古铜色的脸颊爬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动作有些局促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你的手机号码多少?”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要不,你用我的手机打吧。”说完,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在上面输入一串数字,又把手机还给黎安:“给,这是我的号码。”
黎安看着屏幕上那串电话,不知道怎么保存,又把手机递给他:“你帮我保存吧。”
他笑着摇摇头接过,指尖熟练地键盘上操作一通后还给黎安:“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滴滴——”
汽车停在门口。
黎安看向路边的黑色商务车,又转头对着他摇摇头。
沈岸继续擦着头发说:“你有空把地址给我,照片洗好就给你寄去。”
“我就在城里,你可以亲自送来吗?”
“有空就去……”沈岸话没说完,黎安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她举着手机对他挥了挥:“我叫黎安,照片洗好了告诉我,我来拿。”
说完,她转身走出门口。
坐上车时,林楼宇那道视线黏在黎安身上半晌,问:“你这衣服是谁的?”
“阳光的。”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那间蓝色小屋越来越小,门前芒草摇曳,遮住了“归隐”木牌的一角。
黎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刚存好的号码,弯了弯嘴角,合上翻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