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生辰宴的前一日,李盏宁的小厨房缺一味山楂。
大厨房送来的不够新鲜,表皮发皱,切开后果肉发暗。她看了一眼就搁下了。
“不行,这个不能用。”
小桃凑过来:“可是小姐,这个时辰再去大厨房要,怕是也没有更好的了。”
李盏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仇家药铺的桂花糖,昨天剩的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她嚼了两口,忽然说:“我自己去买。”
“啊?”小桃瞪大眼,“小姐,您亲自去?”
“山楂要新鲜的好。”李盏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面粉,“我顺道看看有没有新口味的糖。”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您一个小姐家”,但看着自家小姐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只好跟上。
棋盘街的早晨还是那个味道,药香混着早点铺子的油烟气。
走到仇家药铺门口时,李盏宁脚步顿了一下。铺子的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客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叠好的纸条,昨晚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
她告诉自己,回一句而已,礼尚往来,没什么。但这个念头转了两遍,她还在门口站着没动。
“小姐?”小桃探了探头,“那个不正经的伙计不知道在不在……”
李盏宁没接话,推门进去。
药香扑鼻,混着一股淡淡的瓜子味。
柜台后面没人。
“有人吗?”她扬声问。
没人应。
小桃皱起眉:“又是那个……”
话音未落,柜台后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
“来了来了!”
一个少年从柜台后面冒出头来。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好料子,但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觉。他头发上沾着瓜子壳,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嘴角沾着碎屑,看见李盏宁,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客官买什么?”
李盏宁扫了他一眼。十六七岁,眉眼清润,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这打扮和做派实在不像话,富家少爷的料子,跑堂伙计的做派,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她注意到他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手指修长而稳,不像干粗活的。
“山楂。”她说。
“山楂?”仇惟眨了眨眼,“我们这是药铺,不是果铺。”
“我知道。”李盏宁语气平淡,“我要新鲜山楂,做点心用的。你们药铺的山楂干是烘制的,新鲜山楂也进货,这个季节应该还有存货。”
仇惟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那里露出一小截叠好的纸条的角。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压下去。
“你倒是清楚。”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趿着鞋往后院走,“等着,我去看看。”
李盏宁站在原地等,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药柜收拾得还算整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字迹端正。柜台上有两样东西,一盘瓜子,一本翻开的账本。
她无意中瞥了一眼账本上的字,差点笑出声。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刨的。可仔细看内容,账目倒是记得清楚,每一笔进账出账都列得明明白白,还夹着一些奇怪的备注:“桂花味近期销量好”“沈家三房,持续观察”。
李盏宁的目光在“沈家三房”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什么都没露。
字写得丑,账算得清。
有意思。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过了一会儿,仇惟从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十来颗红艳艳的山楂。
“就剩这些了,你要多少?”
“都要了。”李盏宁看了一眼,“多少钱?”
“三十文。”
李盏宁示意小桃付钱,自己接过竹篮,低头看了看。山楂颗颗饱满,颜色鲜红,蒂头还是绿的,确实是新鲜的。
“不错。”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仇惟叫住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李盏宁看了他一眼,没接。
“山楂糖。”仇惟说,“新做的,你尝尝。不要钱。”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买了我剩下的山楂。”仇惟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人讲究缘分,有缘人就送糖。”
小桃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没让小姐看见。
李盏宁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颗糖,裹着红色的桃花纸,比平常的糖小一圈,圆滚滚的,像小石子。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山楂的酸味先冲上来,酸得她眯了眯眼。紧接着甜味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后味清爽,一点都不腻。
她下意识地把糖纸展开。桃花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姑娘妙人。”
她的手指顿住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说她是妙人。
她抬眼,撞进少年清润的眼睛。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明知他不像伙计,却不点破,只淡淡道:“好吃。”
仇惟笑起来:“好吃就行。下回再来买糖啊。”
李盏宁点点头,把剩下的三颗山楂糖仔细包好,放进袖子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转身走了。
出了药铺,小桃忍不住嘀咕:“小姐,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伙计。”
“是不像。”
“那您还……”
“糖好吃就行。”李盏宁把那张写着“姑娘妙人”的糖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耳尖悄悄红了,“管他是伙计还是少爷。”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招牌。
黑底金字,“仇家药铺”四个字笔力遒劲。
她把糖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和昨晚写的那张“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放在一起。
两张了。
而在药铺里,仇惟站在柜台后面,目送她走远。
赵伯远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又写纸条了?”
“嗯。”
“你爹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招摇吗?”
仇惟没回答,低头把那张“姑娘妙人”的底稿塞进抽屉最深处。
“他又不来看。”他嘟囔了一句。
回到府里,李盏宁直接去了小厨房。
山楂要尽快处理。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一颗一颗地拣,坏的扔掉,好的留下,用清水洗净,再用小刀挖掉蒂头和底部的残花。
小桃在一旁帮忙烧水,嘴里还在念叨那个药铺少年:“小姐,您说他是不是故意送您糖的?哪有卖山楂还搭糖的。”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他肯定是……”
“小桃。”李盏宁头也不抬,“水开了。”
小桃只好闭嘴。
李盏宁把洗好的山楂倒进开水里,烫了一盏茶的功夫,捞出来过凉水。这样处理过的山楂,皮好剥,核好去。
她坐在小厨房的门槛上,开始剥山楂皮。手指在山楂上翻飞,皮肉分离,干净利落。
“小姐,您的手真巧。”小桃感叹。
“熟能生巧。”李盏宁说,“我小时候,我娘每年秋天都做山楂糕,我就在旁边帮忙剥皮。一开始剥得乱七八糟,我娘也不骂我,就说慢慢来,急不得。”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一颗一颗山楂在她指间转过,红艳艳的皮剥下来,露出淡黄色的果肉。
“三太太对您真好。”小桃轻声说。
“嗯。”李盏宁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山楂剥完,她将果肉切成小块,放进铜锅里,加冰糖和水,小火慢熬。
熬山楂酱是个功夫活,不能急,不能离人,要一直搅动,防止糊底。
李盏宁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前,一手搅着锅里的山楂酱,一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姑娘妙人”的糖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压下去。
“姑娘妙人。”这四个字,是随口写的,还是特意写给她的?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随口写的。一个药铺的伙计,给客人搭了糖,顺手在糖纸上写几个字,大概是觉得好玩。
可为什么要写“妙人”?
她今天说了什么妙的话吗?
“山楂,做点心用的。”“都要了。”“好吃。”
就这些。
没什么妙的。
她把糖纸又叠好,塞进袖子里。
锅里的山楂酱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从淡黄变成深红,酸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熬到用勺子舀起来,酱汁挂在勺子上不往下滴,就算好了。她把山楂酱倒进一个方形的瓷盘里,用铲子抹平,放在窗台上晾凉。
“等凉透了,切成块就行了。”她洗了手,靠在灶台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山楂糖,药铺那个少年送的,还剩三颗。
剥开,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跟刚才一样好吃。但这次她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什么别的东西。
她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桃花纸的质地,跟她之前攒的那些一样。但之前那些糖纸上没有字。她攒的那些,全是空白的。
只有这张有字。
她从袖子里摸出昨晚写好的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字迹清秀端正。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太热情了,团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纸。
提笔,想了想,写“凑合”。写完看了看,又团了。
最后还是照第一张又誊了一遍。
小桃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小姐,您这纸条改了三遍,比做点心还认真。”
“闭嘴。”
“您写什么呢?”
“回礼。”李盏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人家送了糖,不回不礼貌。”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耳尖微红的样子,识趣地没再追问。
入夜,李盏宁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白天剩的山楂糖,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她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出那两张纸条,借着月光看。一张歪歪扭扭,一张清秀端正。
她盯着“姑娘妙人”那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颗糖是那个少年亲手递过来的。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会到她手里。他知道她会拆开,会看到,会……
她把纸条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想什么呢。”她小声嘀咕,“他就是个卖糖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样子,墨发高束,眉眼清润,蹲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堆。他递糖过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还有他写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姑娘妙人。”
她把这四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仇惟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张桃花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天从她袖子里顺出来的那张回信的副本,“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
他把这张纸凑近月光,看了很久。
“还行。”他小声念了一遍,笑了,“那就是很好吃。”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里,和之前那张写废的“姑娘妙人”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新的桃花纸,借着月光写了一行字:
“你的字真好看。山楂糕做好了给我留一块。”
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从树上翻下来,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房院子的方向。
窗户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第二天一早,小桃去给李盏宁送洗脸水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张叠好的桃花纸。
“小姐,这……”
李盏宁拿起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你的字真好看。山楂糕做好了给我留一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山楂糕做好了别忘了给我留。我用新到的梅子糖换。”
李盏宁下了床,走到窗前仔细看了一遍。窗栓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她又检查了门,也是锁着的。
“小桃,”她忽然问,“咱们院子的墙,有人能翻进来吗?”
小桃一愣:“不能吧……墙那么高。”
李盏宁没说话,看了一眼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她盯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叠好,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了。
她下了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山楂糕可以给你留。但你得拿东西换。”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接了,又没改,直接折好塞进袖子里。
“小桃,今天去药铺买糖的时候,把这个带上。”
小桃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李盏宁的脸色。圆圆的脸,杏眼微弯,看着跟平时一样云淡风轻。但她今天梳头的时候,特意多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知道了小姐。”小桃把纸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盏宁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颗糖,山楂味的,昨天从药铺买的,没剥,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晨光落在她圆润的侧脸上,把她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小桃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些事,还是别想太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