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八年,七月初九,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忌争吵、动土。
清晨的光钻过窗棂格子,落在李盏宁圆乎乎的脸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颗刚蒸好的糯米团子,纹丝不动。
“小姐,该起了。”丫鬟小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压低了三分,“二房那边的沈清柔小姐都去给老太太请过安了,献了一早上殷勤,还让人传话说‘三妹妹整日做点心也不见来给祖母请安,怕是忙得很’。”
“嗯。”
被子里闷出一声,含糊得像猫打了个哈欠。
小桃掀帘子进来,叉腰站在床边,憋了一肚子话。上月月钱被克扣了二两,小姐说随便。冬衣的炭例被换了次等,小姐也说随便。昨儿大房那边打发人来借点心方子,小姐还是说随便。
她跟了李盏宁三年,听“随便”这两个字听得耳朵起茧。
“小姐!”她深吸一口气,“您这‘随便’二字,我听了三年,耳朵都起茧了!月钱被扣您随便,炭例被换您随便,方子被要您也随便……您就不生气?”
被子里拱了拱,像只懒猫在找舒服的姿势。
“气啊。”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气完了还得过日子,不如不气。”
被子又蠕动了两下。半晌,探出一张圆圆的脸。
李盏宁今年十五,生得一张白面团似的面孔,杏眼微弯,看着便是一副好揉捏的模样。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摸出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些糖渍,隐约能看出“仇家药铺”四个字。
剥开,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边,她嚼了两口,眼睛才算真正睁开了。
“方子给了吗?”她问。
“没呢,我说等您醒了再说。”
“嗯。”李盏宁坐起来,把糖纸随手叠了个方胜。叠到一半,手指顿了顿,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仇家药铺。她把方胜又展开,抚平,认认真真重新叠了一遍。
她娘在世时叠东西从来都是板板正正的,说东西叠成什么样,人就活成什么样。
她把叠好的方胜放进枕边的妆奁匣子里,“不给。让她们自己琢磨去。”
小桃没注意到这个变化,还在为方子的事着急:“可是老太太那边……”
“祖母想吃桂花糕,我做就是了。方子是我的,凭什么给?”李盏宁下了床,趿着鞋走到铜盆前净面,指尖沾了水拍了拍脸颊,“大伯母要是真孝顺,自己找厨娘研究去。借我的方子讨老太太欢心,算怎么回事?”
小桃张了张嘴。
她看着李盏宁慢吞吞地擦脸、梳头、换衣裳,动作不紧不慢,跟往常一样。但刚才那几句话,听着又跟往常不太一样。
“小姐,您……不随便了?”
李盏宁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随便过?”
小桃被噎住。
李盏宁没再解释,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套上,头发随手挽了个纂儿,用一支银簪固定住。那簪子是她母亲留下的,样式简单,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收拾停当,她拉开妆奁匣子的小抽屉,里面除了方才那张糖纸,还躺着厚厚一沓……桃花纸的、桑皮纸的、棉纸的,叠得整整齐齐,全是仇家药铺的。
她看了一眼,又关上。
“走吧,去给祖母请安。”
“现在?”小桃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这个时辰,老太太那边怕是已经开过早膳了……”
“开过了正好。”李盏宁从匣子里又摸出一颗糖,这次是冬瓜糖,白生生的,裹着一层糖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省得我站着伺候布菜。”
小桃:“……”
她就知道。
……
沈家是大族,府邸占了整条柳巷的半条街。三房虽不像大房那般风光,却也分了一进院子,只是位置偏了些,要穿过一条穿堂才能到正院。
李盏宁走得不快不慢,小桃跟在后面,一路欲言又止。
走到穿堂的时候,李盏宁忽然脚步一顿。
穿堂另一头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她耳力好,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三房那个庶女,整日就知道做点心,半点正事不干……”
“……到底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听说上月的月钱又扣了?大房那边也是,连个庶女的银子都看得上……”
小桃脸色涨红,就要冲出去。李盏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小姐!”
“走了。”
李盏宁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把嘴里的冬瓜糖嚼碎了咽下去。她瞥了一眼那两个婆子躲进去的月亮门,慢悠悠道:“大房的婆子嘴这么碎,月钱怕是太多了。回头跟大伯母提提,给她们减减。”
小桃瞪大眼:“您真要去说?”
“不说。”李盏宁松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吓吓你而已。”
小桃:“……”
“听见了吧。”李盏宁语气淡淡的,“连下人都知道我的月钱被扣了。”
“那您……”
“账在我手里,跑不掉。”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荷包里那本巴掌大的册子揣了三个月了。近三年每一笔克扣,日期、数额、经手人,都在上头记着。她摸了摸荷包,没再说什么。
她随身带着,已经带了三个月。
“等到她们再扣一回。”她顿了顿,“凑个整数,好算账。”
小桃跟在后面,总觉得自家小姐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穿堂里的说话声已经停了。那两个人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匆匆散了。李盏宁走过转角的时候,瞥见一个婆子的衣角闪进旁边的月亮门……是大房的人。
她没停步。
……
正院花厅,老太太周氏刚用完早膳,正歪在罗汉床上听管事回话。
李盏宁进去的时候,沈清柔正坐在老太太下首,端着茶盏,一副乖巧模样。见李盏宁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笑着开口:
“三妹妹来了?可巧,我刚给祖母送了莲子羹,还剩了些,要不要给你盛一碗?”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暗刺……你来晚了。
李盏宁规规矩矩给老太太行了礼,这才转头看向沈清柔:“多谢二姐姐惦记,不过我刚吃过糖,嘴里还甜着,喝莲子羹怕串了味。”
沈清柔笑意一僵。
老太太周氏抬了抬眼皮,看了李盏宁一眼。
这个庶出的孙女,她向来不怎么上心。模样倒是讨喜,圆脸杏眼,看着便是个省心的。只是性子太软了些,整日就知道窝在院子里做点心,也不出来走动。
“盏宁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咸不淡,“听说你最近在研究新点心?”
“回祖母,是做了几样。”李盏宁答得不卑不亢,“想着等做得好了,再拿来给祖母尝尝。”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过也别整日闷在屋里,多出来走动走动,跟你二姐姐学学,常在长辈跟前尽孝才是正理。”
这话乍听是关心,细品却是在点她……你不如沈清柔会来事。
换了旁人,怕是要红了眼眶。李盏宁却笑得温软:“祖母说得是。只是孙女愚钝,二姐姐的周到我是学不来的……二姐姐天不亮就来请安,我实在起不来。我还是多做几样点心,让祖母吃着高兴吧。”
沈清柔的脸色微变。
老太太的目光在李盏宁脸上多停了一瞬。这话听着是认错,可细品……什么叫“学不来二姐姐的周到”?是说沈清柔太周到,还是说自己不屑于周到?偏偏她说得温温软软,挑不出任何错处。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李盏宁行礼告退,转身出了花厅。
……
走到穿堂的时候,小桃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太太要发落您呢。”
“发落什么?”李盏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打开来,里面包着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小姐!您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李盏宁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眯了眯眼,“就知道那边没吃的。”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腮帮子鼓鼓、边走边吃的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小姐。”她忍不住问,“您刚才说‘学不来二姐姐的周到’,是不是故意的?”
李盏宁嚼着桂花糕,没回答。
“您就不怕老太太听出来?”
“听出来又怎样?”李盏宁把嘴里的糕咽下去,语气平淡,“我说的是实话。沈清柔确实周到,周到得整个府里都知道她孝顺。我说学不来,是自认不如,又不是在骂她。”
小桃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可您明明就是在……”
“小桃。”李盏宁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那张圆润白净的面孔上,杏眼依旧弯着,却没了方才的温软。
“大房克扣我的月钱,二房截我的炭例,沈清柔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你以为我真的不生气?”
小桃愣住了。
“我只是懒得跟她们吵。”李盏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吵赢了又怎样?老太太面前闹起来,各打五十大板,我一个庶女,能讨到什么好?”
她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但我不吵,不代表我不会说。她阴阳我,我就阴阳回去。面上过得去就行,谁还能堵我的嘴?”
小桃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那圆滚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
回到院子,李盏宁没歇着,直接去了小厨房。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好处……三房的小厨房虽然不大,但灶台、蒸笼、烤炉一应俱全,是她娘当年亲自盯着修的。
“小姐,您又要做点心?”小桃跟进来,“您还没吃正经早饭呢。”
“不饿。”李盏宁挽起袖子洗手,“刚才那几块桂花糕垫了底。”
她扫了一眼灶台上的食材,昨日让小桃去大厨房领的……糯米粉、白糖、桂花酱,一样不少。
“大厨房这回倒没克扣您的食材。”小桃嘟囔了一句。
“因为不值钱。”李盏宁淡淡道,“糯米粉和白糖能值几个钱?她们犯不着为这点东西落人口实。”
她取出一个细白瓷碗,开始称量糯米粉。动作不急不缓,手指修长而稳,每一勺粉都用刀背刮平,不多不少。
小桃在一旁看着,渐渐安静下来。
她跟了李盏宁三年,早看出来了:小姐一做起点心,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日里懒懒散散,往那一歪跟没骨头一样;可手一沾上面粉,整个人就静下来了,像变了个人。
“水。”
小桃赶紧递上温水。
李盏宁将温水缓缓倒入粉中,另一只手用筷子搅拌,动作轻柔。等粉和水大致融合,她便放下筷子,开始用手揉。
面团在她掌下翻滚、折叠、按压,渐渐变得光滑细腻。
“小姐,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小桃忍不住问。
“我娘。”李盏宁的语气很淡,但揉面的手顿了顿,“她以前常说,做点心跟做人一样,急不得。火候不到,味道就不对;火候过了,就焦了。”
她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一旁醒着,转头去处理桂花酱。
桂花酱是去年秋天她亲手腌的,用的是院墙角那棵老桂树的花。此刻揭开坛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出来,小厨房里像下了一场桂花雨。
“好香!”小桃深吸一口气。
李盏宁用干净的瓷勺舀出两勺,放在小碗里备用。桂花酱色泽金红,浓稠透亮,是她娘教的方子,一层桂花一层糖,坛口用箬叶封死,埋在桂花树下,至少腌够半年。
面团醒好了。她将其擀成薄片,均匀地抹上桂花酱,再折叠、擀开,反复三次。每擀一次,面皮就薄一分,桂花酱就渗进去一分。
最后上笼蒸的时候,小桃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托着腮等。
“小姐,您说大房那边要是知道您有这么好的手艺,会不会更惦记您的方子?”
“惦记就惦记。”李盏宁靠在灶台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惦记又拿不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糖纸,上面“仇家药铺”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一会儿,把糖纸抚平,叠好,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塞进袖子里。
“小桃。”
“嗯?”
“回头去趟仇家药铺,再买些糖。”
“又买!”小桃哀嚎,“您这糖吃得也太快了!上月才买了半斤!”
“半斤够谁吃的?”李盏宁面不改色,“这次买一斤。对了,问问他们有没有新口味的,这桂花味的吃腻了。”
小桃张了张嘴,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回头我去买。”
……
灶上的蒸笼开始冒白汽,桂花香混着米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李盏宁靠在灶台边,看着那股白汽出神。
她在沈家活了十五年,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嫡母王氏不算刻薄,但也谈不上亲近,对她不过是面子情;父亲常年在外,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至于大房二房那些堂姐堂妹,面上客气,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她不是不会生气,是懒得生气。
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气过了头还得去赔礼道歉,怎么算都不划算。
不如做点心。
揉面的时候,手停不下来,脑子也就跟着静了。面团要揉到什么程度?馅料怎么配?火候怎么守?这些事想明白了,别的事就懒得想了。等一笼点心蒸出来,热气腾腾的,塞一块进嘴里,什么气都咽下去了。
“小姐,好了没?”小桃眼巴巴地看着蒸笼。
李盏宁回过神来,上前揭开笼盖。
一股白汽腾地涌上来,散开后,笼里的桂花糕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白胖软糯,表面隐隐透出桂花酱的金红色纹路。
“好看!”小桃由衷地赞叹。
李盏宁用筷子夹出一块,放在小碟子里,吹了吹,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后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那是桂花酱发酵后的余韵,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她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小姐?”小桃紧张地问。
李盏宁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哪里不对?”
“味道不对。”她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才说,“甜得太刻意了。”
小桃一脸茫然:“甜还分刻不刻意?”
李盏宁没答话,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她娘留给她的那本《点心经》里,开篇第一句话是:“点心之道,在心不在手。手可练,心难欺。心境如何,点心便是什么味道。”
以前她不信这个邪。一块点心而已,面粉、糖、油,配料比例对了,火候到了,味道能差到哪去?
可她娘去世后的第一年,她做了一笼桂花糕,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方子,一样的材料,做出来的味道却寡淡得像在嚼面团。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心里缺了一块。
再后来,她慢慢学会了用做点心去填那块缺口。每次心里不痛快了,就去做一笼点心,揉面、调馅、上笼,一套流程走下来,心就静了。
可今天这块桂花糕,甜得不对。
太急了。
像是做糕的人心里有事,急着用甜去压什么,反而失了分寸。
李盏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小姐?”小桃更慌了。
“没什么。”李盏宁把碟子放下,擦了擦手,“就是觉得,我好像也没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
“月钱的事。”李盏宁靠在灶台边,抬头看着屋顶的横梁,“嘴上说着懒得闹,心里还是憋了口气。这口气憋在肚子里,做出来的点心都是急的。”
小桃愣了愣,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就说嘛,哪有人被克扣了银子真的一点不生气。自家小姐不是不生气,是生气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谁都看不出来。
“那您……”小桃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急。”李盏宁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桂花糕,这次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气归气,糖归糖。先把今天的糕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些。
“嗯,凉了也好吃。”
……
窗外,日头渐渐爬高。
李盏宁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留了三块,其余的分成两份。
“这份给老太太送去,就说今早做的,请祖母尝尝。”她指了指左边那包,“这份留着,明儿给嫡母送去。”
“那您留的那三块呢?”
李盏宁从油纸包里拈出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的。”
小桃哭笑不得。
“对了。”李盏宁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张叠好的糖纸,看了一眼,又仔细叠好,放进妆奁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仇家药铺的糖纸,花花绿绿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把小抽屉关上。
“小姐,您攒那些糖纸做什么?”
“不知道。”李盏宁想了想,“可能哪天想糊个灯笼。”
“糊灯笼用糖纸?”
“不行吗?”
“……行吧,您说什么都行。”
小桃抱着桂花糕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盏宁正坐在小厨房的门槛上,手里捏着第三块桂花糕,晒着太阳,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
小桃送完桂花糕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姐,老太太赏的。”她把一个小瓷盒放在桌上,“说是上好的龙井,让您尝尝。”
李盏宁打开瓷盒,一股清冽的茶香飘出来。茶叶色泽翠绿,形状匀整,确实是好茶。
“老太太说什么了?”
“刘嬷嬷说,老太太尝了您的桂花糕,说了一句……”小桃清了清嗓子,学着刘嬷嬷的腔调,“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李盏宁的手指在瓷盒边缘停了一瞬。
心思倒是细。
这话听着像夸,可老太太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个?
她想了想,把瓷盒盖上,放在一边。
“小桃,明天去仇家药铺买糖的时候,顺道去趟书局,买几本账册回来。”
“账册?小姐您要账册做什么?”
李盏宁没回答,只是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面的本子。
那是她娘留下的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娘工工整整的字迹,记录着三房每一笔进账出账。日期、数额、经手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翻到后面几页,空白处有人用不同颜色的墨添了几行字……那是她自己的笔迹,记录着近一年来月钱和炭例被克扣的明细。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字迹工整,像是随时准备给人看。
“小姐,您真要……”小桃凑过来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嗯。”李盏宁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最底下,“等她们再贪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小桃注意到,她放账本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要紧的东西。
“小姐,您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李盏宁关上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打算什么?”她打了个哈欠,“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她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让她们这么以为。等她们以为够了,觉得我好欺负,胆子大了,贪得多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到时候再算账,才划算。”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圆圆的、人畜无害的脸,忽然打了个寒噤。
“小姐,您这算盘打得……”
“嗯?”
“没什么。”小桃咽了咽口水,“我去给您买糖。”
“去吧。”李盏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眯着眼笑了笑,“买一斤。”
……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李盏宁靠在窗前,看着小桃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慢慢嚼着嘴里的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上面“仇家药铺”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把糖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奁匣子里翻出之前攒的糖纸,一张一张翻看背面。
都是空白的。
她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去。
“仇家。”她小声念了一遍,把今天新得的两张糖纸也放进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糖纸,花花绿绿的,叠得整整齐齐。她关上匣子,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事情,不急。
就像做点心,火候不到,味道就不对。
等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
窗外,一只猫踩碎了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大房院子里,孙氏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半块桂花糕……小桃送来的那份,刘嬷嬷转呈各房时留下的。
她尝了一口,搁下筷子,看了王嬷嬷一眼。
“三房那个丫头,手艺倒是长进了。”
王嬷嬷会意:“太太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孙氏端起茶盏,“一个庶女,翻不出什么浪。她娘那些旧账,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三太太走得急,账本应该还在,就是不知道在谁手里。”
“继续查。”孙氏放下茶盏,看了王嬷嬷一眼,“那笔银子,不能让她翻出来。”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而在三房的院子里,李盏宁正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她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