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休息了五天之后,不顾医生的建议,执意返回了片场。
第五天早上,齐墨川已经回北京了。他走的时候宋溪还没醒,只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药在左边抽屉,一天三次,饭后吃。别逞强。”
宋溪醒来看到纸条,笑了一下,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他到片场的时候,程凯正在指挥摄影师调整机位。看到宋溪走进来,程凯的目光在他右肩上停留了两秒:“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让我来的。程导,我今天可以拍。”
“医生让你休息多久?”
“……一周。”
“那你回来干什么?”
宋溪认真地看着他:“文戏没有问题,武戏我可以等肩膀好了再补拍。咱们先拍不需要大幅度动作的场次,我不想拖慢整个剧组的进度。”
程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片场旁边的临时休息棚走去。宋溪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休息棚里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程凯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透过烟雾看着宋溪。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程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的男主角也是二十六岁。”
宋溪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他叫方彦。”程凯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淡得不自然,“我拍第一部独立电影的时候找的他。那时候他刚从戏剧学院毕业两年,没什么名气,但我在话剧舞台上见过他一次,就觉得他一定能红。”
程凯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焦的点上。
“那部电影拍了一百二十天。条件很差,投资很少,每天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是常态。方彦是男主角,几乎每场戏都有他,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
“杀青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他接下这部电影的时候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他说他不后悔,说他这辈子就想演戏,就算什么都演不出来也认了。”
程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一个月之后,电影后期做到一半,他死了。心脏骤停。医生说过度劳累导致的急性心肌炎。”
休息棚里安静极了。宋溪坐在塑料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他想起齐墨川握着他的手说“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时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发誓绝不让我的演员再出这种事。”程凯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所以你受伤那天,我比谁都紧张。”
宋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程导,我不会让自己倒下的。”
程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重新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升腾、扩散,然后消散。
“去吧。先拍文戏。武戏等肩膀好了再说。”
宋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凯——他还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目光望向远方。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宋溪转回头,走进了片场。
那天下午拍的是一场文戏。场景是陈烈在毒枭据点里过夜,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脑海中闪过自己成为卧底之前的画面。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复杂的动作,只有一个人在窗前坐着的长镜头。
宋溪换上戏服,坐在道具组布置好的窗台上。窗外是人工搭建的云南夜景背景板,一轮假月亮挂在假天空上。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陈烈的世界里。
陈烈在这个据点里已经潜伏了几个月。他每天都在演戏,对每一个人微笑、寒暄、称兄道弟,但他的神经从来没有放松过哪怕一秒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来。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坚持下去,因为他身上背负着的东西,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宋溪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窗外那轮假月亮。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疲惫——不是演员的疲惫,是陈烈的疲惫。那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之后产生的精神倦怠。但在疲惫的底色之上,他的瞳孔深处还亮着一簇微弱但不灭的光——那是陈烈作为警察的信念,是他之所以能在黑暗中坚持这么久的原因。
程凯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说话。
副导演小声问了一句:“程导,这条行吗?”
程凯没有回答。他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看着宋溪坐在窗前的侧影,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复杂的层次感。过了很久,他拿起对讲机:“保一条。换个机位再来一遍。”
副导演愣了一下。程凯很少在一条明明已经很好的情况下主动要求保一条——除非他觉得演员的状态特别好。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程凯一连拍了四条,每一条都换了一个不同的机位和景别。远景、中景、近景、特写——他把宋溪在这场戏里的每一个角度都拍了一遍。
最后一条拍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片场亮起了照明灯。
程凯摘下耳机,走到宋溪面前。宋溪刚从窗台上下来,正在活动有些发僵的右肩。看到程凯走过来,他停下了动作。
“你今天的状态很好。”程凯说。
宋溪愣了一下。这是程凯第一次当面夸他。从程凯嘴里说出来的“很好”,含金量比任何人的“完美”都要高。
“谢谢程导。”
程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宋溪说了一句:“方彦如果还在,应该也会喜欢你的表演。”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回头。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程凯的背影消失在照明灯的光芒之外。他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被认可的欣慰,有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前辈感到的惋惜,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宋溪一个人走到片场外面的空地上,掏出手机,拨通了齐墨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今天怎么样?”齐墨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宋溪站在云南夜晚的星空下,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辰,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他的脸颊。他把程凯和方彦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齐墨川听。讲到方彦杀青后一个月因过度劳累去世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
齐墨川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替他完成某种传承。”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程凯没说,但他今天拍了我四条。每条都换了一个角度。”宋溪顿了顿,“我觉得他是想把我的样子留下来。就好像……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至少还有胶片记得我。”
电话那头的齐墨川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不在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不会。”
宋溪握着手机,站在星空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
“为什么?”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进了宋溪的心里。
“因为我还在。”
宋溪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云南的夜空透明度极高,银河清晰可见,像是一条横贯天际的银色河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重生一世,不仅有机会重新做人,还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他跨越两千公里的人,一个会在电话里用四个字让他心脏发烫的人。
“齐墨川。”
“嗯。”
“我也想替你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宋溪想了想,笑了:“替你好好地、健健康康地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齐墨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柔软:“好。”
宋溪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大步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他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明天还有拍摄。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他会好好地拍完这部戏,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回到齐墨川身边。
这是他对程凯的承诺,也是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方彦的敬意,更是对齐墨川那句“因为我还在”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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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重返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