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溪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漏了一道缝隙,一束白色的晨光正好打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但那个光斑如影随形地追着他的脸移动。
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左腿搭在什么东西上——温热的、有弹性的。他又动了动小腿,感受到了布料下面的肌肉线条。
他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前襟,然后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往上是一双正盯着天花板看的、生无可恋的眼睛。
齐墨川已经醒了。而且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宋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目前的姿态——一条腿跨在齐墨川的小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严丝合缝地缠在他身上。而齐墨川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平躺姿势,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绑架的木乃伊,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挂着。
“……早。”宋溪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糊。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
“……你能先把腿拿开吗。”
宋溪闭着眼睛笑了,不但没有把腿拿开,反而又把脸往他的肩窝里拱了拱:“不能。”
齐墨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某种忍耐力的自我训练。
宋溪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脚,翻身平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齐墨川。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齐墨川的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的五官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都被光线勾勒得分明。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但宋溪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宋溪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昨天晚上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今天早上被他像树袋熊一样挂了半天都没有推开他,结果现在因为被看到了而耳朵红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弯了弯嘴角,坐起身来。
“早餐吃什么?”
齐墨川也坐了起来,理了理被蹭皱的家居服前襟,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总裁姿态:“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端正。
宋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偏大的深蓝色睡衣,又看了看床头的另一半枕头——上面还留着另一个人的压痕。
他伸出手,在那个压痕上按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了一个让他觉得很不真实的画面——
齐墨川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煎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油星在锅沿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煎蛋和黄油的香气。
旁边已经摆好了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有两片烤好的吐司,颜色均匀,边缘微微焦黄。料理台上还放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
宋溪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齐墨川没有回头,但他显然感知到了身后的目光。“站着干什么,洗手吃饭。”
宋溪应了一声,乖乖地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来。齐墨川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把一个放在宋溪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盘子里是两个太阳蛋,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饱满圆润,用叉子轻轻一戳就会流出金黄色的蛋液。旁边配了两片培根,油脂被煎得透彻,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宋溪看着面前的盘子,沉默了两秒钟。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饭吗?”
齐墨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淡然:“煎蛋不需要技术含量。”
宋溪不信。他低头切开一个太阳蛋,蛋黄流出来,浸润了吐司的表面。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蛋白边缘酥脆,蛋黄绵密醇厚,吐司吸收了蛋液和黄油的味道,口感丰富而有层次。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踏实的、更安稳的东西。就像是你一直在路上走,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天,有人在你面前放了一把椅子,说,坐吧。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了。
吃过早餐,宋溪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齐墨川没有跟他抢,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冲走盘子上的泡沫,露出光洁的瓷面。宋溪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放到沥水架上,动作利落而熟练。
“你以前经常洗碗?”齐墨川忽然问。
宋溪头也没回:“穿书之前自己住,当然自己洗。穿书之后——原主是不洗的,但我来了之后,偶尔也会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齐墨川:“怎么了,齐总觉得洗碗不符合我的身份?”
齐墨川没有接他的话茬。他看着宋溪,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今天有戏吗?”
宋溪擦了擦手:“下午两点才开工,上午没事。”
“嗯。”齐墨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那别急着走。”
宋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齐墨川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持人语速飞快地播报着国内外大事。齐墨川靠在沙发靠背上,神情放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宋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景——昨晚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有人已经在雪地上踩出了一行脚印,从大门延伸到车库,大概是齐墨川早起出门取报纸时留下的。
他又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上面的书脊——大部分是经济类和商业管理类的书籍,也有一些文学类的,排列整齐,按照书脊的颜色做了归类。他注意到书架的第三层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底色,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架钢琴前,侧着脸,对着镜头微笑。
宋溪认出了那张脸——和他在旧报纸角落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上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个相框,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在看什么?”齐墨川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随便看看。”宋溪转过身,走回沙发区,在齐墨川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了一点,整个人歪向了齐墨川的方向。
他没有刻意坐正,就那样歪着,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齐墨川的手臂。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音员正在报道某地的冬季供暖问题。宋溪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目光开始四处游荡。他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一本书——不是昨天齐墨川看的那本,换了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是《存在与时间》。
宋溪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上有一些铅笔做的标注,字迹工整而克制,和他想象中的齐墨川的风格一模一样。
“你看这种书?”他问。
齐墨川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宋溪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只是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只看财报和行业分析报告。”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咖啡杯里还剩半杯残咖啡,电视里的新闻切换到了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几天还将有新一轮降温。
宋溪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身边的温度和屋内的宁静。他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慢了。没有片场的喧嚣,没有剧本的台词,没有经纪人的催促电话。只有暖气片的咔嗒声,电视里模糊的背景音,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难得的松弛感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睛,发现齐墨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走吧。”
宋溪愣了愣:“去哪?”
齐墨川把外套递给他:“送你回片场。你不是下午两点开工吗。”
宋溪接过外套,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羽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齐墨川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来了,上面还带着刚从暖气片上烘过的温热。
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站起来。
齐墨川已经换好了外出的鞋子,站在门口等他。宋溪走过去,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齐墨川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宋溪听到了他的回答,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钥匙在门口抽屉里,自己拿一把。”
宋溪系鞋带的手停住了。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还没系紧的鞋带,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
他没有抬头,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好。”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口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串备用钥匙,他拿起其中一把,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实在,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拍了拍,然后抬起头,对齐墨川笑了笑。
“走吧。”
门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刺得人微微眯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宋溪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在他的指尖慢慢染上了体温。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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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同居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