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摊牌

回到公寓之后，宋溪洗了个澡，换上了齐墨川的一件T恤当睡衣。衣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锁骨上，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他走出来的时候，齐墨川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无的点上。

宋溪擦着头发走过来，在齐墨川身边坐下。沙发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齐墨川的身体微微朝他倾斜了一下，又迅速坐直了。

“你要不要也去洗个澡？”宋溪问，“你身上全是办公室的味道。”

“办公室什么味道？”齐墨川下意识地问。

“打印纸、咖啡、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宋溪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你待太久了自己闻不出来。”

齐墨川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水杯，目光落在茶几上。水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折射着吊灯的光。

宋溪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齐墨川在等什么——或者说，他知道齐墨川在害怕什么。

从馄饨店回来的路上，他们已经把话题摊开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迟早要说。

他决定不再等了。

“齐墨川。”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认真，“莫助把照片发给我了。”

齐墨川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收到了你爸的信。”宋溪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抛出一颗炸弹，“照片我也看到了。你妈抱着你的那张。”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齐墨川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茶几上，但宋溪知道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在消化这个消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绪。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齐墨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莫云海不该这么做。”

“你别怪莫助。”宋溪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是我逼他说的。”

齐墨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不是针对宋溪，而是针对这个局面本身。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虽然不是恶意的，但那种被背叛的感觉依然真实。

“你怎么逼他的？”他问。

“我告诉他，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宋溪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我说，如果他真的在乎你这个老板，就应该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齐墨川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这句话。因为如果立场互换，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失去了那股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力的坚持。

“但你已经在把我牵扯进来了。”宋溪说。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我男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齐墨川，我不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半拉的窗帘投射进来，在墙壁上形成模糊的光影。宋溪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齐墨川放下了揉眉心的手。他转过头，看着宋溪。

宋溪坐在他身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素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妆容的修饰。但就是这样一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和坚定。

齐墨川忽然觉得自己筑了很久的那道墙，在这个人面前，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寄了第二封信。”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虽然难受，但也轻松了一些。

宋溪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齐墨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收到的。”齐墨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的残页。我妈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行让他整个下午都无法集中精神工作的字：“重度抑郁伴焦虑状态。建议住院治疗。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宋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齐墨川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齐墨川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件精密的仪器，冰冷而精准。但此刻，这件仪器失灵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尽管他极力想要控制住。

“你之前不知道？”宋溪轻声问。

“不知道。”齐墨川说，“我只知道她那段时间不太开心。但我当时太小了，七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是生病了——普通的生病。没有人告诉过我，她得的病是……”

他没有说完。

宋溪握紧了他的手。

“你爸——齐振国，”宋溪斟酌着措辞，“他寄这些信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你难受，还是有别的企图？”

齐墨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他已经二十年没有联系了。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但你今天打了那个电话。”

齐墨川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宋溪。

宋溪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莫助说你今天打了一个电话。他没听到内容，但他注意到你打完电话之后，在窗前站了很久。”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找人去查他了。”

“能找到吗？”

“不知道。”齐墨川诚实地说，“他当年消失得很彻底。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这些信真的是他寄的，那他一定留下了痕迹。”

宋溪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也没有提出更多的疑问。他只是握着齐墨川的手，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齐墨川，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齐墨川内心深处那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

他恨齐振国吗？

他以为自己不恨。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过去处理得很好——埋葬了，遗忘了，翻篇了。

但当那张照片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当他看到母亲病历上那行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被他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沉在水底，等待着某个时刻浮出水面。

“……我不知道。”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满意的答案，“也许恨过。也许现在也还在恨。但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宋溪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齐墨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关系。”他说，“你不用现在就找到答案。我们可以慢慢想。”

“我们？”齐墨川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们。”宋溪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恨他，我陪你一起恨。你想找他算账，我帮你一起找。你想放下，我陪你一起放。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齐墨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的质地变了。不再是沉重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暖的、包容的安静。像冬天的壁炉，火焰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外面风雪交加，但屋子里是暖的。

“宋溪。”齐墨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因为你是齐墨川啊。”他说，“因为你值得。”

齐墨川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主动靠过去，把头抵在了宋溪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到如果不注意，几乎感觉不到。但对于齐墨川来说，这意味着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了另一个人。

宋溪没有动。他让齐墨川靠着，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短硬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没事了。”他轻声说，“我在这里。”

窗外北京的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客厅里的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像是两棵在暴风雨中彼此依靠的树。他们的根系在地下深处缠绕在一起，枝叶在风中相互支撑。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而立。

不是情侣间的甜言蜜语，不是热恋中的浪漫拥抱。而是两个成年人，在面对生活的残酷和过去的阴影时，选择了一起承担。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变。

从“我爱你”，变成了“我与你并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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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