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海挂断电话之后,宋溪没有立刻回招待所。
他在片场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大哥都忍不住探头问了一句:“宋老师,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叫车送您回去?”
宋溪摆了摆手,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就站一会儿,透透气。”
保安大哥将信将疑地缩回了值班室,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往这边瞟。
宋溪转身,沿着片场外面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天早上从招待所走到片场,晚上再从片场走回去。路两边是低矮的民居和杂货铺,偶尔有几条土狗趴在路边晒太阳,见到他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左边是回招待所的路,右边通向一片空地——白天那里是剧组停车的地方,晚上空旷无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宋溪犹豫了一秒,拐向了右边。
空地上停着几辆剧组的厢式货车,车厢上贴着《烈风》的剧名和LOGO。他绕过货车,走到空地尽头,那里有一段废弃的水泥台阶,通往一个早已关门歇业的小卖部。他拍了拍台阶上的灰,坐下来。
四周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影,在夜色中像一幅水墨画。
宋溪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他和齐墨川的合影。
那是几个月前拍的——他过生日那天,齐墨川包下了酒店顶层,布置了满屋子的灯串。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齐墨川站在灯串中间,表情有些不自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他以为是礼物,结果打开一看是股权转让书。他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人送礼物怎么跟签合同似的”,齐墨川沉默了两秒,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那张合影就是在那个时候拍的。他拉着齐墨川站在灯串下面,举着手机拍了一张自拍。齐墨川的表情僵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但他没有躲开。
宋溪看着那张照片,拇指轻轻拂过屏幕上齐墨川的脸。
他想起莫云海说的话——“他跟了齐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宋溪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云南的夜空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想起自己刚到云南那天,还给齐墨川发过一张星空的照片,配文是“这里的星星比北京多”。齐墨川回了一个字:“美。”他当时还嫌这人太闷,连夸人都只蹦单字。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美”字大概已经是齐墨川能给出的、最接近“我想你”的表达。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盯着水泥地面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北京一趟。
不是等《烈风》拍完,而是在近期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跟程凯请几天假,飞回去一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当面告诉齐墨川一句话: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宋溪知道自己改变不了齐墨川的过去。他没办法让苏婉复活,没办法抹掉齐墨川童年那些黑暗的记忆,也没办法让齐振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他可以做一件事——让齐墨川知道,他不再是七岁时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孩了。他现在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敏华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周敏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干练和警觉:“宋溪?这个点儿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华姐,没出事。”宋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帮我协调一下档期,月底之前我要回北京两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敏华显然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肃:“你现在的拍摄进度排得很满,程导那边的档期是提前一个月敲定的,临时请假不太好办。而且你之前受伤已经耽误过一次拍摄了,再请假的话——”
“我知道。”宋溪打断了她,“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协调。华姐,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真的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宋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告诉周敏华“我男朋友的爹在搞事我得回去帮他撑场子”。且不说周敏华知不知道他和齐墨川的关系,就算知道,这种私事也不适合拿到工作层面上来讲。
他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家里有事。”
这四个字很模糊,但也很重。周敏华是做经纪人的,见过太多艺人因为各种原因请假的情况。“家里有事”这四个字,往往意味着最不方便细说、也最难拒绝的理由。
周敏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我必须亲自回去一趟。”
又是一阵沉默。宋溪能听到周敏华在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在查他的日程表。
“月底的话,你28号有一场重头戏,拍完那场之后到30号之间有两天空档。如果我把你29号的通告调到下个月初,你可以挤出两天时间。”周敏华顿了顿,“但前提是程导同意。他那边的拍摄计划我不能擅自调整。”
“程导那边我去说。”
“你确定他能放人?”
宋溪想了想程凯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心里也没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我会想办法。”
周敏华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宋溪,我不知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方便问。但你现在的职业生涯正处于上升期,《烈风》这部戏对你很重要,程凯这个导演对你也很重要。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万一影响了拍摄进度或者得罪了程凯——”
“华姐,我知道。”宋溪的声音很平静,“《烈风》对我很重要,程导对我的意义我也很清楚。但有些事比拍戏更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前世,他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前世的他,把事业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把每一次机会都当作最后一次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那时候的他,觉得没有什么比拍戏更重要——爱情不重要,友情不重要,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透支。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因为他有了一个比事业更重要的理由。
周敏华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宋溪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柔和。
“行。你去跟程导说吧。他要是同意了,我这边帮你调档期。”
“谢了,华姐。”
“别谢我。”周敏华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等你回来之后,欠我的通告时间,都得给我补上。”
“没问题。”
挂了电话之后,宋溪从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夜风吹过来,带着云南特有的草木气息,凉丝丝的,让人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程凯通常会在十点左右离开片场,回酒店休息。如果要找他说请假的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宋溪深吸一口气,朝着片场的方向走去。
片场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收工了,只剩下几个灯光组的人在收拾器材。宋溪穿过堆放的道具箱和电缆线,径直走向程凯常用的那间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集装箱,门口挂着“导演室”的牌子。
他敲了敲门。
“进。”程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宋溪推门进去,看到程凯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明天的拍摄计划表,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戴着老花镜——平时不戴,只有在看细碎的拍摄计划时才会戴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宋溪,摘下眼镜。
“有事?”
宋溪没有绕弯子。他在程凯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说:“程导,我想跟您请两天假。”
程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理由。”
“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什么事?”
宋溪沉默了一秒。他知道程凯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人,如果你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绝对不会放人。但同样的,程凯也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的人——只要你给出的理由足够正当,他就不会追问细节。
“私事。”宋溪说,“很重要。”
程凯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宋溪没有躲闪,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
几秒钟后,程凯移开目光,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看桌上的拍摄计划表。
“哪天?”
宋溪心里一松:“如果可以的话,28号拍完重头戏之后,29号和30号两天。”
程凯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个日期上停了一下,然后说:“29号本来有一场你和配角的对手戏,可以调到下个月初拍。30号是休整日,没有安排拍摄。”
他抬起头,看着宋溪:“两天够不够?”
“够了。”
“那就去吧。”程凯重新低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耽误1号的拍摄就行。”
宋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程凯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他准备好的说辞和解释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什么?”程凯头也不抬,“没事了就出去,我还要看明天的计划。”
“程导——”宋溪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谢谢您。”
程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片场灯光磨砺了二十多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宋溪读不太懂的神情——像是理解,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
“我以前也有过不得不放下工作的时候。”程凯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一次,我没有回去。”
他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计划表:“去吧。别留遗憾。”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程凯低头看文件的侧脸。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导演,身上有一种他不曾见过的柔软——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之后露出来的内核。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您,程导。”
然后转身走出了导演室。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凉意沁人。宋溪站在片场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他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28号那天的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拍完重头戏,飞北京。
然后他退出日历,打开和齐墨川的对话框。光标闪烁了几次,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齐墨川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觉得莫名其妙,也许会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会回去。
他答应过齐墨川——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说说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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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宋溪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