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像石头沉进了深水里。
第一条:“莫助,最近公司那边还好吗?”
第二条:“齐墨川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莫云海的回复只有五个字:“宋哥,您别问了。”
宋溪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再追问,但也没有删除对话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莫云海说“别问了”——这意味着确实有事,而且是莫云海不敢说、不能说的事。
宋溪了解莫云海。这个人跟了齐墨川好几年,办事滴水不漏,嘴严得像上了锁。能让莫云海说出“别问了”三个字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拍摄,他需要精力。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溪准时出现在片场。
化妆、换服装、走位排练。他把自己完全投入到陈烈的世界里,用角色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上午拍了两场文戏,状态不错,程凯没有喊停。
中午休息的时候,宋溪端着盒饭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下意识地点开了齐墨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那句“晚安”上。没有新的消息。
这不太正常。以前齐墨川至少会在中午发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吃饭。但今天没有。
宋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子上,用力嚼了一口米饭。
下午的拍摄从两点开始。是一场室内审讯戏——陈烈被毒枭手下怀疑,绑在椅子上接受盘问。宋溪需要演出陈烈在极端压力下的镇定和伪装。
这场戏拍了三条。第三条的时候,程凯喊了“过”,然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宋溪一眼:“你今天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宋溪点了点头,解开手腕上的绳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他知道自己今天状态好——不是因为心情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心里压着事,那种压抑感恰好契合了陈烈此刻的心境。
收工比预计早了四十分钟。宋溪卸完妆,换了便服,走出片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云南傍晚的天空是一种温柔的橘粉色,远处的山峦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站在片场门口,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莫云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宋哥。”莫云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
“莫助,我不跟你绕弯子。”宋溪靠着片场门口的柱子,看着远处的晚霞,“我知道你有不能说的理由。但你昨晚那句‘别问了’,我一整晚都没睡好。你如果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自己猜。而我猜出来的东西,可能比实际情况更可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莫云海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泄出来的一样。
“宋哥,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齐总交代过,不准跟你说。”
宋溪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齐墨川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上周。”莫云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收到一封信之后。他看完那封信,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了一句话:‘这件事不要让宋溪知道。’”
“什么样的信?”
莫云海又沉默了几秒。宋溪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宋哥,如果我告诉你,齐总可能会开除我。”
“他不会。”宋溪说得很笃定,“如果他开除你,我养你。”
莫云海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您这话说得跟齐总一模一样。”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齐总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信封上只写了‘齐墨川亲启’。里面是一张照片——他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抱着他,站在一棵花树下。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宋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猜到了是齐家的事,但没有猜到是以这种方式。一张照片,一行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骚扰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揭开齐墨川的旧伤疤,而且手法精准、歹毒。
“信是谁寄的?”他问。
“没有证据,但齐总心里有数。”莫云海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收到信的当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到他对着窗户发呆。那张照片就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收起来。”
宋溪闭上了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齐墨川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周围是落地窗倒映出的城市灯火,面前放着一张母亲的照片。他不需要亲眼看到,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都到凌晨。第四天晚上,我看到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没敢打扰,悄悄走了。”
宋溪知道齐墨川在翻什么——他在翻自己的朋友圈。那个凌晨两点发来“睡了?”的消息,不是随手发的,是齐墨川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之后,唯一能想到的求救方式。
“还有吗?”宋溪问。
莫云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溪心脏狠狠一沉的话:
“宋哥,我跟了齐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以前遇到什么事都能扛,再大的项目、再难缠的对手,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掉。但这次……我感觉他在硬撑。”
“硬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宋溪的耳朵里。
齐墨川是什么人?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被十几个股东围攻依然能面不改色的人,是那个被竞争对手在背后捅刀子依然能微笑着谈下一笔生意的人,是那个在宋溪受伤时连夜飞了两千公里、出现在医院走廊尽头时依然腰背挺直的人。
这样的人,莫云海说他“在硬撑”。
那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连齐墨川都快要扛不住了。
宋溪握着手机,站在云南傍晚的暮色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晚霞已经从橘粉色变成了深紫色,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正在被夜色吞噬。片场的工作人员陆续收工离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有看清是谁。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谢谢你,莫助。”
“宋哥——”莫云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您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宋溪说,“你继续盯着他,有任何异常随时告诉我。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可是——”
“莫助,”宋溪打断了他,“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有些事,不该由他一个人扛着。”
挂了电话之后,宋溪没有立刻回招待所。他站在片场门口的那根柱子旁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云南的夜晚来得很快,几分钟之内,最后一缕光就被地平线吞没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齐墨川的对话框。
光标闪烁了几次,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几次之后,他最终只发了三个字:“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回复。
两分钟后,齐墨川回了两个字:“开会。”
宋溪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开会。标准的齐墨川式回答——简短、冷淡、滴水不漏,不给对方任何追问的空间。
但宋溪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知道齐墨川不是在开会,他可能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知道齐墨川的手机可能就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每震动一次他就会低头看一眼。他知道齐墨川在等他的消息,却又不敢主动联系他——因为一旦联系了,就可能露出破绽。
宋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拍完收工早,吃了云南的烤鱼,很好吃。下次带你一起来吃。”
他故意说得很轻松,很日常。他知道齐墨川现在需要的不是追问和担忧,而是一个正常的、不需要他费心应对的对话。
齐墨川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到:“好。”
只有一个字。但宋溪知道,这一个字背后,是齐墨川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迈步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云南的夜空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想起自己刚来云南的时候,还给齐墨川发过星空的照片。那时候齐墨川回了一句“好看”,他还在心里吐槽这个人太闷了,连夸人都只夸两个字。
现在想来,那两个字已经是齐墨川能给出的最多的温柔了。
宋溪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决定了。
等《烈风》的拍摄告一段落,他要回北京一趟。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当面告诉齐墨川一句话——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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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莫云海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