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又和师傅闹了别扭。
三日两头的,景辰年已经习以为常。
她刚拜入剑仙门下的头几年,上面这位小师姐与师傅简直亲得跟一人似的,只要松落白在场,旁的师妹都近不了师傅身边,最近却不知怎么了,动不动就和师傅闹气,别别扭扭地疏远几日,但转眼就又腻在师傅身边。
景辰年刚开始还劝两句,时日一长,就不再管。师妹们明哲保身,也不敢多问,只期盼两人快些和好,夹在她们之间能好过些。
景辰年这次本来也不想管,奈何外面不比家里,松落白是论道会最有望夺魁的候选,万众瞩目,这两天掉着脸子,各派的门生私底下没少传闲话,松落白和秋从欢住在一处,听不着流言蜚语,那些风言风语可全都传进了景辰年耳朵里。
下午景辰年和松落白各有一场比试,等她结束,松落白已经没了人影。
景辰年气恼不过,边抱怨边往住处走,桃花纷纷扬扬,落满小径,踩成泥灰,一不留神,有人从天而降,把她吓了一跳。
松落白怀中抱物自树上跳下来,是一把殷红的小箜篌,不知从哪寻摸来的。
景辰年没好气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松落白轻轻笑着:“等你啊。”
景辰年站定了,方才的怨气还在心头徘徊,铆着劲儿问:“你跟师傅又怎么了?”
松落白没说话,笑容收敛了,低头拨弄了两下弦,其声泠泠,如幽泉流水,回荡林间。
景辰年在剑仙门下排行第二,论功夫也是第二,永远被松落白压一头,鲜少有叫松落白说不出话的时候,一时间心中无比畅快,大声道:“你知道她们都说你什么?恃才傲物,自命不凡,连师傅也被……”
“别人说些什么,与我何干。”松落白打断她,抬起眼:“你明天也没比试,下山喝酒去?”
景辰年更来了气:“要叫师傅知道了……”
“师傅长,师傅短,你离了她活不了么?”松落白面色沉沉,“走不走?”
景辰年背过身:“你去找吴游师姐吧。”
吴游是大师姑门下的,比她们略长几岁,景辰年和松落白都叫师姐,这次沧云山来参加论道会的,就是她们三人。景辰年和吴游只是不咸不淡的同门,但松落白一向和吴游甚是亲密。
松落白道:“她要练功。”
景辰年不忿地想,果然先问过了吴游,才会来找她。踌躇着,怀里突然被塞进一物,一瞧是那小箜篌。
举目松落白已扬长而去,一袭月牙白锦袍,腰间佩着熠熠的破晓,光风霁月,衬着漫山绚烂桃华,悠悠道:“我自己喝就是。”
她总是这样,景辰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举起小箜篌要摔,冷哼了一声,又抱在怀里。
她们师徒俩这次置气竟意外的久。
三五日过去,一点儿和好的迹象都没有。
师傅如常地叮嘱她们,松落白也如常地给师傅添茶倒水,服侍在侧,师傅稍拢了拢袖子,松落白就取了外衣给她披上,外人恭维小剑仙贴心,亲近如景辰年才能瞧出她们之间的那点别扭劲儿。
小剑仙是这几日流传起来的松落白的诨号,松落白听了,毫不掩饰地得意洋洋,明明还和师傅恼着,景辰年一直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又这么过了两天,擂台之上,松落白步履蹒跚,险些挨了对面一棍,一片哗然。
松落白皱了眉,三两招间,破晓架在对面脖子上,那人不肯认输,剑刃划破皮肤,留下一道薄薄血痕,部署及时叫停,才收了剑。
比试推崇点到为止,松落白如此不饶人,底下起了议论声。
松落白下了擂台,景辰年顾不上周遭窃窃私语,忙迎上去,惶惶盯着她的腿脚扫视:“你怎么了?”伸手要掺扶她。
松落白推开景辰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人群。
沿着小路走了好长一截,到无人的僻静处,松落白才慢慢贴着树干扶膝盖坐下,仰起头看景辰年——叉着胳膊满面担忧的,拍拍大腿,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跪了一晚上,腿疼。”
景辰年蹲下来,目光粘在她的腿上,膝盖高高肿起来,将裤腿撑得紧绷绷的,不由得上手碰了一下,“你……师傅罚你了?”
松落白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牢骚道:“她小气得很。”瞧着景辰年慌忙收回手、提心吊胆的神情,又混不吝地笑:“罚的我,你怕什么?”
景辰年眉心攒着:“师傅干嘛这个时候罚你?”
秋从欢脾气好,从没对她翻过脸,练功的时候气急了最多也就轻飘飘抽两扇子,底下的一干师妹,比起师傅,反倒更怕大师姐。
师傅唯独对松落白,严苛得多。
景辰年一面担心,一面又不平地想,谁叫师傅最看重她。
松落白又不说话了,遥遥地望着某处。景辰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弄明白她看的是蓝天,还是桃枝。
谁也没料想到,比试的最后一日,松落白不见了。
吴游一举夺魁。
那是秋从欢第一次对她说:“去找,把人找到了。”
眼角吊着的火气转身淹没在眸子里,回复成往常的水波不惊、风轻云淡,和左右谈起松落白的那点无奈与愠怒都好似是佯装出的。
景辰年跑遍了整个山头,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气喘吁吁回到擂台处,挤进人群里,朝台上望,晖山山主举着封存了数年的闻人剑,交给吴游。
景辰年大汗淋漓,叫风一刮,浑身打颤,陡然和坐在高台上的秋从欢目光对在一起,师傅面色发冷,眼中是浓重的失望。
景辰年头一次见师傅流露出那种表情,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被师傅迁怒上了。她迎着那视线发怔,从此成了心底一抹烙印般的阴霾。
松落白罢赛先行回了沧云山,竟然恬不知耻地问起她当天的情景,景辰年心有余悸,只字不肯提。至于松落白因为这次临阵逃脱,与师傅之间如何惊涛骇浪,她也一点都不想搭理。
秋从欢第二次叫她去找松落白,是松落白叛逃后的第三个月,松落白与师傅反目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景辰年听到那声去找,不寒而栗,久违的阴霾浮上心头。
天下无双的小剑仙执意要走,谁能找得到?何况是在松落白面前,永远矮一头的她。
师命难违,多日后不出所料空手而归。秋从欢没有责难她,她却陷入漫长的自疚与自我怀疑之中,几个月都吃不下睡不好,无数个夜晚,瞪着床帐,一桩一桩地回想她与松落白的过往,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默默地怨恨。
岁月悠悠,一晃四五个春秋。天边的云还是原来的云,院中的桃花树一年一年重开,她渐渐习惯了,松落白在与不在,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长宁五年,八月廿一,恰逢寒露,秋浓风凉。
她们七八人在客栈中歇脚,她陪着师傅坐一桌,师妹们坐一桌,吵吵嚷嚷地争论哪个地方产的马匹最好。
师傅爱谈天说地,这种话题,往常一定会插一嘴,今天却安静,一瞬不瞬盯着窗外,景辰年倒了热水递去,顺着往外看,一人在街上行,长身玉立,率性恣意。
乍然转过脸来,是旁人的模样。秋从欢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景辰年敏锐地洞察到她眼底恍然的遗憾,心里刺了一刺,转开话:“师傅,明天就能到江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