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一瞧来人打扮,纷纷识趣地散了。
秦英走上前,正挨上松落白的目光,略一滞,很快恢复寻常,扫了眼地上,那衣着清凉的女子跪着,举起褙子挡住一人,“发生了何事,从实道来。”
一颗脑袋灰头土脸地从褙子后探了出来,讪讪笑了两声:“秦捕,别来无恙啊,这田舍奴要谋刺本世子,你赶紧抓到大牢去!”
秦英却未理会他,似乎自有判断,转向松落白:“可有此事?”
松落白抱臂盯她的眼睛——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坚毅沉着得像一块千钧重石,与她相视,神色分毫不动,眼底掺着半分无谓与淡漠,是杀过人的眼神。
乌刀使杀过人并不作怪。
钦赐的乌刀,是握在龙椅上那位手掌心里,平天下、清逆贼的一把趁手快刀。平王谋逆之案牵连出的许多重臣,也是这把刀剔除的。所过之处,犬不敢吠、幼儿止啼。
腥闻在上的乌刀使,在城里明晃晃地游荡,周旋在捉猫拿狗绿豆芝麻的营生中,很不寻常。
松落白道:“公子与我自愿比武,赌注是这姑娘的自由,愿赌服输,没有输了喊冤不认账的道理,传讲出去,岂不招人笑话?不过公子如今姿态,大概是不怕他人眼光了。”
小侯爷如蒙奇耻大辱,也不管衣衫不整,扯过褙子搭在肩上,捡了扔在一旁的剑,大喝一声放你爹的屁,冲将过来,女使环住他的上身阻拦,被一把推得伏倒在地上。
还未到近前,就被擒住了手腕。
松落白纹丝未动,瞧着秦英掌中略使力,小侯爷惨叫一声,长剑下坠,叫秦英另一手接住了,叶桃不知从哪儿赶来,见小侯爷被制住,放缓了脚步。
秦英道:“此子是小侯爷府上的用人?既然如此,按规矩,这姑娘的身契便不再做数,往后身归自由。”
小侯爷眼尾发红:“你……你敢这么对我!我要告诉我爹爹!”
“小侯爷尽管去告。”
“我不走。”女使忽地插话,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地散在风中。几人之间一时静了静。
小侯爷顿时有了底气,搡开秦英大叫:“听到了么?”
松落白蹲下身子,平视她道:“这由不得姑娘你,既然是我胜出,姑娘的处置权在我。”伸出手要拉她起来,女使眼睫颤了颤,没有搭理她。
秦英收回视线,将长剑塞进小侯爷手里,道:“事情已定,夜里风紧,小侯爷早些回家。”
小侯爷还欲回嘴,被秦英不恭的眼神吓得怔住,望向她身后的四五个游捕,也神情不耐地盯着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侯爷抓着剑,恶狠狠撂下一句你等着,就披着褙子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跑得远了些,拢着嘴大骂了几句,撒丫子狂奔。
松落白将地上的女子搀扶起,秦英脱了罩甲递去,松落白接了,给她搭在肩上,笼罩其中,道:“我知道姑娘担心离了侯府没有活路,莫要担心,我已给姑娘寻好去处,小侯爷定不敢动你。”
女使极快地掀起眼帘瞅了她一眼,仍是默不作声。
松落白转头问秦英:“大人可有纸笔借我一用?”
秦英淡然道:“我当值只用刀,不用笔。”
松落白忽然觉得此人有趣,笑问:“大人何时下值?”
秦英回身低言了几句,缀在她屁股后头的游捕们便微微躬身,顷刻飞虫般不见了踪影。
秦英道:“是我谬误,我的行当,并无当值一说。”
松落白道:“大人若赏脸,到前面茶馆中一坐。”目光滑向叶桃,看样子酒醒了,抬了抬下颌,叶桃会意,点头转身离去。
三人进了近前的茶馆,上了二楼雅座,门前挂一道蓝布帘,茶博士斟上滚茶,便掀帘退了出去。
松落白与秦英对坐,女使坐在侧面,低垂着脸。
松落白道:“姑娘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使沉默了少顷,小声道:“秀荷。”
松落白道:“好名字,我名松落白,正与姑娘的名字合衬。”
秀荷不言语,似乎没有被打动半分毫。
秦英端起茶杯吹了吹,品了一口,又放下,没有掺和的意思。乌刀用地上拾起的半裙裹了,灰扑扑摆在茶桌一角。
松落白斜着脑袋瞧她,嘴角勾着一点笑,直截了当:“大人早就认识我?”
秦英气定神闲道:“不用如此叫我,你虽口称大人,语气之间却全是轻蔑。”
没说认识与不认识,见她此状,松落白所猜想的便坐实了,道:“你从前在陈总捕手下,因此见过我。我想来想去,乌刀使中算得上交情深厚的,只有她一人,她过得可好?”
秦英道:“她死了。”
雅间霎时间冻住似的安静,松落白面上的笑消逝了,秀荷虽不知她们谈论何事,也不由小心地瞧了她一眼,秦英在灼灼的视线中,气定神闲地吸溜了一口茶水。
铺天盖地的厌倦,又从冻土下醒了过来,扎在她的心口,蓬勃地长,几乎要把心脏涨破了。
街上的嘈杂被墙壁滤过一遭,窸窸窣窣地融进茶香中。杯底与木桌磕出一声清响,松落白满面倦意,靠在椅背上,问:“什么时候?”
秦英如常道:“前年的冬天,进了宫,便没出来。”
她们这些人,脖子上时时拴着一根绳,绳子的那头握在圣人手里,与养狗没什么分别。狗不听话,狗主人尚且舍不得打死,卷在朝堂中的君君臣臣,杀一个人或打死一条狗,不会惊起一丝波澜。
松落白从前脖子上也套着绳,只不过,绳子那头,握在秋从欢手里。
她和陈腊梅相识,全然是因那根绳子牵着,两条狗,凑到一处,谈的尽是主人事。
她留驻京城的那段时日,数次,陈腊梅绣衣高靴仓促而来,大马金刀落座,还没坐稳当,将备给她的茶一口气喝了干净,嗵地砸在桌上,眼里敞亮,心里也敞亮:今日忙碌,见到落白妹妹,心情都好了几分。
有时,身边跟三两人,其中有个端静稳当的小姑娘,疏远地抱着剑,一个人站得远些。松落白蓦然想起来了。秦英与五六年前,大不相同了。
秦英道:“我们的命不在自己手里,接过乌刀之时便知晓,斯人已去,无须伤怀。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以为你早就做了秋从欢的剑下鬼。”
松落白眉尖一挑,秋从欢连名带姓地从旁人嘴里吐出来,像跟小刺,扎耳朵。提不起精神,慢吞吞道:“我比陈腊梅运气好些。我还有一问,乌刀使大概还没有闲到一天到晚在街上瞎溜达,大人白日在城门口晃悠,是要抓谁?”
门帘掀开,茶博士引着叶桃入内,提壶添了茶,又退下了。
叶桃手上拎一只布袋,将笔墨纸砚从中依次掏出,在桌上排列开,取了手边茶水研墨。
秦英便问:“你要写什么?”
松落白道:“为秀荷姑娘写一封举荐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说了要为她安排去处,岂能不做到。”
秀荷双手交叠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秦英只管喝茶旁观。
松落白铺开纸,提笔落字。半柱香的功夫,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字迹晾干,叠了几叠,小桃做事十足地周全,连信封都想了到,松落白在她腰后嘉奖似的拍了拍。
秦英这才问:“你给这姑娘找了什么出处?”
松落白在信封上添了几个字,把信封递给她:“此事还要劳烦大人,将此信与秀荷姑娘,护送到公主府。”
当今九州中只有一个公主,小皇帝的亲姑姑,德乐大长公主。
秦英举着信,信封上落着潇洒的放羽亲启四字,“松大侠太瞧得起我,我是乌刀使,千万双眼睛盯着,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用不到第二日便满朝皆知,进不去公主府。”将信递还给她。
松落白推回去,恹恹地笑:“大人若想办,自然办得到。从前陈总捕能办,大人便也能办。”
秦英捏着信掂量了掂量,塞入怀中,“所以她死了。”站起身。
松落白靠着椅背,半仰起头,手掌搭在桌上:“你遣开手下,来与我喝茶,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秦英眯了眯眼,俯视着松落白的眼睛道:“前辈从前与我说,松少侠能变革天下。现在看来,她猜错了。”
松落白半垂下眸子:“陈总捕眼拙了。”抬起眼,哂笑:“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秦英道:“你此番为何入京?”
松落白道:“送货路过,我白日里说的是实话。”
秦英道:“松落白居然当真做了跑腿的生意。”
叶桃听不得松落白半分不好,不由皱了眉。
松落白没往心上去:“能养活我的小徒儿,是个好营生。”
秦英叫她堵了一堵,半晌道:“你方才问我要抓谁。”
步过方桌,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子,凑在耳边轻声道:“抓你。”一口热气,倏忽散了。
直起身,居高临下道:“往后莫要来京城。”
叶桃方才带回一件新袍子,叫秀荷换上,罩甲还给了秦英,两人前后出门去。秀荷在门口停了片刻,道:“多谢。”
松落白未起身相送,目光低垂,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略显粗糙的牙白色腰牌。
秦英进茶馆前,摘了下来,收入怀里。方才,伏在她耳边,叫桌子挡着,塞进了她手中。
总捕,秦英。
“师傅。”叶桃在方才秀荷的位置坐下,递来一把扇子,普通的竹骨,两面素白。
松落白把牙牌收好,接了过,笑了笑,夸道:“好孩子。”
把心绪都收了起,铺开扇面,落墨:青山矫矫凌云木,岂惧琼英染白头。
不自觉,手竟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