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淋漓,一队车马沿险恶山道疾行,红叶靡靡,马蹄飞泥,山谷寥落,绵延百里,平顺归于大地。再远眺两百余里,斑驳的城墙高耸,城门外,挑着担的粗布百姓、赶着牛马的商贩、牵着成串骆驼的胡人,排着弯弯曲曲的长队,等待官兵查验。
赶路时不觉得,一停下没了事情干,肚子里就空虚得厉害。等候的功夫,几个人将余下的干粮啃得精光,放了好几日硬如铁石的炊饼,也就了水细细掰着吃完了,李常思早早就喊饿,抓了一小把没脱壳的谷子直勾勾地盯了一阵,放嘴边嗅了嗅,又心灰意冷地塞了回去。
宋礼笑她是饿鬼投胎,肩膀被人压住,一扭头,正对上常昭有如菜色有气无力的脸,饿死鬼找上门,险些吓得飞起来。
回凤咯咯咯地笑,叶桃叫李常思磨得没办法,正在各处零碎里找吃食,抬头瞥了一眼,又埋首在包袱中踅摸。
松落白头戴帷帽,轻笑一声,衣袍沾了泥水,落下斑驳的印渍,牵着马随队伍向前挪动二寸。
小皇帝大婚将近,入京盘查得愈发严格。排在松落白前头那探亲老媪封了数月的腌菜坛子都被打开,官刀伸进去搅了搅。轮到她们,发酵了数月的酸臭味仍阴魂不散地笼罩着那一小块地界。
松落白抱臂远远躲开,瞧着捅过腌菜的刀,又在粟米袋子里捅来捅去。大约是顶着义和镖局的名头,得了一道方便,官兵草草翻了翻,就将她们放了过去。
松落白一行申时就排上了队,日薄西山,才进去城门。进城就直奔着饭馆去,不成想没行几步路,又被拦下了。
道路两旁零散落着几座白墙青瓦的宅子,往前走需得过一座拱桥,桥头大柳树旁站了五六人,挑着人截,与她们前后脚的几个老汉,没看见似的,从那几人身旁过了去。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身穿皂青色箭袖长袍,外套云纹罩甲,脚蹬厚底长靴,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腰间浑黑长刀的柄,指挥手下查验身份,刀旁挂了块牙白牌子,刻着总捕二字。
松落白一挑眉,竟是乌刀使。不知她意欲何为,依令停在原地,由着几个游捕围上来。
那人看了眼车头的义字红旗,随口问:“义和镖局的,来京城做什么?”指了松落白:“帷帽撩起,把脸露出来。”
一人从叶桃手里接了过所,另几个翻弄镖车上堆叠的粮袋,刚扎好口的袋子又解了开,松落白压住心底不快,离那总捕半丈来远,撩开纱帘:“送货路过京城,进来歇歇脚,置办些干粮。不知京中出了什么事情,大人是要抓什么人?”
总捕盯着她的脸一愣,瞳孔骤缩,松落白不动声色合住帷帽,才回了神,搪塞道:“日常巡查。”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吆喝:“放行!”腰牌转了个儿,露出底面的秦英二字。
松落白将她神情尽收眼底,拱手道:“多谢大人。”扫过腰牌上的名字,不由皱了皱眉。
她近来记性愈来愈差,竟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用过饭后,一行人在河边客栈安顿下来,等着第二日一早粮食装船。从京城改走水路。沿彩河南下,不出三五日便能至江陵。
河水粼粼,明月静谧,码头上停着几只商船,短衫脚夫两人一组,将成捆的布帛扛在肩上,搬至驴车,一卷一卷垒起,花花绿绿。
转瞬望去,河道上游火树银花,星罗棋布,半边天都是亮的,箫鼓之音远远飘来,空气中都好似浮着靡靡脂粉香。
松落白枕臂斜躺屋檐之上,手握长颈小壶,装的是现下时兴的京中名酒折风露,入口软绵绵的甜,跟水边的杨柳枝似的,悠悠荡荡,柔柔曼曼,一朝折下赠予故人,尾韵寂寂悄悄的辛涩。
一股子粗制的糖水味儿,她品不出好来,这酒大抵比较合青枝绿叶的小姑娘们的口味,再年轻个七八岁,她也许会喜欢。
松落白望着缺了半轮的残月,慢悠悠地想,不知道秋掌门喜不喜欢。
秋掌门也是爱喝酒的,秋掌门心广,世间千千万万的事物,都能寻觅出有趣来。秋掌门也是个薄情人,无论如何得趣,断然不会沉溺其中,喝酒喝一半,酣畅的当间儿,也能打住。对她,大抵也是如此。
她和秋掌门不一样,她喜欢一样东西,要尽兴才肯罢休。
松落白抡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昏天黑地的,有人踩在瓦片上,一抹光亮晕开,松落白回首望去,叶桃提灯立在她身后,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蜂蜜似的光,盯着她手中的酒壶子,悄没声地夺了过去。
掐着壶颈儿,对着口就仰头往喉咙里倒。松落白暗自庆幸,幸好这酒甜软。
叶桃一口气喝了底朝天,眼里生出泪花,袖口一抹嘴,把空壶又递还给了她,灯火映出袖口细细密密的针脚。小桃勤俭,习武之人的衣物不耐穿,常常这裂一道缝,那破一道口子,她就自己缝缝补补,一件衣服能穿许多年。
松落白拿她没办法,躲上房顶还能叫人寻见,一杯倒的量偏又爱逞强,接了那轻飘飘的小壶抬起眼仁看她:“犯什么轴。”
叶桃两颊发烧般扑红,固执道:“我说过了,您要喝多少,我就喝多少,我陪您喝。”
风灯撑开薄薄一团夜色,秋风乍起,袍角飘动,叶桃眼泪汪汪地瞪她,身上的袍子已有些旧了,颜色不再鲜亮。
初次相见,就是这般个头,跟了她这些年,好似都没再长过。
背着一大筐猪草的瘦小少年,忽地冲出来扑至她面前,跪在泥水中揪住她的衣摆,说要跟着她,她怎么就同意了。
一跟,就是这么许多年。
松落白心里软下一块,拉住她的手,酒劲上来了,热乎乎的发汗:“身上这件扔了去,师傅给你买新衣服。”
叶桃被酒腌透了,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在瓦片上飞跃奔走,被牵着,引着,在屋舍间起起落落,手中泄了劲儿,风灯顺着屋檐滚落,忙回头找,耳旁一道掌风拍出,那火苗竟乍然灭了。
她于是放松下来,是了,师傅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担心。
大约是做了一场梦,再清醒过来,松落白轻轻拍她的脸颊,垂目俯看她,瞬息即逝地笑了一下,问:“好些了吗?”
挨得太近了,她一踮脚就能够到松落白的嘴唇,松落白吐出的薄薄的温热的气息,烫暖了咫尺之间的空气。叶桃只感到胸腔慌乱地震动,想迈开腿跑,松落白已经退开一步,琳琅灯火后知后觉亮起来,嘈杂灌了满耳朵,秋风萧萧,卷走了空气中残存的松落白的气息。
叶桃视线慢慢能凝到一处,慢慢点了点头,脸红得不像话。这孩子喝一点上脸得厉害,松落白把手里的热姜米水送到她眼下,壶一直坐在风炉子上煨着,刚刚倒出的,还冒着氤氲的白气。
松落白道:“当心烫。”叶桃双手扶住碗沿接过,手指碰在一起,凉得厉害,带她端稳了,松落白才放开手。
叶桃放眼望,她们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避开人群站在一处檐下,旁边支着个热气缭绕的饮子摊,前方聚着许多人,近乎占满了主道,行人只能从人团的侧边挤着过,闹哄哄听不清楚。松落白时不时就压着眉向那边望,似乎早就想过去凑热闹,将她安顿下了,才转过脸道:“你坐这里歇一会儿,师傅过去看看。”
叶桃点点头,端着热汤,坐在月台上,瞧着松落白行步如风,迈入人堆里,再看不见了。
人群围着的,是个少男和一名二十余岁的女子。
少男身穿绫罗锦缎,打扮得光鲜亮丽,女人却衣着可怜地坐在圆凳上,只穿着件素色抹胸,下身套了条长裤,脚边堆着三两件衣服。
少男拎着长剑,贴着人群走了一圈,神气扬扬叫道:“还有没有?看美人脱衣服的机会可不多。”所行之处,看客都不由自主退了退,此状似乎取悦了他,少男哈哈大笑。
松落白问身边人:“姊姊,这是如何?”
那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压了声道:“你是外路人吧,不认识小侯爷?这泼猴与人比武,赢一次,他的女使就需脱一件衣服。前面的男人都故意输了好叫她脱衣,脱到这程度,倒是没人敢再去,怕惹了那泼猴翻脸。”说罢,冷冷一笑。
松落白嘴唇抿做直线,定睛瞧那坐在凳上的女人,半垂着脸,扶膝端坐,神情从容,像是不觉失仪,秋深露重,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不可闻地颤着。
世间肮脏,如沙河泥污。许多事情,她本不该管。
松落白从人群中跨出,放声道:“我跟你比。”周围人撤了撤,将她让出了。
可若她不管,谁能来管?
端坐凳上的女人小心地抬目瞥了她一眼,复又垂下脸去。
小侯爷满面笑容踱步至她身前,半惊半喜:“瞧瞧,还得是女人帮女人——小爷我怜香惜玉,让你一只手。”
松落白勾嘴哂笑:“我不欺凌弱小,让你一柄剑。只是条件先与你说好,我赢过你,这个人我要带走。”
小侯爷顿时张大嘴做震惊状,仿若掉了下巴,扭头给左右人瞧,好像听了个笑话:“别说人,地上的衣服也送给你,卖个好价钱。”
周遭暴起小小的哄笑,在人流中攒动,松落白挑眼看过去,便平息了。
小侯爷抬手做请,半眯着眼,脸上挂着跋扈的笑,懒洋洋没有动弹的意思,松落白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石火电光之间,小侯爷倏忽持剑向她刺来。
半晌,未刺结实,一定神,竟是被一把扇子挡住了。
松落白抖开扇面向后抡去,小侯爷吃力蓦然飞出一丈来远,人群惊呼着让出空处。
小侯爷从地上爬起来,自小娇生惯养,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一时间瞋目裂眦,再顾不得佯装潇洒,拎剑直愣愣冲来,仿佛一头发怒的公牛。
折扇劈成两半,滚在地上,扇面上的小诗,沾了泥灰。
松落白盯着半拉“青山”半拉“凌云木”,一瞬发怔,抬眼的刹那,小侯爷怒目睁眉的脸已到跟前。
霎时间尘埃落定。
松落白和小侯爷贴身而立,小侯爷在前,松落白在后,小侯爷雪白的颈子上赫然贴着一把剑!
那是他自己的剑,被松落白扭住手腕,架在脖子上。
松落白道:“胜负已分,人我带走了。自古男人爱扒女人的衣服,一报还一报,你也试试被女人脱衣服。”
长剑由横变了竖,剑尖向下一划,衣帛断裂作两半,却未伤及皮肉,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肚皮,连着大腿……小侯爷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蹲身拢住衣袍,口吐污秽,正欲发作,人群外有人大喝:“何人在此聚集,拥堵道路!”
围观者羊群般的散开了,露出穿云纹罩甲的一位,手扶着刀柄,腰间挂着牙白色的牌子,身后跟着四五名绣衣乌刀之人。
叶桃站在外围看了全部,心中一跳,忽然想起这里是京城,看客众多,而松落白没有带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