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唐律疏 > 第54章 蛇医

唐律疏 第54章 蛇医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06 19:25:22 来源:文学城

阿顺骑了一头老水牛从鹿鸣岭那边过来,牛背上搭着两个竹篓,篓里装着几条腊鱼。他到旧书库的时候满头是汗,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他说岭那边的麻冲寨出事了,寨里有一个专治蛇毒的老人,治了几十年,前些天给一个被竹叶青咬了的猎户治病,猎户死了。猎户的家里人把老人扭送到了县衙。县衙说他没有行医的凭帖,以“私自行医致人死亡”收押了。

沈约问他那个老人叫什么。阿顺说寨里的人叫他蛇公,真名叫覃四。

她又问他那个猎户怎么死的。阿顺说被竹叶青咬了以后肿了三天,蛇公用他自己配的药敷了。敷到第二天猎户的手指能动了,但是到第三天早上人没了,死的时候嘴唇发乌。

“你知道蛇公用的什么药?”

“他用蛇毒。”阿顺搓了搓手上的汗。“他把活蛇的毒液挤出来,兑上草药,调成膏。他说以毒攻毒,治了几十年了,治好过很多人。但这一次没治好。”

沈约去了麻冲寨。

麻冲寨在桂州城西六十里的山里,路比去石寨村的还难走。山径钻在竹林中间,竹子密得把天遮成了一条缝。她牵着马走了一天半,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寨子在两座山的夹缝里,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溪涧散开来。房子是竹楼,架在坡上,楼下养鸡养猪。

覃四的竹楼在寨子最高处。门口摆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用粗布封着,布上压了石头。她走近了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是一种她没有闻过的东西,像是草药和动物□□混合以后发酵出来的酸味。有一只罐的封布松了,她掀开看了一眼,罐里泡着一条蛇。蛇已经死了,盘在罐底,蛇皮上的花纹被药水泡得发白了。蛇很小,比她的小指还细,头部是三角形的。

覃四被关在县衙的牢里。他的家里人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是他的儿媳。儿媳说覃四今年六十八了,治蛇毒治了四十多年。他十几岁的时候跟寨子里的一个老药师学的。老药师死了以后就他一个人会,方圆几十里的人被蛇咬了都来找他。山里的人没有钱,有时候给他一只鸡,有时候给他一篮鸡蛋。

沈约问她覃四的药是怎么配的。儿媳说她不全懂,但她知道大概的步骤:先抓毒蛇——要活的,跟咬人的是同一种的。然后把蛇的毒液从牙根挤出来,用一个小竹管接住,把毒液兑进一种草药汁里,草药是覃四自己上山采的,有七八种,她只认得其中两种,一种是金银花,一种是半边莲。兑好了以后搅成膏,把膏涂在被咬的伤口周围。

“他说蛇毒量要控制。多了毒死人,少了不管用。他每次配药都要自己先在手背上试一点,试完了才给别人用。”

沈约把这些记下,然后她问了那个猎户的事。

猎户叫陈三。三十出头,常年在山里猎野兔和山鸡。被竹叶青咬的位置在左手虎口,咬了以后他自己先用嘴吸了毒液,这是山里人的土办法,然后跑回寨子找覃四。

覃四看了伤口,当天下午配了药涂上。第一天手肿得很厉害,从虎口肿到了肘弯。第二天肿消了一些,手指能动了。第三天早上陈三没有醒来。

“他死的时候嘴唇发乌。”儿媳说。“公公看了以后说不是蛇毒,蛇毒死的人嘴唇不乌。他说陈三的心可能本来就有毛病,但县衙的人不信。他们说人是在覃四治的过程中死的,死因就是覃四的药。”

沈约在寨子里待了两天。

她找了寨子里和周围几个村子里被覃四治过的人。两天里她找到了十一个。十一个人都说同一件事:被蛇咬了以后去找覃四,覃四给涂了药,好了。有一个人是五年前被银环蛇咬的,当时整条胳膊都黑了,覃四连续涂了七天药,胳膊保住了。有一个是十二年前被眼镜蛇咬的孩子,当时孩子才六岁,现在已经十八了,在溪边割草的时候沈约看见了他。他的左脚踝上有一块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是蛇咬留下的。

她把十一个人的姓名、年龄、被咬时间、蛇种、治疗经过、治愈情况全部记下来。每一条记完了让当事人按手印。有些人不识字,不知道按手印是什么意思。她解释了一遍,他们按了,手印按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印在了字上面,有的印在了纸边的边缘上,差点印到外面去。

她从覃四家里找到了一本旧册子,册子是覃四用竹片和线装订的,每一页画着一种蛇的形状,画得不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蛇的种类分得清,头部的形状、花纹、颜色都标了。

每一种蛇的旁边画了药方——用的什么草药、毒液取多少、怎么配。标注方法不是文字,是符号和刻痕。覃四用刻痕代替数字,一道痕是一份,两道痕是两份。

沈约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册子里记了十四种毒蛇的药方。每一种旁边都有一个标记,有的画了一个圈,有的画了一个叉。她问儿媳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儿媳说圈是试过有效的,叉是试过没效或者还没试的。十四种里面有九种画了圈。

她找了陈三的家里人。陈三的妻子是一个很瘦的女人,脸上有两块晒斑,说话的时候眼圈发红但没有哭。她说陈三身体一直不好,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扛着猎具走十几里山路,有时候一天都打不到东西,家里穷,粮食不够,他把米留给孩子吃,自己吃山薯和野菜。而且他喝酒,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他每天都喝。他的脸色灰灰的,嘴唇偏紫。他以前也说过胸口闷,但山里没有郎中,他没看过。

沈约把这些记下来。嘴唇偏紫。胸口闷。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她之前在长安的案卷室里校勘过一份验尸格目,里面提到过:嘴唇发绀,多为心脉骤损之兆。陈三的死因——蛇毒还是心脏,她没有能力判断。但她可以把两种可能性都写出来,让判决的人看到另一种解释。

她回到桂州以后去了县衙。

县衙的书吏把覃四的案卷调出来给她看,案由是“私自行医致人死亡”。判词还没有写,县衙在等州衙的意见。沈约问书吏覃四有没有行医的凭帖,书吏说没有。她问桂州的山寨里有没有任何一个药师有凭帖,书吏想了想说没有。她问那县衙以前管过吗,书吏说没管过。

“四十多年没管过,现在人死了才管,这不是执法,是事后找罪名。”

书吏没有接话。他把案卷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她花了一个下午写更正意见,这一份比以前写的都难。

难在她要同时面对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法律,覃四没有凭帖,没有经方,用的是蛇毒,不在任何一部官方医书里。从法条上看他确实违了律。

另一个方向是事实。覃四治了四十多年,治好了至少几十个人。十一个人按了手印作证。他的药方有记录,虽然是用刻痕和画代替文字的,但逻辑是清楚的。而陈三的死因不一定是覃四的药,嘴唇发绀指向另一种可能。

她写了四页。

第一页引了法条。唐律里确有管行医的——医人不依本方、擅以杂术施治而致人伤者,论罪。她引了,然后在底下写了一段:律里说的“本方”,本意是不许医者背着成方胡乱施治;可“方”未必只限官修医书。

覃四的药方虽非官修经方,但四十余年实践证明有效,又有十一人按手印作证。这样的民间验方,理当算在“方”里,否则凡未被官方收录的药方都成了违法,而山中百姓将无药可用。

第二页是陈三的死因分析。她把陈三的身体状况一条条列出来——长期劳累、营养不足、饮酒、嘴唇发紫、胸闷,然后写了一段话:陈三的死因存在两种可能,一是覃四的药物导致中毒,二是陈三本身有心疾而蛇咬加速了心脏衰竭。在无法确定死因的情况下,不应将全部责任归于覃四。

第三页是那十一个人的证言摘要和手印。

第四页是她的建议。她写的是“改判”。建议将“私自行医致人死亡”改为“行医致人死亡,情节存疑”。覃四杖六十——按“不以经方”论处,但免除死刑的追诉。

同时建议县衙建立山寨药师的登记制度,把山里这些治蛇毒、接骨、采药的人登记在册,记录他们的药方和治愈记录。登记了以后他们就不再是“私自行医”,他们是在册的民间药师。

她写到最后的时候笔停了一会儿,她在建议的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法律不应当惩罚唯一能救命的人。如果一个人在方圆六十里之内是唯一会治蛇毒的,而法律要求他必须有官方凭帖才能治,那么在他拿到凭帖之前,被蛇咬的人怎么办?”

更正意见递到县衙以后批了半个月。中间县丞找过她一次,问她“情节存疑”这四个字怎么量刑。

她说量刑标准按《名例律》里“疑罪从轻”的原则,存疑的部分不计入量刑。县丞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她写的那四页纸,纸角被他翻了好几遍了,卷了起来。

覃四被放出来了。六十杖不轻,打完他的儿子背着他从县衙门口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他趴在他儿子背上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趴着的时候头是歪的,歪向一边,看着路边的草丛。

草丛里有一条蛇在晒太阳,灰绿色的,盘在石头上,身子很细。他看了那条蛇很久,他的儿子问他看什么。他没有说话。

沈约在县衙门口站着,看着他们走远。她手上拿着那本覃四画蛇的旧册子,县衙查扣了以后没有归还,她替他要回来了。

册子的竹片封面被县衙的人翻了好多遍,线装的线松了,有两页快掉出来了,她把松了的线重新系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