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出狱以后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渡口的。
出狱后的第三天她从桂州城南往旧书库走的时候经过了漓水边上的杉木渡。杉木渡是桂州城外最小的渡口,一条旧木船,一根竹篙,渡的是漓水在这里拐弯后形成的一段窄面,是对岸三个村子的人进城唯一的路。
她看见岸边站着一群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渡口的石阶上,孩子在哭,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老汉把箩筐搁在地上,蹲在石阶旁边抽旱烟。旱烟的烟雾在河面的潮气里飘得很慢,散不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最前面,跟船上的人在说什么,声音很大,透着一股焦躁。
船上站着船夫。四十来岁,壮实,脸晒得黑红,脖子上围着一条灰布巾。他一只脚踩在船头,竹篙横在肩上,姿势不像要撑船,像要收摊。
沈约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年轻男人说的话。
“三文钱你涨到十文,我们过不起。”
船夫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硬。“十文是新价,不过拉倒。”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换了个肩,孩子还在哭。老汉的烟抽完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年轻男人从腰间摸出一串钱,桂州本地铸的铁钱,比铜钱轻,也比铜钱不值钱。他数了十枚递过去。船夫看了一眼,伸手接了,咬了一枚,吐了。
“铁钱不收,要铜钱。”
年轻男人的脸涨红了。“你以前收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铁钱不值钱了。你去城里买个饼试试,铁钱人家收不收。”
沈约从石阶上走下来。她走到船夫面前。船夫看见她,一个穿灰蓝褙子的女人,不像村里人。他问她过不过,她说不过。她问他渡一个人多少钱,他说十文铜钱。她问以前呢,他说以前三文。她问什么时候涨的,他说上个月。
她问为什么涨,他说涨了就涨了,哪有理由。
她没有再问,她去了县衙。县衙的书吏认识她,上个月她被关在他们的牢房里,书吏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自己关过又放出来的人的尴尬,她没有理会他的表情。
“杉木渡的渡资涨了,从三文涨到十文。渡口是县衙登记在册的公用渡口,公用渡口的渡资标准由县衙核定,涨价需要报县衙审批。他报了没有?”
书吏翻了一会儿,从一沓落满灰的旧册里找出一份登记表。登记表上杉木渡的渡资标准写得清清楚楚:每人三文,牲畜五文,车马另计。登记表的日期是三年前,三年没有改过。
“没有报。”
沈约把登记表的编号抄在纸边上。“《杂律》里管渡口的‘应置桥船而不置、应渡而不渡者,杖七十’,是说渡口不能停摆。可它管的是‘不渡’,没说‘涨价’。但这渡口是公用的,渡资由县衙核定在册,每人三文;他擅自涨到十文,不算盗,是违了核定的章程,这一条,县衙管得着。”
书吏看着她。他的手指在登记表上停了一下。“你要告他?”
“不是告,是更正。渡口是公用的,渡资是县衙核定的。他私自涨价违反了核定标准,把渡资改回来就行了。”
“改回来的事你直接跟他说不行吗?”
“他不会听我的,他听县衙的。”
书吏想了想。他把登记表抄了一份,在抄件的背面写了一行批注:杉木渡渡资自即日起恢复原定标准,违者依《杂律》处罚。他写完以后在批注下面盖了县衙户房的章。章是木的,印色发淡,但能看见,他把抄件递给沈约。
“这个够不够?”
“够了。”
她拿着抄件回到杉木渡。石阶上的人还在,抱孩子的妇人靠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孩子睡着了。老汉又在抽旱烟,年轻男人蹲在水边洗脸。船夫还站在船上。
她走到船头,把抄件递给船夫。船夫接过去看了一遍,他识字,看得出来上面写了什么。他看完以后恼怒地瞪了沈约一眼,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腰间的布巾里。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三文钱渡一个人。你收十文,多出来的七文去了哪里?”
船夫不说话了。他把竹篙从肩上放下来,插在水里。水面被竹篙搅了一下,漾出几圈纹,他沉默了一会儿。
“船漏了,修船要钱。我不涨价拿什么修?”
沈约看了一眼那条船。船确实旧了。船底的木板有几块颜色不一样,是后来换上去的。船舷的一侧有一道裂缝,用桐油封了,桐油已经发黑了。她蹲下来看了看水线,船吃水比正常的深了一些,说明船底确实有渗水的地方。
“修船的事你应该报县衙申请。公用渡口的维修费用由县衙拨付。你不报,县衙不知道船坏了。你自己涨价,涨的钱是你自己收的,不是拿去修船的。对不对?”
船夫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
“我帮你写一份维修申请,你拿去县衙交。县衙批了拨钱下来修船。渡资改回三文,这样你有钱修船,他们也过得起河。”
船夫看着她。他的眼神从恼怒变成了愣怔,他把竹篙往水里撑了一下,船动了。
“你上来吧,免费渡你一次。”
“我不过河。”她把纸边翻到背面,蹲在石阶上开始写维修申请。她写得很快,船底渗水的位置、船舷裂缝的长度、需要更换的木板数量,这些她刚才蹲在岸边的时候都看过了。写完以后她把纸递给船夫。“拿着,县衙户房的窗□□。记得带上你的渡口登记牌。”
船夫接了。他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横在船上。然后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群等着过河的人。
“上来,三文。”
年轻男人站起来。他从腰间解下那串铁钱,犹豫了一下,又解下另一串,穿在一条新绳上铜钱,数了钱递过去。船夫这次没有咬,他把钱收了,用竹篙抵住岸边的石头,稳住船身。
年轻男人跳上了船,抱孩子的妇人也上了。老汉把箩筐夹在胳膊下面,腾出一只手扶着船舷,慢慢地迈了上去。
船晃了一下,竹篙在水里划了一下。
船离岸了。
沈约坐在石阶上看着船往对岸走,船走得不快,竹篙一左一右地撑,撑一下走半丈。水面上被竹篙搅出来的纹从船身两侧散开去,越散越远,散到岸边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船到了对岸。年轻男人跳到岸上以后回头看了沈约一眼。她坐在这边的石阶上,离得远了,脸看不清了。但她看见他抬了一下手,不知道是挥手还是遮太阳。
她把纸边上剩余的空白处折了一下。手指上有墨痕。墨痕是刚才写维修申请的时候蹭上去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搓,,但墨渗进了指纹的沟里,搓不掉。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上总是有墨。从文墨斋开始就有了,三年多了,洗不干净。
她站起来,沿着岸边的路往回走。河水在她左手边缓缓地流。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水面上反出一片碎金色的光。船夫把竹篙重新插进水里,往回撑了。
她走了一段路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杉木渡。渡口的石阶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
船正在河中间,慢慢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