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到大理寺的第三天,孟主事在她桌上放了一份卷宗,卷宗跟平时的不太一样。
纸很旧,封面上的黄签只剩半截,字迹被虫蛀了一部分,剩下的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用刀在字上面划了几道。她把黄签凑到眼前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开元”两个字和一个模糊的数字,要么是“五”,要么是“六”,再后面的字就全看不见了。
案卷室的另外三张桌上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书吏和那个年轻的笔帖式。笔帖式姓韩,二十出头,是翰林学士的侄子靠门荫进来的,写字很快但错别字多。他坐在沈约对面那张桌子后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种看热闹的表情。
两个中年书吏一个姓范一个姓丁,都在案卷室待了七八年了。范书吏秃了半个头顶,写字的时候习惯哼一首调子,调子永远是同一首,沈约听了三天也没听出是什么曲子。丁书吏瘦得像一根竹竿,不爱说话,但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碗盛得最满。
沈约把那份旧卷宗打开。纸张脆得不能翻,她一碰纸角就掉渣,像捏着一片干了很久的树叶。她改用手掌托着整页纸,从底部慢慢掀起来。第一页是案由摘要。字迹还能看见,但墨色淡了,有些字只剩下痕迹,像是墨渗进纸里以后又被时间从纸里抽走了一部分。她辨认了一会儿:这是一桩开元六年的田产纠纷,一个叫马福的农户告县衙侵占他家祖田。
但摘要上有几个字她认不出来,那个年代的文书用了一些她不熟悉的简写。“人”字写成了一竖加一个小钩,像是从行书里借来的;“田”字中间的十字只画了一横,省了竖笔;“诉”字的言字旁缩成了两个点。这些简写在开元初年的文书里可能是通行的,但到了开元十六年已经没人用了。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更糟。右半边被水渍泡过,字迹全散了,只剩下一团灰色的墨痕。左半边勉强能看,但有一段话的墨色偏红,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她把那段话凑到窗口的高光下面看。有人在这份案卷上用朱砂批过注,批注只有三个字,她辨了半天才认出来:不合律。
朱砂批注在大理寺的案卷里通常是寺卿或少卿的手迹。但这份案卷的年代是开元六年,那一年的大理寺卿是谁她不知道。她在批注旁边也没有找签名。
她把前两页的内容理了一遍。案由是田产纠纷,原告马福指控县衙侵占祖田。有朱砂批注说“不合律”。问题是“不合律”说的是什么不合律?是马福的诉状不合律,还是县衙的行为不合律?三个字太短了,方向不明。
她继续翻。第三页是供词。纸面保存得比前两页好一些,字迹清晰。马福的供词写了五行,口吻很直白:“我家的田在县北六里,是我爷爷手上就有的。开元三年县里修渠,说要占用我家的田,我不答应。后面县里来了三个人,拿走了我的田契。”
供词后面附了一份证人陈述。证人叫刘七,是马福的邻居。刘七说他亲眼看见三个穿差服的人去了马福家,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纸。
第四页是判词。判词只有两行:“原告马福无田契为证,诉请不予支持。驳回。”
沈约看着这两行字。然后她翻回第一页,看摘要上注明的存档位置:万年县衙文书房,第七号柜,第二格。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第七号柜。
她前段时间在翻那份十八年前的旧案时也见过这个编号,那个农户的田契存在第七号柜第三格。现在马福的案卷注明是第七号柜第二格。同一个柜子,挨着的两格,涉及两桩不同年份的田产案,田契都跟第七号柜有关。
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巧合,可能万年县衙的文书房本来就那么几个柜子,田产相关的文件都放在同一个柜子里很正常。她提笔在纸上记了一行:第七号柜,二格、三格。两案,同柜,同为田契岸。
她把这份案卷从头到尾翻完以后,合上,放到了右上方的桌角,她抬头的时候看见韩笔帖式在对面看着她。
“看完了?”韩笔帖式抬抬下巴指了下案卷问。
“看完了。”
“你看懂了吗?”但他的语气并不是问句的语气,仿佛已经断定你看不懂,问你只是为了确认。
“开元六年的田产纠纷。原告的田契被县衙的人拿走了,然后县衙以‘无田契’为由驳回诉请。朱砂批注写了‘不合律’,但没有署名,不知道是批原告还是批县衙。”
韩笔帖式的表情动了一下,有点吃瘪,他没有接话。范书吏从案卷后面抬起头,看了沈约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约把那份案卷重新翻到朱砂批注的那一页。“不合律”三个字的朱砂颜色偏深,说明下笔的时候蘸的朱砂很浓。浓朱砂在纸上干了以后会有一层微微的凸起,她用指腹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的笔画从纸面上微微鼓起来。说明这是正式批注的用法,不是随手写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站在廊下。粟米饭配了一碟腌黄瓜和半碟豆腐。豆腐切得很碎,不知道是厨房故意的还是运的时候碎了。程司直今天没来。
范书吏和丁书吏蹲在廊柱旁边吃,两个人挨得很近,偶尔嘀咕两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韩笔帖式坐在门槛上,碗搁在膝盖上,一只手夹菜一只手扇风。
沈约把饭吃了大半。她不挑食,粟米有点硬,但她在铺子里吃的也是这种粟米。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的时候,范书吏走了过来。
范书吏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看着院子里那排槐树。树荫底下蹲着那只黄猫,黄猫在舔自己的爪子。
“那份卷宗是孟主事给你的?”
“嗯。”
“他给每个新来的人都发一份这种旧卷,看你多久能翻完,看你能看出什么。上一个新来的翻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再上一个翻了半天就还回去了,说纸太烂看不清。”
范书吏说完端着碗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左脚比右脚慢半拍。沈约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她回到案卷室以后在校勘意见单上写了三段话。第一段是案卷的物理状态——纸张脆化程度、水渍范围、字迹可辨率。
第二段是案由分析——原告田契被县衙人员取走,随后以“无田契”驳回,程序自相矛盾。
第三段是那个朱砂批注的推断——“不合律”写在判词旁边而非诉状旁边,批注的指向应该是判词本身,即某位上级认为这份驳回判决“不合律”。
她把校勘意见单夹在卷宗里面,放回桌角,等着孟主事来收。
孟主事傍晚来收卷宗的时候翻了一遍她写的意见。他翻得很快,但在第三段停了一会。然后他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来。
“墨带了吗?”
“带了。”
“明天多带一块。你的字太细,不好辨认。换粗一号的笔。”
他说完走了。这是他对她的校勘意见发表的第一条评价,无关内容,关于字的粗细。但沈约注意到他走之前把那份卷宗从左腋下换到了右腋下。案卷室的人都知道,孟主事把要存档的卷宗夹在左边,把要给郑卿看的卷宗夹在右边。
她收拾了桌面,把笔和墨装回布袋。韩笔帖式已经走了,范书吏在锁窗户,丁书吏在扫地上的纸屑。沈约走到门口的时候范书吏叫了她一声。
“你明天来的时候从东边那条路走。”
沈约回头,问:“为什么?”
“西边那条路经过御史台的人进出的侧门。他们的人话多。”
沈约看了他一眼。范书吏没有看她,在关窗户的插销。插销有点涩,他用力拧了两下才插进去。
她走出大理寺侧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砖道上的青苔在夕光里发着暗绿色的光。门房老曹坐在竹椅上打瞌睡,黄猫蜷在他脚边。她走过去的时候黄猫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它叫了一声。
沈约在侧门外面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院墙。墙上的灰砖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墙头长了几株枯草,草茎在风里弯着腰。
从西市的文墨斋到皇城的大理寺,走正路,不绕弯,一炷香的路程。她以前走了很久才走到。
她转过身,往西市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个卖芝麻烧饼的摊子,摊主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散出来的热气混着芝麻的焦香飘在空气里。
她买了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烫,外壳脆得掉渣。她一边走一边吃,烧饼的碎屑落在她的灰蓝褙子上。
她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