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六年秋,郑卿在他自己的公房里见了裴衍。
公房不大,窗下一张桌,桌上搁着两摞没批完的文书,旁边是一只缺了角的砚台。
郑卿这人用东西不换,砚台缺了角照样磨墨,椅子歪了就往右边垫一片木头。裴衍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写什么,头没抬,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裴衍坐下来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郑卿把手里那份文书写完,搁笔,从桌角的一沓纸里面抽出一张,推过来。
那是一份正式的“案卷校勘”委任书。不是官身,没有品级,月俸折米三石。上面盖的也不是大理寺的官印,是郑卿自己的私印,这份任命没有走吏部,是大理寺内部临时增设的杂职。委任书上的字是郑卿自己写的,行楷,干净利落,写到“案卷校勘”四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多压了半分。
郑卿看着裴衍。他的眼神不像上司看下属,更像一个老匠人看一块不听话的木头——知道它能用,但嫌它费工。
他说:“这个人的面子我给了一次,以后不要再让我给了。”
裴衍说知道了。
郑卿又说:“你把她带到大理寺来让大家都认识一下,不要再躲在槐衙,连门房老曹都在问我为什么他早上开门的时候总有一个女人从东南角的巷子里绕过去。”
裴衍说知道了。
郑卿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个你都说了两遍知道了你怎么不去做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他把砚台上沾着的一粒干墨渣弹掉,补了一句:“月俸三石是我从大理寺的杂支里挤的。年底前如果有人问起来这个岗为什么多出来的,你得替我想好说法。”
裴衍把委任书折好揣进袖子里,站起来要走。郑卿又叫住他。
“裴衍。”
裴衍回头。
郑卿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批文书。“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只是还没想好该不该拦你,你让我多想一阵。”
沈约第一次以“案卷校勘”身份去大理寺报到的那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灰蓝褙子。阿虫说她穿这件像衙门里的人。柳十在旁边点了点头。苏伯说别瞎说,衙门里的人穿得比她新多了。
苏伯在灶台上给她煮了一碗粥,粥很稠,上面卧了一个咸鸭蛋。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苏伯说不吃完?她说吃不下了。
出门前沈约把褙子的领口抻了两次。
从西市到皇城侧门这段路她走了很多次,以前是绕着走,从东南角的巷子进出,怕人看见。今天不用绕了。她走的是正路,从西市坊门出来,沿着横街往东,经过延康坊的坊墙,再往北拐,就是皇城。
早上的长安很安静,铺子还没开门,街上只有送水的骡车和扫地的坊丁。她走到皇城侧门的时候,把委任书递给守门的卫士。卫士看了两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看了她一眼。她站着不动。卫士把委任书还给她,抬了抬下巴,放行了。
大理寺在皇城东侧,是一排灰砖墙围起来的院落。院子不大,但院墙比旁边的太常寺高出半截。进了门是一条砖道,砖道两边是廊房,廊房的柱子上漆已经剥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空气里有一种她熟悉的旧纸的味道。书铺里是新刻活字的油墨味,而这里是案卷存了很多年以后纸纤维慢慢发酵的那种气味,闷闷的,带一点霉,她在法学院的古籍室闻过同样的味道。
院子的东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槐树,树干很粗,枝叶把半个院子遮了。砖道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走上去有一点滑。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放了多久。一个老差役蹲在廊下洗抹布,抹布是灰的,水也是灰的。他看见沈约进来,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裴衍在廊房尽头等她。他带她见了三个人。
门房老曹,六十多岁,坐在一把竹椅上,脚边蹲着一只黄猫。看见沈约的时候他从椅子上欠了欠身,说了一声“早”。然后又坐下去了。黄猫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什么反应。裴衍说老曹在大理寺看了三十年门,什么人都见过。老曹哼了一声,意思是没见过你这种的。
案卷室的主事,姓孟,四十来岁。他给了沈约一沓需要校勘的旧卷,放在桌角,用一块镇纸压着。他上下打量了沈约一遍,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说每天的卷宗早上领、傍晚交,不许带出院子,不许转给外人,写了意见签上名字,字要写在格子线以内,他手指在镇纸上敲了下,像是忘了什么,转身走出两步又回来补了一句:“墨自己带。”
程司直站在案卷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地方案卷。他看见沈约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刚卷好的纸又展开,从里面抽出夹着的一张纸条递给她,是一张他练字用的格子纸,上面用正楷写了一个字,很工整的“阅”字。
“我给你这个字,以后你的校勘署名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沈约接过那张纸。程司直看了裴衍一眼,什么都没说,拿着他的案卷走了。
案卷室在廊房的最里面一间。窗户开在靠天花板的位置,光线从上面打下来,照不到桌面。桌子有四张,她被分到靠墙的那张,是四张里面光线最差的一张。
桌面上有很多旧墨渍,最大的一块已经渗进木头里面,擦不掉了。
她把卷宗打开,开始看。案卷室的另外三张桌上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书吏和一个年轻的笔帖式。他们看见她进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她翻了半个时辰的卷宗之后,那个笔帖式走过来往她桌上放了一块磨刀石,不是给她用的,是他自己的东西放不下了,顺手占了她桌角的位置。沈约把磨刀石推回去。笔帖式愣了一下,拿走了。
中午的时候孟主事叫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上面放了一钵粟米饭和几碟咸菜。大理寺的人三三两两地过来盛饭,没有人坐下,都是端着碗站在廊下吃。沈约走到矮桌前盛了一碗饭,站在柱子旁边。
一个年轻的书吏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你就是裴丞带来的那个?”沈约说是。书吏嚼了两口饭,说:“案卷室从来没有过女的。”沈约没接话。书吏又嚼了两口,端着碗走了。
程司直从廊房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饭,碗里的粟米堆得比别人多。他在沈约旁边的柱子靠了一下,没有说话,站着吃完了半碗。吃到一半他把碗里剩的一块腌萝卜夹到矮桌上的碟子里,说了一句“太咸了”,然后又端着碗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沈约一眼,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把她和其他人隔开了,书吏们吃饭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过来问她是谁带来的。
傍晚她从大理寺出来,天还没黑透。从皇城侧门到西市的这段路她又走了一遍,这次是反方向。路上人多了,卖胡饼的、担水的、赶驴的都出来了。她走到文墨斋门口的时候,苏伯正在门口劈柴,阿虫蹲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字。
阿虫看见她回来,问怎么样。
沈约把灰蓝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子上。“案卷室的窗户开得太高,光线不好。墨要自己带。中午的饭是粟米。”
阿虫说那跟我们家差不多。
苏伯劈完一根柴,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衙门的人对你怎么样?”
“门房的猫看了我一眼。”
苏伯点了点头,好像觉得猫看了一眼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阿虫在旁边说他以前也被猫看过,是崔娘子家那只花猫,看完以后冲他叫了一声,他觉得猫不喜欢他。柳十说猫叫一声是打招呼,不叫才是不喜欢。阿虫想了一会儿,说那大理寺的猫没叫,是不是不喜欢沈约。沈约说不知道。苏伯说别操心猫了,去把字帖拿出来写。
从大理寺回到铺子里,沈约把程司直给的那张“阅”字放在桌案上展开看了一会。阿虫在旁边扫地的时候瞄了一眼,说这个字我认识,是阅字。以前他们写你的阅就是这个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