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木门被踹开的巨响还在回荡,门外火光与天光交织,映出汉王朱高煦按剑而立的身影,冰冷如铁。
晚棠呆立当场,浑身是血,指尖冰得发麻。脚下的尸身还在微微抽搐,粘稠的液体正从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汩汩涌出,浸湿了她的裙摆。
朱高煦的目光如鹰隼扫过庙内,先是落在晚棠身上——衣衫虽有破损却还算齐整,只是沾满了血污,神情惊惶却无崩溃之态。随即,他看向那具倒地的尸体。
他独自一人,缓步踏入。战靴踏在沾血的草秸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他停在尸体旁,手中长刀并未归鞘,刀尖向下,在微亮的天光里闪着寒芒。
他面无表情地用刀尖抵住尸体的下颌,略一用力,将那颗尚有余温、但已迅速失去生气的头颅拨转过来,让那张疤痕交错、此刻因死亡而扭曲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昧的光线中,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然后,在晚棠惊恐的目光中,他手腕一沉,刀尖精准地刺入尸体左胸心口位置。
“噗嗤!”
“噗嗤!”
“噗嗤!”
连刺三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每一刀都没入又抽出,带出更浓稠的血浆,溅在早已暗红的泥土上。
“啊——!!!”
晚棠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破碎的哭音。她猛地捂住眼睛,整个人蜷缩起来,背脊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汹涌而出,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糊了满手。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尖锐、更深沉的痛楚,撕裂着她的胸腔。
是原主林晚棠的心在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灭顶的悲怆。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指尖冰凉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林文谦……不,方文谦。他这一生,究竟算什么?生于方家,便是原罪。被林家收养,是幸也是不幸。被人利用,满腔仇恨,到头来,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痛苦而扭曲的生命。
可林家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一念之仁,收养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祖父的仰慕,父亲的兄弟之义,母亲的温柔接纳……却换来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这就是后世人侃侃而谈的大明文臣气节?用阖族性命,用妻儿老小的尸骨,去成全所谓“大义”?
“筋骨莫折”……林文正绝笔里的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晚棠的心上。可沈碧涵做错了什么?林晚棠做错了什么?那些无辜的仆役、女眷、孩童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为这“筋骨”,为这“大义”,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这世道,何其荒诞,何其不公!
突然,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铁锈、尘土与男性气息的血腥味包裹了她。她颤了一下,松开捂眼的手,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到朱高煦已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他解下了自己玄色的、绣着暗金纹路的披风,手臂一展,那还带着他体温和战场风尘气息的厚重织物,便兜头盖脸地朝她罩了下来。
天光微亮,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那双与朱棣极为相似、却更显桀骜冰冷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娘娘……”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却又隐含探究的调子,在这弥漫血腥气的破庙里,显得有些怪异,“应该玉体无损?可有受伤?可有……被那等卑劣逆贼欺负?”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在晚棠耳膜上。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撑着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站起来。裙摆上沉甸甸的,是林文谦尚未完全冷却的血。
她抬起脸,脸上泪痕血污交错,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在最初的惊惶悲恸后,燃起两簇冰冷而倔强的火焰。
她扯下他的披风,丢了回去。直视着朱高煦那双审视的眼,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得惊人:
“本宫无事。此等逆贼,已手刃。毫!发!无!伤!”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铿锵。
朱高煦利落地伸手,接住被她扔回的披风,随手搭在臂弯。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眼中未散的痛,以及那强行支撑起来的、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的刚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唇角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看到某种意料之外、却又有点意思的东西时,兴味的流露。
晚棠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庙门外。晨光熹微中,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黑甲铁骑,沉默地矗立在破庙周围的荒地上,像一片冰冷的、移动的钢铁森林,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肃杀和铁锈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灰尘,呛得她想咳,但她忍住了。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被强行按捺下去。她必须稳住,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必须先回到朱棣身边。
她转回头,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着朱高煦:
“汉王殿下,本宫只是出宫散心,一时贪看山景,误了时辰,不巧在此遇见殿下缉拿要犯。冒昧之处,还望殿下……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迎着朱高煦骤然深邃几分的目光,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若是……本宫声名有损,再!次!身陷流言蜚语中伤……” 她将“再次”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紧紧锁住朱高煦,“本宫惶恐惊惧之下,或许会向陛下禀明,北伐途中,汉王殿下对本宫……似、有、不、敬!”
最后几字,她说得不快,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鱼死网破般的狠劲。
朱高煦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反而渐渐加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狼狈脆弱,却敢用这种近乎威胁的语气与他说话的小妃嫔,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贤妃娘娘放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慢条斯理的压迫感,“本王孤身一人持刀闯入,不也正是……顾及娘娘清誉,不欲让外人瞧见娘娘此刻形容?”
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距离。他身材高大,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悍然气势,这样逼近,阴影几乎将晚棠完全笼罩。血腥气与他身上某种冷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场。
“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晚棠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战利品,“娘娘方才说……本王对娘娘,北伐途中,多有不敬?”
他又向前半步,气息几乎将晚棠包裹。晚棠能看清他战甲上细微的磨损痕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一种铁器的冷硬味道。
“究竟是如何的不敬?”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带着某种玩味的探究,“还请娘娘……赐、教。”
那气息拂在耳边,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
晚棠心跳如擂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她猛地抬头,不退反进,反而扬起脸,迎上他那双与朱棣相似、却更具野性的眼睛:
“论礼制,本宫乃陛下亲封贤妃,你为皇子,当自称‘儿臣’!可殿下自入此门,一口一个‘本王’,礼不见,安不请,还靠得如此之近!”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本宫日后若为今日之事,不幸殒命,攀咬殿下一个‘意图不轨、逼杀庶母’,想来……也不是难事吧?”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眯起,寒光乍现。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庙外偶尔传来的战马轻嘶,和远处依稀的鸟鸣。
片刻的死寂。
然后,朱高煦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他手臂一甩,将那件玄色披风重新搭回自己肩头,随即双手抱拳,对着晚棠,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再抬头时,脸上那点玩味和压迫感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恭谨,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儿臣,朱高煦,” 他声音朗朗,再无之前的暧昧低语,“参见权贤妃娘娘。娘娘……此番‘出游’,受惊了。臣,这就亲送娘娘回宫。”
他特意咬重了“出游”二字,然后直起身,转向庙门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来人!取车马来!请娘娘上座!”
“将此间处理干净!逆贼尸身仔细搜检,连同所有证物,一并封存,送往锦衣卫北镇抚司查验!不得有误!”
命令一道道传出,外面甲胄摩擦声、脚步声迅速响动起来。
晚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地上那具已彻底冰冷的尸体。林文谦……不,方文谦。他躺在那里,脖颈处的伤口触目惊心,胸前的血洞已不再涌血,只是暗红一片。锦衣卫的人上前,开始用草席包裹。
指尖依旧是冰凉的,麻木感还未褪去。
“娘娘,” 朱高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已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恭敬,“此间处理起来,还需些时辰。此处血气污秽,恐冲撞凤体。请娘娘移步,至车驾上稍作歇息。”
晚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看。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庙门外停着的一辆……看起来颇为简陋的轿辇。不像是皇家仪仗,倒像是临时从附近住户征用来的,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朱高煦亲自掀开车帘。晚棠沉默地踏了上去。
车内铺了软垫,虽不奢华,但能隔绝冰冷坚硬的木板。角落里,还整齐地叠放着一件水绿色的女子外袍,料子普通,但干净簇新。
“娘娘身上血污,” 车帘放下前,朱高煦冰冷的声音从缝隙传来,听不出情绪,“恐扰了鸡鸣寺佛门清净,也恐惹来不必要的非议。车内有干净外袍,请娘娘……换了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晚棠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光线昏暗。她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身上那件染血的衣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深吸几口气,侧耳倾听。外面传来搬运重物的闷响,低沉的命令声,以及逐渐远去的马蹄声——似乎是朱高煦离开了。
她不再犹豫,迅速而警惕地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的外衣。动作间,手指不经意碰到怀中硬物。她心中一紧,连忙探入怀中摸索。
硬质的令牌,冰凉沉重。叠得整齐的、脆薄的纸张,是林文正的绝笔遗书。两样东西,都还在。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一点。
快速换上那件水绿色的外袍,大小竟意外地合身。她将换下的、沾满林文谦鲜血的衣裙紧紧卷成一团,想了想,塞到了自己身后的软垫缝隙里。绝不能让这件衣服落到朱高煦,或者任何外人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软在座位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巨大的疲惫和后怕便如潮水般涌来。她靠着车壁,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林文谦刎颈那刻的血花四溅,他独眼里最后的决绝与悲哀,还有那句“加上我的人头”……
心脏一阵抽搐似的疼。这不是她李晓棠的亲人,甚至从血脉上说,也不是原主林晚棠真正的叔叔。可这样的死亡,这样的牺牲,这样被命运无情碾压的一生,依然深深震撼了她。
林家……方家……这荒唐的世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次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车旁。
“娘娘,” 朱高煦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车帘,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您在外‘游玩’了一夜,想来是水米未进了。臣……给您备了些粗陋吃食,要不要用些?”
晚棠根本毫无胃口,甚至胃里一阵翻腾。她立刻道:“不必……”
话音未落,车帘竟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从外面掀开了。
天光泻入,照亮朱高煦那张带着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他微微弯腰,目光如电,毫不避讳地将车内——尤其是已换上干净外袍、端坐着的晚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并不下流,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出去!” 晚棠心头火起,厉声斥道。
朱高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没听见她的呵斥,将手中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皮质水袋,轻轻放在了车厢内的矮几上。
“荒郊野外,没什么好东西,娘娘将就用些,垫垫也好。”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随即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晚棠瞪着那油纸包和水袋,像瞪着毒药。可喉咙确实干得冒火,嘴唇也因失水而干裂。折腾一夜,惊吓、悲恸、紧张,体力早已透支。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伸手,拿过了那个皮质水袋。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只有清水的气息。她凑到唇边,极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清凉的液体滑入干涸的喉咙,带着山泉特有的、微微的甘甜,暂时缓解了焦渴。确实只是清水。
她放下水袋,没有动那个油纸包。只是重新靠回车壁,疲惫地闭上眼。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似乎在汇报什么。晚棠悄悄将车帘掀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围着两卷草席包裹的东西低声向朱高煦说着什么。那两卷草席……晚棠的手指猛地收紧。是王栓,和林文谦。
朱高煦骑在马上,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点一下头,一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模样。阳光落在他冰冷的玄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很快,汇报结束。锦衣卫抬起草席,迅速离去。朱高煦调转马头,又朝着马车这边而来。
晚棠连忙放下车帘,正襟危坐,全身每一根弦都重新绷紧。
马蹄声在车旁停下,朱高煦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隔着车壁,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却多了几分让她更觉不安的随意:
“娘娘,逆贼尸首与相关证物已交由锦衣卫处置。此地已清理妥当。臣,这便护送娘娘回返鸡鸣寺。”
“臣就在娘娘车驾侧翼护卫,娘娘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差遣便是。”
“有劳汉王殿下了。” 晚棠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车轴辘辘,开始向前滚动。
晚棠靠在并不舒适的座位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血色。林文谦的无奈、痛苦、悔恨与决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虽然理智告诉她,林文谦的死,某种程度上是解脱,也是为她争取生路的最后努力,可那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冲击,那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那深重如海的愧疚与绝望……让她心口闷得发疼。
林家满门的血,沈碧涵温柔的笑脸,原主记忆中那些零星的、关于“小叔叔”的温暖片段……与今日破庙中那张狰狞疤脸、那孤注一掷的眼神、那冰冷的令牌……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思绪。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道?男人的气节,要用全族的鲜血来书写?女人的命运,就像浮萍,被所谓的“大义”、“恩情”、“仇恨”随意裹挟,碾碎?
想着,想着,在马车单调的摇晃中,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晚棠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再醒来时,是被车外逐渐喧嚣的人声和一种不同于山野的、繁华的气息惊醒的。
她茫然地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直到感觉到身下马车的颠簸,闻到空气中隐约的、属于城市的复杂气味——炊烟、脂粉、食物、尘土……混合在一起。
她轻轻撩开车帘一角。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已是黄昏时分。窗外不再是荒郊野岭,而是鳞次栉比的屋舍,挑着幌子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流。吆喝声、谈笑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生动的画卷。
金陵城。她回来了。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车侧。朱高煦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形和冰冷的玄甲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却融化不了他侧脸线条的硬朗与漠然。他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尽责地执行着护卫任务。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朱高煦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帘后那双窥探的眼睛。
他脸上瞬间漾开一抹笑,驱散了那份漠然,却让晚棠心头更紧。他策马靠近了些,隔着车窗,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娘娘这是睡醒了?一日未曾进食,可是饿了?早间给您备的粗食,看来是不合娘娘胃口,一口未动。” 他顿了顿,目光在晚棠脸上扫过,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若……儿臣再带权娘娘寻个清净雅致处,用些晚膳,再回寺中?”
晚棠立刻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刻意的疏离:“不必劳烦殿下。本宫不饿,多谢殿下费心。”
“哦?” 车外传来朱高煦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晚棠脊背微微发凉,“也是,是儿臣思虑不周了,此间与儿臣一道用膳,回头权娘娘见到父皇,再参儿臣一个‘似有不敬、图谋不轨’,儿臣可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晚棠在车内,恨恨地咬了咬唇。这个人,说话句句带刺,偏又拿捏着分寸,让人发作不得。比起他父皇朱棣那深沉如海、不怒自威的帝王心术,朱高煦的倨傲与难缠,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光闪闪的刀,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狡黠而强大的猫盯上的老鼠,他不急着下致命一击,反而乐于欣赏猎物的惊恐与徒劳挣扎。
她打定主意,不再与车外之人多说一个字。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转入相对安静的路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边的灯火依次亮起。
又行了一阵,晚棠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如丝如缕的歌声,还有潺潺的水声,以及比之前更为喧腾的人声笑语。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朦胧而热闹。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晚棠心中一惊,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朱高煦的声音适时响起,透过车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随意:
“不过……权娘娘难得离宫一趟,来这金陵城,若是不看看这秦淮河‘灯火如昼、画舫凌波’的景致,着实是可惜了。”
晚棠心头警铃大作。秦淮河?他带她来秦淮河做什么?
“此间位置甚好,” 朱高煦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发冷,“人迹罕至,清静,又能将秦淮夜色尽收眼底。错过今晚,下次不知何时再有这般机缘了。”
他话音刚落,晚棠身侧的车窗帘子,竟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把撩开,然后向上拉起,用挂钩固定在车顶。
暮春傍晚微凉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脂粉与酒菜混合的靡靡气息,瞬间涌入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大片璀璨的、流动的光。
晚棠猝不及防,转头望去,撞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窗外,不过数丈之遥,便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此刻华灯初上,河面上泊着无数装饰华丽的画舫游船,船头船尾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整条河映照得如同一条流淌着光与影的银河。丝竹管弦之声,歌女咿呀的吴侬软语,男子的笑闹劝酒声,顺着晚风隐隐约约传来。岸边的酒楼茶肆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喧嚣鼎沸。
这就是六百年前的秦淮河畔。十里繁华,一梦烟水。
这幅活生生的、喧嚣靡丽的《南都繁会图》,与她脑海中属于“林晚棠”的记忆碎片,猝然重叠、交融。
记忆里,是沈碧涵温柔带笑的嗓音,在某个夏夜,摇着团扇,对依偎在膝头的小晚棠娓娓讲述:
“……那年松江府河畔,也是这般热闹。名魁柳萋萋的船一露面,两岸都挤满了人,真是水泄不通。你爹爹和你小叔叔……哦,那时候他还小,在岸边酒楼吃酒。你小叔叔说,‘这柳萋萋堪称绝色,词也填得好,可惜是个乐籍女子。’你爹爹就训他,‘乐籍如何?对得好就是对得好,英雄不问出处,何况是才华横溢的美人!你小小年纪,万不可有此愚见!’……”
记忆的画面流转,仿佛透过眼前秦淮的灯火,看到了另一条河,另一个夜晚。
年轻的林文谦促狭地笑问:“大哥,你这是看上那花魁了?”
林文正的目光,却掠过被众人簇拥、艳丽不可方物的花魁,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抱着琴、垂首静立的侍女身上。侍女衣着素淡,容颜清丽,在满船珠光宝气中并不起眼,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寻常乐伎的媚态,反而有种不卑不亢的疏离。
“花魁虽好,” 林文正收回目光,饮尽杯中酒,笑道,“但我更看重身侧枝叶点缀,更显清丽。”
……
记忆跳跃。是林文谦匆匆奔下酒楼,向卖花灯兼让人猜谜题的小摊贩借了纸笔,搜肠刮肚想写首好词,眼见花魁画舫即将靠岸,时间紧迫,他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心一横,挥笔抄下了一阕现成的、却极为应景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拿着墨迹未干的纸笺,奔向岸边。花魁的船已先行离去,只有那抱琴的侍女,还在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画舫甲板上的东西。
年轻的书生鼓起勇气上前,递上纸笺,脸颊微红。
侍女闻声转头,见到是个陌生男子,柳眉立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耐,并未去接那纸笺,反而后退半步,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意:“这位公子请自重。奴家并非乐坊陪客的女子,银钱将足,不日便可脱籍。若再出言轻佻,休怪奴家手中扫帚不长眼睛!”
说罢,她竟真的弯腰,从船舷边抄起一把打扫用的小扫帚,作势欲挥。但是定睛一看,竟是个俊俏书生,立刻不着痕迹地收了些力道。
林文正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急切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小生绝非那等轻浮之徒!实在是……实在是见姑娘风华独特,惊为天人!方才花魁在侧,亦不及姑娘清丽孤傲之万一!”
他再次递上纸笺,动作小心,眼神恳切。
沈碧涵将信将疑,目光落在那纸上飘逸的字迹和熟悉的词句上,微微一怔。她接过纸笺,细细看了一遍,抬起眼,看着眼前书生因为急切和窘迫而泛红的俊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瞬间点亮了暮色中的河岸。
“看你也是读书人打扮,想来是书香门第出身,” 她扬了扬手中的纸,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就拿辛幼安的千古名篇来糊弄我?连现作一阙的心意都没有?”
林文正更窘,连连作揖:“姑娘明鉴!小生……小生实在不善急智,诗词一道,平日虽偶有习作,但绝无七步成诗之能。方才见姑娘即将离去,心中焦急,生怕错过,又恐仓促间胡诌的劣作唐突佳人,只好先借稼轩先生珠玉在前,以表倾慕之心。”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若姑娘不弃,容小生些时日,必当潜心构思,奉上拙作,请姑娘品评!”
沈碧涵看着他急得鼻尖冒汗的俊俏模样,又看了看手中字迹工整、显然用心誊抄的词笺,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他,眼波在渐浓的暮色和渐起的灯火中流转:
“那……便先谢过公子赠词了。”
她抱着琴,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眸一笑。
岸上万千灯火,仿佛在那一瞬间,都落入了她含笑的眼眸。
“公子,我每日酉时三刻,都会在此替柳大家收拾画舫。也盼着……日后能有机会,拜读公子大作。”
说罢,她脸颊微红,抱着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与阑珊的灯火深处。那惊鸿一瞥的回眸,那灯火阑珊处的笑容,却从此烙在了年轻书生的心底,惊艳了往后漫长的岁月,也定格成了原主记忆深处,关于父母爱情最初、最温暖的画面。
晚棠怔怔地望着窗外秦淮河的璀璨灯火,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记忆中沈碧涵温柔的叙述,和林文正、沈碧涵初遇时那青涩而美好的对话。现实与记忆交错,温暖与冰冷碰撞,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娘娘,” 朱高煦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带着一种刻意的、打破静谧的随意,“马匹需更换,恐有颠簸。请娘娘下车,稍作活动,也免得车内气闷。”
晚棠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没有立刻回应。
朱高煦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径直走向河边一座供人歇脚观景的木质廊亭。他姿态随性地倚坐在栏杆上,面朝河面,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侧脸在河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和远处画舫灯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晚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掀开车帘,下了车。春夜的凉风带着水汽拂面,让她因回忆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靠近朱高煦,而是走到廊亭的另一侧,在离他最远、隔了三道廊柱的栏杆边坐下,背对着他,目光落在远处影影绰绰的画舫和流动的灯河上。
江风带着歌声、笑声、丝竹声隐隐传来,热闹得不真实。就在不久前,她还在破庙中经历生死,目睹惨烈。此刻却坐在这“十里秦淮”畔,看这盛世浮华。强烈的反差,让她紧绷的神经,在这虚假的安宁和陌生的喧嚣中,竟奇异地松懈了一丝,也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荒诞。
“娘娘还年轻,” 朱高煦的声音忽然从廊亭那头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微风与远处的喧嚣,钻进晚棠的耳朵,“喜欢热闹,是人之常情。以后若有机会,自当多出来走走。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活法,生机勃勃的才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意有所指:
“就像娘娘在塞外时那般,看着都比如今在宫里时,红润鲜活得多。娇花一般的年纪,锁在那四方宫墙里,着实是……可惜了。”
晚棠心中警铃再次大作!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宫墙禁锢了她?还是在试探她对宫廷生活,亦或是年长她许多的朱棣的态度?她猛地转头,怒目看向他。
朱高煦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哦,娘娘不必担忧。此刻在这周围的,每一个兵,都是本王从靖难战场上带出来的老卒,跟着本王出生入死,忠心不二。今日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绝不会漏出去半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廊柱,直直地看向晚棠,那双与朱棣相似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某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酷的直白:
“有些话,难得能……‘不敬’地,跟娘娘说说。这样的机会,倒真是……天赐给我的‘良缘’。”
他已经连“本王”的自称都省去了,直接用“我”。那语气中的暗示和逼近,让晚棠如坐针毡。
她立刻站起身,只想立刻回到马车里,离开这个危险的、心思莫测的男人身边。
“别急。”
朱高煦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晚棠的脚步生生顿住。
“再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也不迟。” 他依旧倚着栏杆,甚至没回头看她,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字字清晰,砸在晚棠心上。
“父皇如今,自然是圣体康健,龙精虎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观察晚棠的反应,“但他老人家,毕竟年长你数十岁。纵使他再宠你,再疼你,你扪心自问,你还能有几年这样的‘好日子’可过?”
晚棠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直。
“待他老人家……龙驭上宾那一日,” 朱高煦的声音更慢,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试图凿穿晚棠的心理防线,“你这样的宠妃,按祖制,当如何自处?无非是白绫一副,或匕首一把,随他共赴黄泉,全了这‘生死相随’的君恩。”
晚棠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我爹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朱高煦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炬,隔着廊柱,锁住晚棠僵直的背影,“他想要的东西,生要攥在手里,死……也得带在身边。他越疼你,喜欢你,那白绫绞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恐怕就收得越紧,越舍不得松手。”
晚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你年纪还小,花容月貌,大好年华还在后头。” 朱高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真心为她考虑的语调,“可时间,也并不宽裕。若不早做打算,不早早押好了注,买定离手……恐怕等那一日真的到来,就什么都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廊亭边缘,望着秦淮河上璀璨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种诱惑:
“押对了,选好了,或许……以后还有机会,来这秦淮河坐坐,看看灯火。也能去天下任何你想去的河边、山上看看。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伴君如伴虎,安安稳稳、富富贵贵地,过后半生。不好吗?”
晚棠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一种被**裸威胁和算计的寒意。
“好大的口气?觉得自己一定是那必胜的庄家?我就一介柔弱女子,何德何能,值得殿下如此看重,费尽心思?”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看向朱高煦。
朱高煦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厌恶的笑意。
“柔弱女子?”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摇了摇头,“你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我们老朱家的男人,最吃的就是女人这一套。从马皇后,到我娘,弱,要不得;但‘柔’,却是穿肠毒药,会上瘾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晚棠更近了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北伐这一路,我看在眼里,你很会用这‘柔’术,也很会给父皇下这‘毒’。我看好你。而你……也应当看好我。”
晚棠心头一震。
“不然,” 朱高煦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默矗立的黑甲侍卫,“你看看我这些黑甲卫。连父皇的锦衣卫,都轻易插不进来。有兵在握,万事不愁;有刀在手,随时可取人性命。”
他的目光转回晚棠脸上,冰冷而残酷:
“我能让你死,也能让你身边在意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是威胁!又是拿她身边人的性命威胁!他父皇如此!他这个儿子,竟然也如此!若不是她和顾念有那十年之约,有提前朱棣寿终前就归家的指望,他这番话,这**裸的、关于“殉葬”的威胁,几乎就是敲在了她,敲在了这后宫所有妃嫔最恐惧的七寸上!
“当然,” 朱高煦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你说的也对,你就是一个柔弱女子。在皇权这盘棋上,可弃,可杀。饶是父皇,对前两日那等来势汹汹的流言,不也暂时无计可施,只能等了又等。”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更显蛊惑:
“而你也没有全然相信父皇能保你周全对吧?不然何须你自请罢黜,暂避风头?所以,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但心眼嘛,也不能只放在父皇一人身上。往四周瞧瞧,多放几个,说不定……就能多出几条生路。”
晚棠心中怒意翻腾,却又有一股寒意蔓延。他的话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却戳中了这深宫女子最深的恐惧和无奈。帝王恩宠如镜花水月,今日盛宠,明日可能就跌落尘埃,甚至性命不保。未来的新君,才是决定她们生死荣辱的关键。
朱高煦似乎看出了她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和挣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不再紧逼,反而退后半步,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
“对了,前朝的张美人,娘娘可知道?”
晚棠一怔,下意识在记忆中搜索。张美人……是太祖朱元璋晚年一位极为得宠的妃嫔,生下了太祖最小的女儿——宝庆公主。
“太祖爷驾崩时,后宫嫔妃,无子所出者,几乎……都随驾去了。” 朱高煦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寒意,“唯有这位张美人,无子,但因诞下幼女,被特赦留了下来,建文待那宝庆公主也是极好。”
他顿了顿,看向晚棠,目光意味深长:
“这张美人很会‘审时度势’,很会……站队。她看建文大势不好,转头就抱紧了父皇和母后的大腿,送了不少……‘宫里’的消息出来。哦,你身边那位徐尚仪,当年应该与她熟得很,她们那时候……跟你现在和徐尚仪,差不多亲密吧。”
晚棠心中又是一震!徐姑姑?她竟然与那张美人有过密切往来?
“后来,” 朱高煦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张美人的女儿,宝庆公主,被我父皇和母后‘视如己出’,百般怜爱,及笄后更是千挑万选,嫁了门好亲事,富贵安稳。张美人自己也得以善终。”
他看向晚棠,眼神幽深:
“你看,在这宫里,想要活下来,并且活得好,光有帝王的宠爱,是不够的。还得有眼力,会打算,知道什么时候该抱紧谁的大腿。你啊,有空不妨多跟你家徐尚仪‘请教请教’,关于怎么在后宫里……好好活下去的心得。”
晚棠听得心惊肉跳。徐尚仪知道如此多的宫闱秘辛,甚至牵扯到前朝站队……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朱高煦此刻提起,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是提醒,还是警告?
她心乱如麻,还未理清头绪,一股浓烈的、带着体温的酒气忽然逼近,将她笼罩。
朱高煦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迈步,瞬间拉近了距离,站在了她面前,不过一步之遥。
晚棠惊得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廊柱。
朱高煦微微俯身,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锁住晚棠的脸,仔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从惊惶的眉眼,到紧抿的唇,再到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不是淫邪,而是一种评估,一种审视,一种属于猎食者打量潜在猎物或合作伙伴的、极具侵略性的探究。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意和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直白的野心:
“姑娘如此才貌,心性坚韧,实乃罕见。困守宫墙,随那……夕阳黯然,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烙进晚棠心里:
“若是姑娘愿意,另择良木而栖。本王自当倾尽全力,保姑娘余生……安稳无虞,富贵无极。”
说完,不待晚棠有任何反应,甚至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
脸上所有的侵略性、诱惑、乃至那一丝酒意带来的慵懒,都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并无线褶的衣袖,双手抱拳,对着晚棠,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谨,声音也恢复了臣子应有的清朗与分寸:
“马车已然备好,恭迎贤妃娘娘,上轿辇。”
晚棠被他这瞬间的变脸弄得心神俱震,一时竟僵在原地。
朱高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却微微抬眸,目光飞快地扫过晚棠失神的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然后,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
“父皇的锦衣卫……已在对岸了。父皇此刻,想必正在鸡鸣寺中,等候娘娘。”
晚棠猛地抬眼,望向对岸。秦淮河对岸灯火稀疏,树影幢幢,看不清具体,但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已隔河传来。
“请娘娘,” 朱高煦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带着一种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催促,“记着臣今日的‘尊请’。也记着那些……‘友情提醒’。多思多虑,方保平安。”
他直起身,让开道路,声音恢复如常,朗声道:
“贤妃娘娘,夜风渐凉,请起驾回寺。”
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看朱高煦,也不再看那璀璨却冰冷的秦淮灯火,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等候的马车。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刃上。
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晚棠才允许自己瘫软在座位上,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喉咙。
朱高煦最后那些话,那些暗示,那些威胁,那些诱惑……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鸡鸣寺的方向,滚滚而去。将十里秦淮的灯火与喧嚣,连同那个危险而复杂的汉王,一起抛在了身后渐浓的夜色里。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晚棠紧紧按住怀中的令牌和遗书,和快跳的心脏,指尖冰凉。
鸡鸣寺的轮廓,已在远山的剪影和暮色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