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姑姑来得很快。
她身后跟着一长串人,有提着药箱、面色凝重的御医,有捧着食盒、步履匆匆的宫人,还有几个低眉顺目、却眼神锐利的太监。这阵仗,打破了长春宫月余的死寂,也带来了生的气息。
徐姑姑一眼就看到了被常顺搀扶着、勉强站在前厅中央的晚棠。只一眼,这位在御前侍奉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姑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那还是她记忆里那位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带着鲜活韧劲的贤妃娘娘吗?眼前的人,形销骨立,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却失了神采,只剩一片劫后余生的空洞与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原本合身的宫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嘴唇干裂发白,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娘娘……”徐姑姑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快步上前,在晚棠面前停下,想伸手扶她,又似乎不敢触碰这具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身子,“娘娘受苦了!”
晚棠的目光,却越过了徐姑姑,死死盯住了她身后宫人手中的食盒。那里面飘出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食物的、温暖的气息,对她而言,是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的救赎。
“万岁爷还在处理紧要的朝政,一时脱不开身,”徐姑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酸楚,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交代,“特命奴婢先带着御医和干净的御膳过来。娘娘,您……”
“先吃饭。”晚棠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她没看任何人,眼睛只盯着那些食盒,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可她的嘴角,却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绝境反击成功的畅快,是“我终于靠自己活下来了”的淋漓宣告!
“徐姑姑,我要活着!我要吃饭,才能活!”她一字一句地说,目光转向徐姑姑,眼底是燃烧般的求生欲。
“好!好!吃饭!娘娘先吃饭!”徐姑姑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指挥宫人,“快!把膳食摆上!就在院子里,敞亮些!”
静姝和章尚仪被押下去时,那桌差点成为催命符的“早膳”也被小心地保护起来,由太医带走查验。
好在芝兰只是吃了几记耳光,没有重伤,太医看过没事,上了药就顶着红肿的脸,赶忙跑来陪着晚棠。劫后余生,晚棠一直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心疼不已。
晚棠在芝兰的搀扶下,虚弱却清晰地开口:“芝兰,你去我寝殿,衣柜里最下一层放贵重衣物的,裹着三个御窑瓶,里面是这一个月我藏下的饭菜,每一顿都留了些。还有内殿外厅窗下那几盆枯死的盆栽,我把送来的毒茶,都浇在里面了。”
她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是一凛。一个月……她竟在日日被下毒、忍饥挨饿的绝境里,还存了这样的心思,留下了这样要命的证据!这是何等惊人的意志和恨意!
徐姑姑看向晚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东西。她立刻吩咐可靠的人,按晚棠所言,去取物证。
院子里很快摆开了简单的桌椅,宫人们流水般端上膳食。徐姑姑心细,备的都是易克化的清粥、细软的面条、温热的汤羹,以及剔除了骨刺的清蒸鱼肉。没有山珍海味,却比任何珍馐都更珍贵。
晚棠坐下来,拿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不再说话,也顾不上任何仪态,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粥烫,面条软,鱼肉鲜,汤水暖……她其实已经尝不出太多滋味,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吸收养分,活下去的**压倒了一切。食物滑过干涩灼痛的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不适的坠胀感,紧接着却是真切的、活着的暖意。
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初春的微寒,她却觉得无比温暖。她真的,活下来了。靠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气,靠着那点微末的食物,靠着芝兰冒死送来的希望,靠着徐姑姑在暗处的谋划,更靠着她自己,那在绝境中一点点淬炼出的、不肯折断的“筋骨”!
她吃着,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始终噙着那抹笑。
徐姑姑站在一旁,看着她近乎凶狠的吃相,看着她瘦得惊人的侧脸,眼眶也微微红了,默默别开了脸。
吃饱后,御医上前请脉。诊脉的时间不短,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松开手,面色凝重地向徐姑姑和晚棠回禀:“启禀娘娘,姑姑。娘娘脉象虚浮无力,脾胃大亏,此乃长期饥饿、饮食不济所致,需得徐徐进补,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万不可再受刺激或劳累。此外……”
御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脉象中确有轻微中毒之象,好在中毒不深,且似有药物化解之兆,未伤及根本。臣会开些调理解毒的方子,按时服用,应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徐姑姑追问。
御医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只是那毒物颇为阴损,除了伤及心神,令人惊悸不安,长此以往恐致癫狂外……似乎还兼有……损伤胞宫之效,恐于子嗣有碍。”
晚棠正小口喝着温水,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子嗣?在这吃人的地方,活着已是万幸,子嗣……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了。
徐姑姑的脸色也沉了沉,挥挥手让御医下去开方煎药。
芝兰强撑着要伺候晚棠沐浴。晚棠拗不过她,也实在疲惫到了极点,便由着她扶自己去沐浴。
温热的水浸过伤痕累累的肌肤,带走积攒一月的污秽与疲惫。芝兰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洗,看到她身上根根分明的肋骨,和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砸进浴桶里。晚棠却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洗净,换上徐姑姑命人送来的、同样空荡许多的干净衣裳,晚棠被扶回寝殿。床榻已被彻底换过,被褥松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她几乎是沾枕即沉入黑甜的梦乡,连头发都未干。
芝兰守在床边,拿过一张张干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绞干她濡湿的长发。烛光下,晚棠沉睡的脸依旧苍白消瘦,眉宇间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惶脆弱,多了些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徐姑姑指挥着人,悄无声息地清理着殿内各处可能残留的、藏匿食物的痕迹。灰尘可以拂去,污渍可以擦洗,但有些东西,注定是洗不掉的。比如人心上的烙印,比如绝境中滋生的恨意,比如那淬火重生般的意志。
王贵妃果然闻讯而来,却被徐姑姑不卑不亢地挡在了前厅门外。
“贵妃娘娘留步,”徐姑姑福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有口谕,贤妃娘娘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陛下晚间会亲自过来审问嫌犯,在此之前,长春宫内一应物证,除太医外,任何人不得擅动。”
王贵妃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宫装,妆容精致,神色却有些莫测。她听了徐姑姑的话,并未硬闯,也没离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竟转身走到前厅进门的院子里,那里摆着几张石凳,她自顾自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长春宫深处,轻声道:“那本宫便在此处,等陛下来。”
徐姑姑眼神微凝,却不再多言,只命人好生“伺候”着王贵妃,自己转身回了内殿守着晚棠。
天色将晚未晚,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暗金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打破了长春宫压抑的寂静。
朱棣来了。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直入长春宫。王贵妃见到他,立刻起身,端端正正地敛衽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棣脚步未停,甚至没看她一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暴喝:
“你就给朕跪在这!朕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雷霆将至的威压。
王贵妃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那抹淡淡的从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缓缓地、依言重新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低垂,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朱棣看也没看她,径直穿过前厅,向内殿走去。
内殿里,晚棠还在沉睡。芝兰听到动静,吓得差点跳起来,见是皇帝,慌忙要跪下行礼。朱棣一摆手,示意她噤声。他走到床榻边,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掀开了床帐。
只一眼。
他攥紧了身侧的手,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近窒息的钝痛。
才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
他上次离开时,她还是那个鲜活明媚、甚至还怒目圆睁着、想与他抗争的小女人。而眼前床上这个……这个瘦得几乎脱了人形、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人,是谁?
他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床帐从手中滑落,遮住了那张让他心头剧震的脸。朱棣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床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怒意和某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不得不强行克制着,以免失控伤及无辜的雄狮,在内殿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最后,他看向徐姑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看好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这地面踏穿。
回到前厅,他径直走到正对着院子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亦失哈早已机敏地挥退了所有不相干的宫人太监,只留下几个心腹侍卫在远处警戒。
院子里,以依旧跪得笔直的王贵妃为首,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偏殿的吕婕妤也被带来了,跪在稍后些的位置,脸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章尚仪和静姝早已不在其中,已被押送慎刑司严刑拷打。
御医躬身上前,双手呈上几份验看结果,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厅外的人都听得清楚:“启禀万岁爷,贤妃娘娘处搜出的、积存月余的饭食残渣,经臣等仔细查验,其中混有极微量的‘离魂散’。”
“此物性极阴寒隐秘,单次服用几乎无法察觉,但若长期摄入,可缓慢侵蚀人之神智,初期令人心悸多梦、易受惊惧,日久则神思恍惚,甚或……出现癫狂之症。且……”御医顿了顿,声音更低,“此物最损女子胞宫,久服必致难以受孕。”
朱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在扶手上的手,却缓缓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御医继续道:“至于今日前厅桌上那碗粥,其中所下,乃是剧毒砒霜,剂量……足以致命。”
“砰!”
朱棣猛地一挥手,手边的茶盏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跪在近处的几个宫人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好啊……好啊!”朱棣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朕的后宫,还真是能人辈出!这等阴毒之物,都能找出来,用得上!”
就在这时,亦失哈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朱棣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供词。
朱棣接过,目光如电,快速扫过。越看,他脸上的怒意越盛,到最后,已是满面寒霜。
他“啪”地一声将供词拍在旁边的矮几上,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院子里跪着的吕婕妤,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吕氏,你宫中搜出的药材残渣,经太医验看,正是那‘离魂散’!你宫中贴身宫女已然招供,是你因嫉妒贤妃得宠,又嫌其掌管宫务时克扣你用度,故怀恨在心,勾结静姝与章尚仪,对贤妃长期下此阴毒之物,意图令其失宠疯癫,你好趁虚而入,将来入主长春宫主位!还有!今日粥中砒霜,乃你贴身宫女,伙同静姝、章尚仪恐东窗事发,欲下毒灭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臣妾冤枉!陛下明鉴!臣妾没有!臣妾从未做过!是她们陷害臣妾!陛下!!!”吕婕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尖声叫喊起来,挣扎着想要扑上前。
“拖下去!”朱棣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与杀意,“吕氏及其贴身宫女,勾结主位宫人,谋害妃嫔,罪大恶极,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一应相干人等,依律严惩!”
“不——!!陛下!臣妾冤枉!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救我——!!!”吕婕妤凄厉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迅速堵了嘴,粗暴地拖了下去。她的宫女也被一并拖走,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最终渐渐远去,只留下满院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恐惧。
院子里,只剩下王贵妃一人,依旧挺直背脊,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朱棣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王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冰碴子,一字字砸在地上,“你,滚进来。”
亦失哈立刻会意,一个眼神,所有侍立的下人,包括他自己,都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前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前厅,瞬间只剩下坐在上首的朱棣,和从门外缓缓走进来、在厅堂正中重新端端正正跪好的王贵妃。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角落的薰笼里,银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升起的袅袅轻烟,丝丝缕缕,飘散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化不开那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