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离开后,日子重新陷入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食物和水,在第八天就彻底空了。
饥饿和干渴,这两种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开始以最残酷的方式,一寸寸凌迟晚棠的意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胃袋缩成皱缩的一团,空空地绞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搐。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头肿得像是塞满了棉絮,连吞咽唾液都成了奢望。
静姝每日送进来的饭菜,依旧冰冷,甚至开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馊味。可就是这样的东西,放在桌上,对此刻的晚棠而言,都成了无法抗拒的诱惑。那一点点油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都像魔鬼的低语,在她耳边盘旋。
“吃吧……喝吧……”
“只要一口,就一口……”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疯狂滋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觉得,就这样吃下去,然后静静死去,或许是一种仁慈的解脱。这无边无际的、缓慢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摧残人的心智。
可每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那些毒物时,脑海里总会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徐姑姑的,冷静,深不可测,却在望向她时,眼底带着不容错辨的忧急与叮嘱。
另一张是芝兰的,沾着灰,却亮得惊人,含着泪,却坚定无比地对她说:“娘娘,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绝不能死!
晚棠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铁锈般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床上滚落下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我可以死,但绝不能这样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可以明明白白死在朱棣的阴晴不定里!但我绝不能死在这两个卑贱的奴婢手里,死在王贵妃那阴毒的算计下!
要死,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在朱棣的面前,让他亲眼看着,让他亲口下旨!我要清清白白的死!
我要活着!活着走出去!
还有五日。只有五天了。
晚棠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身上的衣服早已空荡得不合身,她伸手捏了捏裤腰,原本合身的布料,如今松垮得几乎挂不住。她瘦了太多,形销骨立。
她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而是扶着多宝阁,慢慢挪到墙边的一个矮柜旁。她颤抖着手,打开柜门,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了那个属于“林晚棠”自己的、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着的旧物件。
这是原主林晚棠的遗物。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层层打开粗布,拿出那**文正的绝笔遗书。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再一次,一字一句地,反反复复地看着那段早已铭刻于心的话:
“吾心昭昭,可对日月。宵小构陷,瓜蔓牵连,此身可陨,此志不夺!
若得天见怜,吾儿得存于世,盼尔:
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世道虽艰,筋骨莫折。
但存方寸浩然气,立身天地无愧中。”
晚棠喃喃地念着,
“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世道虽艰,筋骨莫折。”
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棠……”她对着虚空,对着这具身体里可能还残留的、原主最后一丝意识,低声说,“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我……我好不容易,占了你的身子,活下来……我答应你,我答应过要替你好好活着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要坚强……你帮帮我,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只要我能活下去,我一定,一定想办法,给你爹娘正名!让他们也清清白白的死!我发誓!我发誓!”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这封遗书,对着冥冥中或许存在的原主魂魄,一遍遍起誓,一遍遍恳求。
“真的……你帮帮我……我身后,好多人需要我活着……徐姑姑,芝兰……我死了,她们怎么办?我真的不能死……你别怪我自私……你别怪我……”
她蜷缩起来,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点早已消散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温暖和力量。眼泪流得更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重的、混杂着愧疚、绝望、以及对“生”的无比渴望的复杂情绪。
晚棠哭了出来。她想到她曾经那样迷恋朱棣,她拿着这具林晚棠的身子取悦着他,取悦着害她家破人亡的仇敌,那样爱慕他,幻想他的宠爱,依赖他的关注!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晚棠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像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冰冷火焰。
她环顾这寂静得令人发疯的宫殿,这里只有她。没有朱棣,没有恩宠,没有那些虚幻的、用尊严和原则换来的“安稳”。
最后陪伴她的,在这绝望深渊里与她共担痛苦的,
只有这具林晚棠的身,和她李晓棠的心!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夜空,骤然照亮了她的整个心神。
什么狗屁规矩!什么处世之道!什么杀伐权谋!
那就是他朱棣的业障!就该他自己去承受!
上天堂、下地狱的,就该是他,朱棣!
我凭什么要陪他!理解他!与他同心呢!
只有我,李晓棠,可以好好爱着“林晚棠”,保护她,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除此以外,
没有!没有!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心,知道我要什么!我该被如何对待!我是谁!我该如何存在!
我!不信任何人跟我说的“应该”和“对错”!
从此以后,我只信我自己!
这,就是我李晓棠的“筋骨”!
不过,朱棣有句话说得对,
“人要先自己走出谷口,才能看见苍穹。”
这个谷口,她一定能靠自己走出去!
还有三天。
最后三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晚棠的体力已经耗尽,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她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连坐起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脱离这沉重的躯壳,飞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这个念头,在意识涣散时,一次又一次地浮现。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下去,灵魂即将飘散的时候,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扶了起来。紧接着,微温的水,凑到了她干裂的唇边。
晚棠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贪婪地吞咽起来。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近乎救赎的清凉。
“娘娘……慢点,慢点喝……”
是芝兰!是芝兰的声音!
晚棠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小脸。芝兰又换了一身装扮,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后怕。
“芝兰……你……”晚棠想说话,却被咳嗽打断。
“娘娘,别急,先吃点东西。”芝兰快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棉布层层包裹的、还带着余温的陶罐,又拿出一个小碗。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属于食物的、温暖的气息飘了出来,是肉粥!还有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切碎的青菜。
晚棠什么都顾不上了,接过芝兰递来的勺子,几乎是囫囵地将温热的粥和菜送进嘴里。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真切的、活着的感受。
“娘娘,慢点,还有。”芝兰一边小心翼翼地喂她,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声音压得极低,“徐姑姑担心……担心她们耗不死您,最后关头会狗急跳墙。所以……所以她让我想法子,给她们下了点药。”
晚棠吞咽的动作一顿,惊愕地看向芝兰。
“不是毒药!您放心!”芝兰连忙解释,眼神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决绝,“就是……就是让她们上吐下泻,起不来床的药!能拖一天是一天!她们病得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完全信得过的人来顶替,所以今天奴婢才能混进来,假装是临时调来送饭的。但是……奴婢也不能久待。”
她说着,又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几个馒头和一小袋水,塞到晚棠手里:“这个您藏好,省着点,还有最后三天了!娘娘,一定要撑住!”
晚棠握住馒头和水袋,又紧紧抓住芝兰的手,声音颤抖:“你怎么办?她们肯定会起疑心的!万一这三天她们对你下手……”
“不会的!”芝兰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摇头,眼神亮得惊人,“徐姑姑私下里敲打过章尚仪好几次了!她说奴婢是她家有旧的故人之女,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奴婢若是无缘无故在长春宫出了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是御前心腹,说话有分量,就算是王贵妃,也要忌惮她三分的!娘娘,您别担心我,您好好的,芝兰就什么都不怕!”
晚棠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心里又酸又涨,还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她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芝兰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小心。”
芝兰用力点头,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悄无声息地离开。
最后三天,晚棠靠着那几个冰冷的馒头和有限的水,以及心中那股越来越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不甘和恨意,硬生生熬了过来。
当殿门从外面被打开,久违的、有些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时,晚棠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挺直了背脊——尽管那背脊瘦得几乎能被风吹折。
无人敢拦她。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看着这个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贤妃娘娘,都下意识地低下头,让开了路。
她要出去!她要立刻到前厅去!那里是朱棣的人在把手!
去找常顺,让他去报信,去御前,去任何能让她脱离这个魔窟的地方!
从寝殿到前厅,短短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眼前发黑,冷汗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几乎是用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才勉强支撑着,踉踉跄跄地走到前厅门口。
刚要抬脚迈进去,刚要开口唤“常顺”——
“娘娘。”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章尚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显然也病了,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晚棠身上。她的身后,跟着同样脸色难看、眼神怨毒的静姝。
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住了晚棠几乎脱力的手臂。她们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晚棠的皮肉里。
“娘娘禁足多日,想必是饿坏了。奴婢们特备了早膳,侍奉娘娘用些,再去面圣不迟。”章尚仪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晚棠“扶”进了前厅。
“砰”一声,厅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可能窥探的视线。
前厅里,桌上果然摆着几样清淡的粥菜。但此刻,在晚棠眼中,那不啻于穿肠毒药。
静姝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快意的笑容,盛了一碗粥,端到晚棠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却字字带着寒意:“娘娘,请用膳。”
章尚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晚棠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她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杀招了。她们绝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扇门,去面见皇帝。只要她吃下任何一口,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向紧闭的厅门。常顺应该就在门外不远处当值。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静姝见她不接,眼中厉色一闪,竟直接舀起一勺粥,就要往晚棠嘴里送。
就在那勺子快要碰到嘴唇的瞬间——
晚棠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是压抑了整整一个月恐惧、愤怒、不甘的总爆发!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静姝的手腕上!
“啪!”
粥碗被打翻在地,滚烫的粥液溅了静姝一身。紧接着,晚棠双手抓住桌沿,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掀!
“哗啦——!”
杯盘碗盏摔了一地,汤汤水水,饭菜狼藉。
“来人啊——!!有人要毒害本宫——!!!”
她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带着无尽的惊恐、愤怒和绝望,穿透了紧闭的门扉。
“常顺——!!!”
几乎是喊声落下的同时,厅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常顺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的章尚仪与静姝,最后落在摇摇欲坠、却死死瞪着那两人的晚棠身上。
“放肆!大胆奴才!”章尚仪最先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谁让你们进来的!奴婢正在侍奉贤妃娘娘用早膳,岂容你们擅闯!”
晚棠扶住桌沿,稳住几乎瘫软的身体,指着章尚仪和静姝,声音嘶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常顺!她们二人……要毒害本宫!这饭菜里有毒!若是本宫今日死在这里……你们谁都活不成!”
常顺眼神一凛,再不犹豫,对身后太监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拿下这两个谋害主子的贱婢!”
小太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尖叫挣扎的静姝和试图维持体面、厉声斥骂却掩不住惊恐的章尚仪。
“常顺!”晚棠喘息着,心头的不安骤然放大到极致,“芝兰呢?!芝兰在哪里?!快去找芝兰!!”
常顺闻言,脸色也是一变,立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喝道:“快!带人去寻芝兰姑娘!立刻!马上!”
前厅里一时只剩下章尚仪和静姝被堵住嘴的呜咽声,和晚棠急促的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脚步声匆匆响起。刚才去寻人的小太监回来了,脸色极为难看,他身后,两个太监架着一个几乎不能走路的娇小身影。
是芝兰。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一个清晰无比的、高高肿起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身上的粗使宫女衣服被扯得凌乱不堪,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明显的勒痕。
当她看到晚棠时,原本因恐惧和疼痛而黯淡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晚棠看着芝兰脸上的伤,看着她狼狈不堪却充满希冀的眼神,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冷静”的弦,骤然崩断。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但她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地、一寸寸地,剐过被死死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章尚仪,和眼神怨毒却已透出绝望的静姝。
那目光里,是刻骨的恨,是冰冷的杀意,是终于冲破绝境、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