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像沉在墨黑的深潭底。
晚棠大多数时候,只是趴在床上,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她不敢睁眼,不敢看这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华美空壳的宫殿。她渴望睡眠,渴望那无知无觉的黑暗,渴望在梦里一脚踏空,再睁眼,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耳边是妈妈催她起床的唠叨,手边是画了一半的设计稿。
可每一次,从昏沉或浅眠中挣扎着醒来,撞入眼帘的,永远是头顶那绣着繁复海棠花纹的床幔。
痛苦如附骨之疽,清醒时啃噬,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什么都没有了。
绣架、丝线、画稿、书籍……所有能让她暂时逃离、证明“李晓棠”和“林晚棠”存在过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她躺在这锦绣堆里,像一具被精心保养的躯壳,除了呼吸,什么也做不了。
静姝进来送饭的脚步声,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带着恶意的响动。
那脚步声从不放轻,甚至有些刻意地重。食盒“咚”一声搁在桌上,不轻不重,却足够惊醒任何浅眠的人。碗碟碰撞的声音带着不耐。然后,是离开的、毫不留恋的步子。
晚棠不必睁眼,也能想象静姝脸上那再也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嫌恶。送进来的饭菜,从温热,到微凉,再到彻底冷透,凝结着油腻。有时,她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她听见好几次,芝兰在殿门外,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静姝姐姐,让我进去看看娘娘吧,就一会儿……”
然后,是静姝平板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回答:“章尚仪吩咐了,贤妃娘娘是受罚禁足,殿内不宜人多扰了清净。有我,还有小宫女伺候娘娘起居、处理污秽便够了。你且在外头好生待着,别添乱。”
章尚仪的声音偶尔会从更远处传来,冷静,权威,为静姝的话盖上不容辩驳的印鉴。
晚棠想开口让芝兰进来,哪怕只是说说话。可喉咙干涩,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更重要的是,她怕。怕自己一开口,那强撑的平静就会碎裂,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脆弱。也怕……怕芝兰进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只能更紧地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得更沉。
睡吧,睡着就好了。
起初,这招似乎有用。昏睡能带走时间,带走知觉。
可到了第五日,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她睡得越来越多,可醒来时,头却昏沉得更厉害,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连坐起身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又过了两日,情况急转直下。
她开始无法入睡。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诡异地清醒着,甚至有些飘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像一面被人胡乱捶打的破鼓,震得她耳膜发疼,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总像是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胸口憋闷得发慌。
偌大的寝殿,死一般寂静。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心跳和喘息声。白天尚可,一到夜晚,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那声音便被无限放大,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回响。
她怕极了。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羞辱和责罚都更令人恐惧。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无声的、缓慢收紧的套索里,一点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第二日,当静姝像往常一样,将冰冷的早膳丢在桌上,转身欲走时,晚棠用尽力气,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地开口:
“静姝……去,去请太医来。本宫……身子不适。”
静姝的脚步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晚棠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关心,甚至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审视。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连平日里那点虚伪的“是,娘娘”都欠奉,就那么扭过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晚棠僵在床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她……她连装都不装了?
她怎么敢?!
难道她认定自己彻底失宠,再无翻身之日,连处置一个宫女都做不到了?还是说……她根本不怕自己一个月后出去?或者……她觉得自己根本出不去?
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心底。
当晚棠强撑着,在次日静姝进来时,用更严厉、却因气弱而显得虚张声势的语气,再次要求传唤太医时,静姝终于有了反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冷笑。
“贤妃娘娘,”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您气色红润,瞧着可不像是有病之人。太医院那是什么地方,岂是奴婢去求,就能求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晚棠因惊怒而更显惨白的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了些,却毫无温度。
“奴婢会去禀报的,娘娘且等着吧。”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要奴婢说,娘娘您就好好吃饭,好生睡觉,说不准……过两日,自己就好了呢。”
那声“说不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滑腻冰冷的蛇,缠绕上晚棠的脖颈。
晚棠看着她嘴角那抹冷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一股巨大的、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她想我死。
她想我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里!
愤怒如岩浆般冲上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可紧接着,是更深的、灭顶的恐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久之前的画面——
西暖阁书房,玉簪死那日,朱棣在宣纸上那力透纸背、朱砂写就的、狰狞的“殺”字。
难道……难道这深宫,真的容不下半分仁慈?难道非要以杀止杀才是正道?
难道朱棣说的都是对的???
我这几个月,百般思量,为她静姝遮掩,压下她种种异样不报,就是不想她步了玉簪的后尘,被那些酷刑折磨致死!我觉得她虽有异心,或许身不由己,或许罪不至死……可她呢?她领情吗?
她不领情!她还要杀我!
不……不对……
晚棠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愤怒与心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我身体一向很好,入宫后连头疼脑热都少有。这几日只是禁足,心情郁结或许有之,但怎会突然就……浑身乏力,心悸气短,失眠多梦,症状来得又急又怪?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早已冷透、甚至有些变色的饭菜,和旁边那壶寡淡的茶水。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探出的鬼爪,猛地抓住了她的心脏。
有人下毒?静姝她敢?!她怎么敢!我是贤妃,是四妃之首!就算失宠,也是皇帝亲封的妃嫔!我若在禁足期间不明不白地死了,以朱棣的性格,整个长春宫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陪葬!她静姝就不怕?这是玉石俱焚!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背后的主子,给了她更大的承诺,或者……让她别无选择呢?
晚棠心乱如麻。不吃不喝?可禁足还有二十日,不吃东西或许能撑一撑,不喝水……人怎么能不喝水?而且,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万一真的只是自己忧思成疾,胡思乱想呢?为了没影子的事情,就把自己活活渴死饿死吗?
她在极度的恐惧、愤怒与理智的挣扎中,被反复煎熬。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身体对水分的渴求压倒了一切疑虑。
最终,在又一次心悸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时,她颤抖着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冰冷的茶水。
先活下来。活下来,才能从长计议。她不能自乱阵脚,不能投鼠忌器。
这口水,带着陈茶特有的涩味,滑过喉咙,却并未缓解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反而让心头的恐慌更添一层。
第二天,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天籁,隐约从殿门外传来。
“……老姐姐,御前听闻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卧床不起,我特来看看呢。别是禁足出来就病了,那可不好交代。万岁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长春宫的。”
是徐姑姑!
晚棠混沌的脑子像是被注入了一丝清明,她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心脏因为激动和希望,跳得更快了。
接着,是章尚仪那永远冷静无波的声音:“徐妹妹有心了。只是看望可以,这些吃食……怕是不合规矩,也逾了娘娘如今的份例。”
“哎哟,我的好尚仪,”徐姑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嗔怪,“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今儿不是寒食节嘛,陛下体恤,给几位高阶的娘娘都赐了应节的糕点。本是没长春宫的份儿,可陛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叫住了,说‘长春宫那份,也送去吧’。您瞧瞧,这不就是心里还惦着么?所以我才敢来这一趟,也是想让老姐姐您知道,万岁爷的气啊,消得差不多了,等这阵风头过了,解了禁,咱们长春宫的福气,还长远着呢!”
徐姑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又给了章尚仪台阶,暗示长春宫复宠在望。
门外静默了片刻。晚棠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章尚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松动了些:“罢了。既是陛下恩典,老身也不好拦着。食物让静姝端进去便是。只是妹妹你……远远望一眼娘娘状态即可,莫要进去,也别久留,免得老身难做。”
“晓得,晓得,多谢老姐姐通融。”徐姑姑连忙应下。
脚步声近了。
晚棠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努力望向门口。
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半开的门扉,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徐姑姑今日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宫装,站在殿外廊下,正朝里面望来。
四目相对。
徐姑姑脸上那惯常的、妥帖周全的笑容,在看清晚棠模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随即又被更深的、急切的忧虑取代。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只是那样看着晚棠,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潭,有担忧,有警示,有催促,还有许多晚棠一时无法读懂的情绪。
然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挂上笑容,对旁边端着食盒的静姝道:“快给娘娘送进去吧。仔细些。”
静姝低眉顺目地应了,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放在桌上,比往常似乎沉了些。静姝打开盒盖,将里面的点心一盘盘取出。是几样精致的寒食节糕点,有艾草香气的青团,有撒着芝麻的馓子,还有几样晚棠叫不出名字的酥点。分量……似乎比记忆里皇帝赏赐的例份要多一些。往常不过是五六块意思意思,这次看着,竟有七八块之多。旁边还配了一壶茶,茶壶是普通的青瓷,与糕点摆在一起。
静姝摆好,垂手退到一边,并不说话。
徐姑姑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却字字清晰:“娘娘,这是陛下赏的寒食,尤其那青团儿,最是应节气,您可尝尝鲜。配着这壶新贡的龙井茶,别有滋味。看您面色不大好,也别多吃,仔细积食。”
她说罢,又对章尚仪笑道:“人也看了,东西也送到了,老姐姐,我这便回去向万岁爷复命了。”
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去,殿门被静姝轻轻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晚棠的心,却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四肢虚软,头重脚轻,可她咬紧牙关,扶着床柱,一点点,挪向桌边。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盘碧绿莹润的青团上。
青团……徐姑姑特意提到了青团。
她几乎是扑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个青团。团子下面,垫着一小方裁剪整齐的、微微泛黄的……油纸!
是油纸!
晚棠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
没有烛火!要等晚上!
她强迫自己镇定,将油纸小心地塞进袖袋深处。然后,她看着桌上的糕点,不再犹豫,抓起一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点心碎屑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轻微的刺痛,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她又抓起茶壶,对着壶嘴,小心地喝了一口。
茶水的味道……有些怪。不像是清雅的龙井,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涩味,像……像某种草药。
徐姑姑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冒这样的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晚棠将剩下的糕点小心地包好,藏进了床头的柜子里。要省着吃。她不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到来。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她坐立不安,时而期盼黑夜快点降临,时而又害怕夜晚带来的寂静和未知。每一次殿外传来任何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粗使宫女低着头进来,默默更换了净桶,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只剩下她一人,和那跳动的、昏黄的烛火。
晚棠几乎是扑到烛台边。她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张被攥得温热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烤着。
微弱的火焰舔舐着纸背。
起初,毫无变化。
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是猜错了?还是方法不对?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油纸上,被火焰烘烤过的地方,慢慢浮现出淡淡的、褐色的字迹!
是字!真的有字!
晚棠屏住呼吸,将油纸凑近烛火,小心地移动着,让每一处都均匀受热。
字迹越来越清晰,是徐姑姑那熟悉的、略显锋利的笔迹:
“饭菜茶水皆不可食,王贵妃欲徐徐杀之。宫内仅芝兰可信,已接应芝兰,几日内可近身送食。然每餐药剂微末,实难查验上报。茶水中掺了解药,以解燃眉之急。好在食物药量微弱,中毒应不深,不日便可自愈。望娘娘忍耐珍重,待汝解禁,重回御前,方能告之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晚棠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王贵妃!
果然是她!她就知道,那份怨恨,怎么可能轻易消散?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自己彻底碾碎的机会!禁足,隔绝,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宫内仅芝兰可信……那章尚仪,那静姝……果然,果然都是王贵妃的人!
怎么办?芝兰要如何靠近?如何送食物进来?章尚仪盯得那么紧,静姝像条毒蛇一样守在门口!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冷得发抖。恐惧、愤怒、后怕、以及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油纸凑到烛火上,看着那承载着救命信息的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飘落在地。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床头柜。那里藏着徐姑姑送来的糕点
她又望向桌上那壶“茶”,明天会有人来收餐盘、茶壶,这壶茶要留下保命的,她起身走到窗边的多宝阁,找到一只青花御窑瓶,以前都是用来插花的,现如今也没人送花进来,瓶子空着,顾不得干不干净了,比喝她们送的毒水好!晚棠将徐姑姑的茶倒到这个瓶子里,继续放回多宝阁上。
那是解药,也是生的希望。
她走过去,打开柜子,看着里面有限的食物,伸出手,取出餐盘,小心翼翼地将食物裹在衣物里,往更深处藏了藏。
要省着吃。
下一顿在哪里,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谁可以信任,知道了……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黑暗中,她抱紧双臂,蜷缩在床边。心跳依旧很快,但似乎……不再那么慌了。
因为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已经在心底艰难地,重新燃起。
我们棠棠要开始生存大历险了…… 亲妈写的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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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青团寒